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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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城今夜的雨不同。

  今夜的雨,是腥的。

  趙雲川在西湖紅燒肉宴上那一頓好殺,把整個江南官場的膽子都給嚇破了。

  雨水順著長街流淌,沖刷著青石板縫隙里那些怎麼洗都洗不淨的暗紅,最後匯入西湖,把那一池春水染得有些渾濁。

  吳越王宮,深處。

  這裡沒有雨聲,只有藥液沸騰的咕嘟聲,像是一隻不知疲倦的蛤蟆在低鳴。

  這是一間完全密閉的石室,四周牆壁都用了三尺厚的花崗岩,縫隙里灌了鉛水,別說是人,就算是連聲音都被囚禁在了這裡。

  石室中央,擺著一口巨大的棺材。

  不是楠木,不是水晶,而是一整塊萬年寒鐵挖出來的鐵棺。

  棺材裡沒有屍體,只有滿滿一棺材黑漆漆、粘稠如瀝青般的藥液。這藥液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卻又在某種詭異的平衡中透著一絲奇異的清香。

  「三千兩黃金一錢的『息草,五百兩黃金一隻的『雪域冰蟾』……」

  沈寄歡坐在一張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桿長長的銀勺,輕輕攪動著那黑色的藥液。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眼底掛著兩團濃重的烏青,整個人瘦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而她面前的這口棺材裡的人,正在經歷著前所未有的巨變。

  ……

  痛。

  無邊無際的痛。

  趙九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磨盤裡,每一寸骨頭、每一塊肌肉都在被反覆碾碎,然後再重新粘合。

  像是當年第一次修煉天下太平決時候的樣子,不過這一次的痛,比上一次更甚,因為這一次他在痛著,上一次,卻已經忘了。

  他沒有醒,他的意識還漂浮在一片汪洋黑海之上。

  但就在那根金針刺入的一瞬間,一道驚雷般的炸響在他的靈魂深處爆發。

  那不是聲音,那是痛覺極致後的幻聽。

  緊接著,黑暗裂開了一道縫隙。

  感覺回來了。

  最先甦醒的,是聽覺。

  起初是嗡嗡的耳鳴聲,像是無數隻蒼蠅在腦海里亂撞。

  隨後,這聲音開始變得清晰,變得有層次。

  他聽到了液體流動的聲音。

  那是身邊包裹著自己的藥液,粘稠、厚重,每一次微小的波動,在他耳中都如同海嘯般轟鳴。

  他聽到了心跳聲。

  「咚……咚……咚……」

  這不是他自己的心跳,他現在的心跳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是離他最近的一個人的心跳。

  急促、虛弱。

  這是那個給他施針的沈寄歡的心跳,他能聽出她血液流動的凝滯,那是極度疲勞的徵兆。

  她的氣息呢?

  很穩,卻並非是發自內心的穩,而是她幾乎耗盡了全部力氣壓下來的穩,她的丹田深處在大量湧出真氣,強行壓住了一切會出現問題的地方,她的真氣在源源不斷通過那雙攥緊了自己手臂的手掌,灌入他的身軀。那些無孔不入的暖意在接觸到他身軀的時候就被《混元功》獨有的內力悄然吸收消化。

