第362章 回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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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東路,泰山之陰。

  這裡的風似乎永遠都帶著透進骨髓的陰冷,即便是在這本該草長鶯飛的季節,無常寺所在的這片山谷,依舊像是被遺忘在陰曹地府的角落。

  霧氣常年繚繞,不是江南那種<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溫婉的煙雨,而是帶著腐葉氣息的瘴氣。

  巨大的青銅山門半掩著,門上的銅釘早已生滿綠鏽,像是一隻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每一個踏入此地的人。

  「當——」

  一聲沉悶的鐘鳴,迴蕩在空曠的山谷中。

  這鐘聲並不清脆,反而有些發啞,像是老人在臨死前喉嚨里發出的最後一聲嘆息。

  隨著鐘聲落下,一道瘦削的身影,緩緩穿過了那層令人窒息的濃霧,踏上了那條通往千佛殿的青石板路。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拖著千斤重的鐐銬。

  她的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頭上沒有任何裝飾,只用一根木簪隨意地挽著髮髻。

  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在那層薄薄的皮膚下,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

  那是青鳳。

  那個曾經在大遼上京的毒池裡掙扎求生,那個在化蝶之痛中幾乎魂飛魄散的女子。

  她回來了。

  時隔半年的時間,她終於還是踏上了這片熟悉的土地。

  無常寺里的每一個暗哨,每一個隱藏在陰影里的殺手,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甚至有人手中的兵刃都微微顫抖了一下。

  因為她的眼神。

  以前的青鳳,眼神是冷的,那是殺手的冷,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霜。

  可現在的青鳳,眼神是空的。

  那種空,不是茫然,不是呆滯,而是一種經歷過極致的絕望後,對這世間萬物都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的死寂。

  就像是一口枯井,你扔進石頭,聽不到迴響。

  你扔進火把,照不亮黑暗。

  她就這麼走著,無視周圍那些或是探究、或是畏懼、或是同情的目光,徑直走向了那座象徵著無常寺最高權力的千佛殿。

  殿內幽暗。

  只有兩排長明燈在忽明忽滅地閃爍,將那數千尊猙獰的佛像照得如同活過來的惡鬼。

  在那巨大的蓮台之上,坐著一個人。

  他戴著那張半哭半笑的面具,身披一件黑色的僧袍,整個人仿佛與這黑暗的大殿融為了一體。

  無常佛。

  當青鳳跨過門檻的那一刻,那張面具後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目光如同實質般的利劍,瞬間穿透了昏暗的空間,落在了青鳳的身上。

  青鳳只是靜靜地站著,甚至連背脊都沒有彎一下。

  她看著無常佛,就像是在看一尊泥塑的菩薩。

  「回來了。」

  無常佛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依舊是非男非女,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帶著一種能夠撕裂魂魄的詭異頻率。

  但這聲音里,今日卻少了幾分往日的威嚴與冷酷,多了一絲極為罕見的嘆息。

  「回來了。」

  青鳳的聲音很輕,啞得厲害,像是喉嚨里吞過炭火。

  她沒有行禮,也沒有下跪。

  她只是慢慢地抬起手,從懷裡掏出了一塊令牌。

  那是無常寺的東宮令,象徵著她在這個龐大殺手組織中的身份與地位。

  「噹啷。」

  令牌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我欠你的,都還乾淨了。」

  青鳳看著無常佛,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這條命是你給的,我還了你一個無常蠱,還了你一條命,還了你一個大遼的情報網,我在上京流的血,夠多了。」

  無常佛沉默了。


  他看著地上那塊令牌,又看了看站在下方的青鳳。

  在那張詭異的面具下,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良久,他發出了一聲輕笑。

  「呵呵……還乾淨了?丫頭,這世上的債,哪有還得乾淨的時候?」

  無常佛緩緩站起身,那黑色的僧袍隨著他的動作如水波般流動。

  他一步一步走下蓮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跳上。

  他停在了青鳳面前,距離她只有三步之遙。

  「你想走?」

  無常佛問。

  他的語氣里沒有殺意,反而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殘酷的關懷。

  青鳳抬起頭,迎著那張半哭半笑的面具。

  走?

  去哪兒?

  她的腦海里閃過無數個畫面。

  是大遼那漫天的風雪?

  是那個被火燒成廢墟的神苑?

  還是那個在大火中為了救她而化為白骨的蘭花?

  亦或者是那個在塔頂與大宗師同歸於盡的男人?

  亦或者是那個在塔頂與大宗師同歸於盡的男人?

  天下之大,竟無一處是歸途。

  「無常寺進來容易,出去難。」

  青鳳嘆了口氣,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淒涼的弧度:「只要還活著,只要這身體裡還流著血,誰能真正脫離這無常地獄?」

  她環顧四周,看著那些猙獰的佛像。

  「我不想走。」

  「我累了。」

  「我只是想……休息。」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那是真正的疲憊。

  是從靈魂深處透出來,連死都不怕卻怕活著的疲憊。

  無常佛看著她,那雙隱藏在面具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拍拍青鳳的肩膀,但手伸到半空,卻又停住了。

  他是佛,也是魔。

  但他終究不是那個能給人溫暖的長輩。

  「想休息……」

  無常佛收回手,背在身後,重新轉過身,向著那高高的蓮台走去:「那就休息吧。你想休息多久,都可以。在這無常寺里,只要我還坐在這個位置上,就沒人能打擾你的清夢。」

  說完這句話,無常佛的身影已經重新隱沒在了蓮台的陰影之中。

  大殿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有那兩排長明燈,依舊在不知疲倦地燃燒著,像是在祭奠著那些死去的亡魂,也像是在嘲笑著這些活著的行屍走肉。

  青鳳在原地站了許久。

  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千佛殿。

  外面的風更大了。

  吹得她那身寬大的布衣獵獵作響,顯得她整個人愈發單薄。

  她沒有回自己的東宮。

  東宮在山的東面,那裡曾經住著很多人,有伺候她的婢女,有聽命於她的死士,還有那個總是傻乎乎笑著叫她小姐的蘭花。

  可現在……

  回去做什麼呢?

  去看那滿院子的荒草?

  還是去聽那空蕩蕩的回聲?

  青鳳轉了個方向,向著西邊的山路走去。

  那裡是西宮。

  是紅姨的地方。

  西宮的建築風格與千佛殿的森嚴不同,這裡多了一絲女子的柔婉。

  院子裡種滿了紅梅,雖然此刻花期已過,但這滿院的枝虬,依舊透著一股子倔強的生命力。

  紅姨正在煮茶。

  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羅裙,雖然已經不再年輕,但歲月的沉澱反而讓她多了一種成<i class="icon icon-uniE03D"></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人的風韻。


  她是這無常寺里,唯一一個還有點人味兒的人。

  當青鳳的身影出現在月亮門外時,紅姨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滾燙的茶水潑在了她的手背上,瞬間燙紅了一片,可她卻像是毫無知覺一般。

  「鳳……」

  紅姨猛地站起身,連打翻的茶盞都顧不上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一把抓住了青鳳的手。

  那手,冰涼刺骨。

  「你……你回來了……」

  紅姨的聲音在顫抖,眼圈瞬間就紅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青鳳,看著她那瘦削的臉龐,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心疼得像是被刀絞一樣。

  她一直把青鳳當成自己的姐妹。

  這大半年裡,她日日夜夜都在擔心,都在祈禱。

  如今人回來了,卻變成了這副模樣。

  「紅姨。」

  青鳳任由她抓著,聲音依舊平淡無波:「讓你擔心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紅姨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拉著青鳳往屋裡走:「快進來,外面風大。紅姨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還有……」

  「紅姨。」

  青鳳停下了腳步,輕輕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拒絕。

  「我不餓。」

  青鳳看著紅姨,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那是談及正事時的冷冽:「你讓我辦的事情,我都辦妥了。」

  紅姨愣住了。

  她看著青鳳,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最後變成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你說。」

  紅姨收斂了情緒,恢復了那個掌管無常寺情報網的西宮之主的模樣。

  「耶律質古已經在明面上死了。」

  青鳳的聲音很冷,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公文:「在大遼的百姓、官員眼中,他們的聖女為了祈福,已經在大火中化蝶飛升。現在的大遼,沒有耶律質古這個人。」

  「但在背地裡……」

  青鳳的眼神微微眯起:「她已經完全接手了無常寺在大遼的所有情報網。諾兒馳的舊部被清洗了一半,剩下的都是死忠。加上我們的人,現在的大遼皇室,無論是太后述律平,還是那個新上任的北院大王,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

  這是一份巨大的功勞。

  也是一份驚天的布局。

  用一個死人去掌控一個帝國的情報,這本身就是一件極其瘋狂的事情。

  紅姨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但更多的是心疼。

  她知道,為了做到這一點,青鳳付出了什麼。

  「做得好。」

  紅姨輕聲說道:「有了這雙眼睛,大遼若是有南下的意圖,我們便能搶占先機。這對大局……」

  「那是你們的大局,不是我的。」

  青鳳打斷了紅姨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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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似乎對這些足以影響天下走勢的大事毫無興趣:「我做完了我要做的事,只是為了還債。」