  這是婆娑念的功勞,也是陳靖川給趙九留下最大的一筆恩怨。

  再遠一點。

  有一個強有力的、卻充滿焦慮的心跳。

  「咚!咚!咚!」

  這心跳聲里夾雜著腳步聲,那是鞋底摩擦石板的細微聲響。

  這人很焦躁,他在來回踱步,每一次腳後跟落地,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地上。

  趙九的意識在黑暗中勾勒出了那個焦急的身影。

  趙雲川。

  大哥。

  他的功力精進了,至少已經是劫境,氣息平穩,比自己睡著的那一日,更加純熟了許多,他的吐氣吸氣已經變得比曾經更為紮實。

  再往外……

  聽覺像是觸角一般,瘋狂地向外延伸。

  穿透了厚重的鐵棺,穿透了灌了鉛的石牆。


  他聽到了雨聲。

  那是千萬滴雨水砸在琉璃瓦上的聲音,清脆、密集。

  每一滴雨水的落點,每一片瓦片的震動,在他的腦海中竟然自動構建成了一幅動態的畫面。

  他甚至能聽到雨水中夾雜的風聲。

  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吹過旗幟的獵獵聲,甚至……吹過刀鋒的呼嘯聲。

  那是劍氣。

  在石室之外,大約五十步的地方,有一股凜冽至極的劍氣,正在雨中靜默地燃燒。

  那劍氣如山嶽般沉穩,又如江河般綿長。

  姜東樾的劍似乎比曾經更凌厲了。

  「我還活著……」

  趙九的意識終於在這一刻完全凝聚。

  他想睜開眼,卻發現眼皮重如千鈞。

  他想動一動手指,卻發現身體仿佛不是自己的,僵硬得像是一塊朽木。

  他想動一動手指,卻發現身體仿佛不是自己的,僵硬得像是一塊朽木。

  但他能感覺到氣。

  真氣。

  以前,他的真氣是在經脈里流淌的河水,雖然奔騰,但有跡可循。

  可現在,那些曾經斷裂的經脈,在某種神秘力量的牽引下,竟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融化了。

  他的身體裡不再有經脈的概念,或者說,他的每一塊血肉、每一根骨骼,都變成了經脈。

  那是一種極其玄妙的感覺。

  藥液中的藥力,順著千萬個毛孔鑽進體內,像是無數隻螞蟻在啃噬,又像是在修補。

  而在這痛苦的修補過程中,一股沉睡在他丹田深處的力量,終於被那根淬毒的金針喚醒了。

  那是《歸元經》。

  這門號稱能萬法歸一的奇功,此刻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工匠,瘋狂地吞噬著湧入體內的藥力,然後將它們轉化為最純粹的生機,去填補那些被摧毀的深淵。

  「咕嘟……」

  棺材裡的藥液,突然冒出了一個巨大的氣泡。

  正在拔針的沈寄歡手猛地一抖。

  「怎麼回事?」

  趙雲川一步沖了上來,死死地盯著棺材。

  沈寄歡沒有說話,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原本平靜如死水的藥液,此刻竟然開始以一種詭異的頻率震動起來。

  一圈圈漣漪,從中心蕩開。

  就像是……那下面有一頭沉睡的巨龍,正在翻身。

  「心跳……」

  沈寄歡突然把耳朵貼在了鐵棺上,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潮紅,那是極度興奮後的失態。

  「有心跳了!有心跳了!」

  「而且……」

  沈寄歡抬起頭,看著趙雲川,眼神中帶著一絲驚恐:「這心跳聲……怎麼像打雷一樣?」

  「咚!!!」

  一聲巨響,從棺材內部傳來。

  那一瞬間,整間石室的空氣都仿佛被這一聲心跳給震碎了。

  趙雲川只覺得胸口一悶,腳下踉蹌,竟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不是普通的心跳。

  那是真氣在這個狹小空間內爆發出的共鳴!

  ……

  棺材裡,趙九的世界正在崩塌,又在重組。

  如果說以前他的內力是一片湖泊,那麼現在,這片湖泊被燒乾了,露出了乾裂的河床。

  但在那乾裂的縫隙中,卻流淌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岩漿。

  一種是金色的,浩大、中正,帶著一股悲天憫人的宏大意願。

  那是《混元功》,是他修煉的三大根基之一,是包容萬物的土壤。

  另一種是黑紅色的,詭異、陰森,帶著令人靈魂戰慄的嘶吼和詛咒。

  那是《婆娑念》。

  是在天明神苑那一戰中,他強行從陳靖川那裡掠奪來的魔功。

  那一戰,他以《歸元經》強行解析《婆娑念》,將其融入體內,那一招開天,震碎了通天塔,也震碎了他體內的平衡。


  此時此刻,這兩種力量在他的體內瘋狂地廝殺。

  金色的混元氣想要吞噬黑紅的婆娑念,將其同化.