  青鳳抬起頭,目光越過紅姨,看向了西宮深處的那個偏院。

  那個院子很偏僻,平時很少有人去。

  但此刻,那裡卻隱隱透出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那是……

  藥味。

  還有讓人很不舒服的……算計的味道。

  「紅姨。」

  青鳳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森寒:「現在,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紅姨似乎猜到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鳳,你……」

  「我想見曹觀起。」

  青鳳說出了那個名字。

  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

  紅姨沉默了。

  她看了一眼那個偏院,又看了一眼青鳳那決絕的眼神。


  她知道,攔不住的。

  有些帳,總要算的。

  「他在裡面。」

  紅姨嘆了口氣,側過身子,讓開了那條路:「自從你們出事的消息傳回來,他一直關在裡面,除了送飯和送藥,誰也不見。」

  青鳳的背影決絕而孤寂。

  就像是一把剛從地獄裡<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的刀,雖然鏽跡斑斑,但依舊……

  鋒利。

  ……

  西宮偏院很安靜。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

  院子裡種著幾棵枯死的柳樹,枝條無力地垂著,像是一個個吊死鬼。

  屋門沒有鎖。

  或者說,對於裡面那個人來說,鎖不鎖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的心已經被鎖住了。

  青鳳推開門。

  「吱呀——」

  老舊的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屋裡很暗。

  窗戶被厚厚的黑布遮得嚴嚴實實,不透一絲光亮。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草藥味,還有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

  在屋子的正中央,擺著一張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個少年。

  他穿著一身雪白的長衫,即便是在這陰暗的屋子裡,那白色也顯得格外刺眼。

  他的頭髮全白了。

  不是那種老人的蒼白,而是一種像是被雪染過,透著死寂的慘白。

  他的眼睛上蒙著一條黑布。

  聽到門開的聲音,少年並沒有回頭。

  他的手裡捧著一杯茶,那茶還冒著熱氣。

  他的動作很優雅,哪怕是身處囚籠,哪怕是目不能視,他依舊保持著那種刻在骨子裡的風度。

  「來了?」

  曹觀起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笑意,就像是在迎接一位久違的老友:「茶剛泡好,是君山銀針。」

  曹觀起微微側過頭,雖然看不見,但他似乎能準確地感知到青鳳的位置。

  「這一路回來,辛苦了。」

  辛苦了。

  三個字。

  輕飄飄的。

  像是羽毛一樣。

  青鳳站在門口,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算無遺策的無常寺判官,看著這個把天下人都當成棋子的少年天才。

  她的手,慢慢地握緊了。

  指甲深深地嵌進了肉里,掌心傳來一陣刺痛。

  但這痛,遠不及心裡的萬分之一。

  她一步一步走到曹觀起面前。

  每一步都很重。

  重得像是要踩碎這地板,踩碎這虛偽的平靜。

  曹觀起依舊笑著,舉起手中的茶盞,似乎是想遞給青鳳。

  「啪!」

  一聲脆響。

  茶盞飛了出去,撞在牆上,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潑灑在地上,冒出絲絲白氣。

  緊接著。

  「啪!!!」

  又是一聲更加清脆、更加響亮的耳光聲。

  曹觀起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那張本來就蒼白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一個清晰的紅掌印。

  他的嘴角滲出了一絲鮮血。

  但他沒有躲。

  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旁邊的陰影里,一個侍女猛地沖了出來,那是曹觀起的貼身侍女群星。

  「你!」

  群星怒目圓睜,想要衝上來推開青鳳,但看到青鳳那個眼神時,她的腳卻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她認出了這是東宮之主。


  群星敢怒不敢言,只能在一旁攙扶著曹觀起,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曹觀起抬起手,輕輕擦去了嘴角的血跡。

  然後,他笑了。

  笑得比剛才還要燦爛,還要悲哀。

  「看來……」

  曹觀起轉過頭,雖然蒙著黑布,但依然能讓人感覺到他在看著青鳳:「你的武功還在,不僅還在,還更精進……」

  曹觀起感受著剛才那一巴掌里蘊含的勁力,那是真氣內斂到了極致的表現,沒有絲毫外泄,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點。