  而黑紅的婆娑念則像是一條瘋狗,死死地咬住混元氣的咽喉,試圖反客為主,將趙九變成一具只知道殺戮的傀儡。

  這是走火入魔的徵兆。

  若是換做平時,趙九早就爆體而亡了。

  但他現在處於一種極其特殊的狀態——假死。

  身體的機能降到了最低,反而讓這戰場變得異常純粹。

  「吵死了……」

  趙九的意識在虛空中皺了皺眉。

  他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

  他是個把控細節到極致的人,無論是殺人還是救人,他都喜歡精準。

  「歸元。」

  他在心中默念這兩個字。

  隨著意念的轉動,那一直在默默修補身體的《歸元經》,突然發生了變化。

  它不再只是一個修補匠。

  它變成了一座橋樑。

  或者是……一個熔爐。

  那股原本無色無相的歸元真氣,猛地捲入了兩股力量的漩渦之中。它沒有偏幫任何一方,而是像是一個冷酷的仲裁者,強行將金色與黑紅色的力量拉扯到了一起。

  分析、拆解、重組。

  《歸元經》的恐怖之處,在於它能洞悉萬物的頻率。

  它找到了《混元功》與《婆娑念》之間那個微小的契合點——那是對「力量」最本質的渴望。

  「轟——」

  趙九的腦海中,仿佛開天闢地般炸響。

  金色與黑紅,竟然真的融合了。

  不再是涇渭分明,而是變成了一種深邃的暗金色。

  這種新的真氣,既有著《混元功》的雄渾厚重,又帶著《婆娑念》那種針對神魂的尖銳與詭秘。

  它變得沉重了。

  如果在經脈里流動的是水,那麼現在流動的,就是水銀。

  每一滴真氣里,都蘊含著比之前強大數倍的能量。

  什麼是太平?

  以前趙九以為,太平就是沒人打仗,就是百姓有飯吃。

  所以在第六層的時候,他的真氣是溫和的,是守護。

  但在天明神苑,在他親手燒了那座塔,在他看著耶律質古和青鳳在毒池中掙扎的那一刻,他明白了。

  這種太平,是假的。

  真正的太平,不是求來的,不是守來的。

  是殺出來的。

  是要有雷霆手段,方顯菩薩心腸。

  是要把那些製造混亂的鬼魅魍魎統統殺乾淨,這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第七層——【止戈】。

  以武止戈,以殺止殺。

  當這個念頭通達的一瞬間,趙九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神念)猛地向外擴張。

  這不再是簡單的聽覺或觸覺的延伸。

  這是一種域。

  雖然這個域還很小,只能覆蓋這間石室,但在這石室內,他就是神。

  他閉著眼睛,卻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藥液中每一個微小的氣泡在破裂;

  他看到了沈寄歡額頭上一滴汗珠正順著鬢角滑落,即將滴在地板上;

  他看到了趙雲川因為緊張而緊繃的肌肉纖維;

  甚至,他看到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這種掌控感,讓他沉醉。

  之前的他雖然是高手,但還需要用眼去看,用耳去聽,用招式去搏殺。

  但現在,他不需要了。

  只要在這三丈之內,敵人的每一個念頭,每一絲真氣的流動,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婆娑念》給了他窺探靈魂的能力,《混元功》給了他碾壓一切的底氣,而《天下太平決》第七層,給了他絕對的秩序。

  這才是完整的混元功。


  這才是真正的宗師氣象!

  而此時他才明白師父的那句話。

  武道四境。

  他此時,該是意境。

  四境從不是上下之分,而是練武之道。

  「呼……」

  趙九在藥液中,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口氣吐出,棺材裡的藥液像是沸騰的開水,劇烈翻滾。

  石室內的溫度驟然升高。

  那些原本刺鼻的藥味,竟然在一瞬間被吸乾了,統統鑽進了趙九的體內。

  原本漆黑如墨的藥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澈,最後竟變成了清水。

  沈寄歡捂著嘴,驚恐地後退了兩步,直到後背抵在冰冷的牆壁上。

  「吸……吸乾了?」

  她行醫多年,從未見過有人能這樣吸收藥力。那可是足以毒死一頭大象的劇毒藥液啊!

  趙雲川則是死死地抓著衣角,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老三……」

  他顫抖著叫了一聲。

  回應他的,是一聲清脆的咔嚓聲。

  那根插在藥液里的長柄銀勺,突然斷成了兩截。

  不是被折斷的,而是被一股無形的氣機給震斷的。

  緊接著,一隻手,從清澈的水中伸了出來,抓住了鐵棺的邊緣。

  那隻手不再是之前的焦黑腐爛,新生的皮膚如同嬰兒般白皙,卻透著一種玉石般的質感。

  手指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抓在寒鐵之上,竟然在那堅硬無比的寒鐵上,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嘩啦——」

  水花四濺。

  一個身影,緩緩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長發濕漉漉地披在身後,赤裸的上身雖然還有些瘦削,但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經過千錘百鍊的精鋼,線條流暢而充滿爆發力。

  趙九睜開了眼睛。

  那一瞬間,沈寄歡和趙雲川同時感覺心神一震,仿佛被一道閃電擊中。

  他的左眼深邃如淵,仿佛藏著無盡的黑夜。

  右眼璀璨如金,仿佛燃燒著不滅的烈陽。

  神魔一體,混元歸一。

  趙九微微轉頭,他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熟悉的,讓人無比安心的笑容。

  那笑容里,藏著這世間最大的安心。

  「哥。」

  「我餓了。」

  本章第24章 甦醒有驚喜,點我立即解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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