  曹觀起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讚嘆:「是破而後立。」

  青鳳冷冷地看著他。

  「為什麼?」

  她問。

  只有三個字。

  但這三個字里,包含了太多的質問。

  包含了從離開無常寺那一刻起,所有的背叛、所有的犧牲、所有的痛苦。

  曹觀起愣了一下。

  「什麼為什麼?」

  他似乎是真的不懂,又似乎是在裝傻。

  「為什麼要讓趙九去死?」

  青鳳冰冷的聲音在屋子裡迴蕩,震得窗戶紙都在嗡嗡作響:「你怎麼敢……怎麼敢把他當成棄子?怎麼敢讓他一個人去面對那個大宗師?」

  曹觀起有些喘不過氣來,他的臉漲得通紅,但那嘴角的笑容卻始終沒有消失。

  「呵呵……」

  「兄弟……」

  曹觀起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順著那條黑布滑落:「正因為是他兄弟,所以我才比任何人都知道……那是個死局。」

  曹觀起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低沉,透著一種深深的絕望:「無常寺要活,大遼的局要破,必須要有人去死。除了他,誰能做到?除了他,誰有那個本事去燒那把火?」

  「我不想讓他死!」

  曹觀起猛地大吼一聲,那是壓抑了許久的爆發:「我也想讓他活著!我也想大家都能好好的!可是……可是我算錯了啊!」

  曹觀起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軟軟地癱倒在輪椅上:「我算盡了人心,算盡了局勢,算到了太后的權謀,算到了國師的野心……可我唯獨沒算到……」

  曹觀起低下了頭,聲音哽咽:「沒算到他真的會為了別人,連命都不要。也沒算到……代價,會這麼大。」

  屋子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青鳳看著眼前這個痛哭流涕的少年,心中的怒火併沒有因為他的眼淚而消散,反而變成了一種更加徹骨的寒冷。

  「錯是要付出代價的。」

  青鳳冷冷地說道:「你知道嗎?」

  曹觀起點點頭。

  「我知道。」

  曹觀起抬起頭,雖然看不見,但他的表情無比認真:「我認。你要什麼代價,我便給你什麼代價。你要我的命,現在就可以拿去。」

  青鳳閉上了眼睛:「我沒資格替趙九和你要代價,我只是來告訴你一件事。蘇輕眉走了。」

  曹觀起沒有任何反應,似乎早已預料到了這件事的結果:「她去哪了?」

  「走了。離開了無常寺,離開了這片江湖。」

  青鳳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感情:「她說,這裡太髒了。她說,她不想再看到任何跟無常寺有關的東西,她不會再回來了。」

  曹觀起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似乎早就想到了這一點,又或者說,這是他早就預料到的報應之一。

  「那……」

  曹觀起猶豫了很久,終於問出了那個他最不敢問,卻又不得不問的問題:「夜遊呢?夜遊現在在哪兒?」

  聽到這個名字,青鳳笑了。

  那笑容里充滿了譏諷,充滿了對曹觀起的嘲弄。

  「他?」

  青鳳轉過身,向著門口走去。

  當她的手觸碰到門框的那一刻,她停下了腳步。

  沒有回頭。


  只留下了一句讓曹觀起如墜冰窟的話。

  「或許已經死了,或許還沒死。」

  「但他遲早是死。」

  「因為……」

  青鳳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裡飄出來的風:「他在去殺朵里兀的路上。一個人。一把刀。這滿江湖,滿天下,趙九的兄弟多如牛毛,可真當他死了以後,為他報仇的,只剩下了一條爛命。」

  殺朵里兀?

  夜遊去殺朵里兀?

  那個大遼的國師,那個大宗師?

  「瘋了……都瘋了……」

  曹觀起喃喃自語,他的手指死死地摳住輪椅的扶手,指甲崩斷了流出血來都渾然不覺。

  夜遊是誰?

  那是無常寺里鋒利的刀,也是最沉默的一個影子。

  他是趙九的影子,也是他們這群人里活得最純粹的一個。

  他不懂權謀,不懂算計,他只知道誰對他好,他就把命給誰。

  趙九死了。

  所以夜遊要去殺那個害死趙九的人。

  哪怕那個人是神,他也敢揮刀。

  這不叫刺殺。

  這叫殉葬。

  曹觀起沒有再開口,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回來?」

  青鳳深吸了口氣,俯視著曹觀起。

  「不知道。」

  曹觀起低下了頭。

  「因為我接到了一封信。」

  青鳳從胸口拿出了信箋,慢慢打開,上面有無常寺的火漆,有無常寺的密印:「佛祖給我發的,告訴我,他要做一件事,這件事,恰好是我最感興趣的事。」

  「佛祖?」

  曹觀起仰起頭:「他……他要做什麼?」

  「他要……」

  青鳳轉頭,將信箋丟在了地上:「滅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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