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天下第一不過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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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閣樓里的空氣,像是被燒紅的炭火給燙了一下,焦灼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那隻還在冒著熱氣的燒鵝,就像是一個無聲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影十那張引以為傲的臉上。

  影十猛地一拍桌子。

  那張名貴的黃花梨木桌案,在他這一掌之下,竟連一絲聲響都沒發出來。

  但下一刻。

  「嘩啦——」

  整張桌子像是變成了沙礫,瞬間崩塌,化作一地木屑。

  只有那壺酒和剩下的幾隻杯子,被他的內力托著,詭異地懸浮在半空,隨後才緩緩落地。

  這手控制內力的功夫,確實稱得上是爐火純青。

  「你這是在侮辱我!侮辱影閣!」

  影十的雙眼赤紅,那是一種被戲弄後的極致羞憤。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充滿殺意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還在擦汗的胖掌柜。

  「哪來的死肥豬!」

  「敢壞老子的事!」

  影十的手指成爪,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直接扣向了胖掌柜的天靈蓋。

  他是殺手。

  在他眼裡,殺個人跟踩死一隻螞蟻沒有任何區別。

  胖掌柜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切肉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像是一攤爛泥一樣<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去,連求饒的話都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慢。」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少年並沒有出手阻攔,甚至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他只是輕輕地吐出了一個字。

  但就在這個字出口的瞬間,影十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為他想停,而是因為一把扇子。

  一把剛才還插在少年腰間,此刻卻詭異地出現在影十手腕下的摺扇。

  扇骨抵住了影十的脈門。

  沒有任何內力波動,也沒有任何殺氣。

  就像是那扇子本來就長在那裡一樣。

  「買賣不成仁義在。」

  少年收回摺扇,刷的一聲打開,輕輕搖了搖:「這位掌柜的是我花五百貫買來的,那就是我的人。你要殺我的人,問過我了嗎?」

  「你懂個屁!」

  影十收回手,胸口劇烈起伏:「我們賭的是快!是輕功!你這是投機取巧!是旁門左道!」

  「旁門左道?」

  少年笑了,他夾起一塊燒鵝皮,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影十,你練了三十年武,練傻了吧?」

  少年咽下鵝皮,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你以為的快,是雙腿生風,是一日千里。但在我看來,那是馬夫才幹的活計。」

  「真正的快,不是你去追目標。」

  少年指了指那個胖掌柜,又指了指這滿屋子的狼藉。

  「而是縮地成寸。」

  「是讓目標自己送上門來。」

  「你跑四十里去買鵝,那是苦力。我坐在這裡,讓鵝來找我,這是權力。」

  「在這江湖上,腿快不算快,腦子快,錢快,權快,才是真正的快。」

  少年站起身,走到影十面前,那張青玉面具幾乎要貼在影十的臉上。

  「你輸了。」

  「不僅輸了局,還輸了格局。」

  這番話,就像是一把尖刀,硬生生地剖開了影十那層名天下第一的虛偽外殼。

  樓下的大廳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給震住了。

  過江龍嘴裡的豬蹄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語:「乖乖……這道理聽著怎麼這麼帶勁呢?三爺,以後咱們是不是也不用練輕功了?直接練錢功?」

  屠洪沒有理他。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閣樓,手中的殘劍顫抖得更加厲害了。


  「要見血了。」

  屠洪低聲道。

  果然。

  閣樓之上,影十笑了。

  那是氣極反笑,是理智崩斷後的癲狂。

  「好!好一個縮地成寸!好一個格局!」

  影十猛地後退一步,雙手按在了腰間。

  左手刀,右手劍。

  「既然你看不起我的腿,那我們就比比手!」

  「錚——!」

  龍吟虎嘯。

  一刀一劍,同時出鞘。

  那刀是黑色的,黑得像是深夜裡的鬼影,不反光,卻吞噬著周圍的光線。

  那劍是白色的,白得像是雪山上的寒冰,一出鞘,整個閣樓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影閣絕學,陰陽雙殺。

  「第二局!」

  影十的聲音像是從九幽地獄裡飄出來的:「不賭別的,就賭命!我看這一次,你的錢還能不能讓我的刀慢下來!」

  一股恐怖的殺氣,以影十為中心,瞬間爆發開來。

  那不僅僅是氣勢,那是實實在在的殺意。

  閣樓的窗戶紙被震碎,漫天的碎片如同蝴蝶般飛舞。

  樓下的那些權貴富商們,哪怕隔著老遠,也被這股殺氣激得渾身起雞皮疙瘩,有幾個膽小的甚至直接鑽到了桌子底下。

  這是真正的高手。

  是站在江湖金字塔頂端的殺神。

  胭脂紅的臉色變了。

  她太熟悉這種氣息了。

  當影十拔出刀劍的時候,就意味著不死不休。

  這世上,很少有人能從影十的刀劍下全身而退。

  「公子……」

  胭脂紅下意識地想要擋在少年身前。

  雖然這少年狂妄,雖然他神秘,但他剛才的那番話,確實觸動了她。

  她不想看著他就這麼死了。

  「別動。」

  少年卻伸手攔住了她。

  他的手很穩,甚至還帶著一絲溫熱。

  面對影十那滔天的殺氣,少年依然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影十一眼。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兩把隨時會要了他命的利刃,看向了胭脂紅。

  「紅姑娘。」

  少年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得像是在問晚飯吃什麼:「你剛才說,你喜歡大英雄?」

  胭脂紅愣住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竟然還在糾結這個問題?

  「我……」

  「我且問你。」

  少年打斷了她,目光清澈如水:「這影十的刀劍如何?」

  胭脂紅看了一眼影十,又看了一眼少年。

  她咬了咬嘴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這少年是在求證?

  還是在找死?

  但她不能說謊。

  在這個時候說謊,是對武者的侮辱,也是對局勢的誤判。

  「很強。」

  胭脂紅深吸了一口氣,實話實說:「影十是影閣百年來最有天賦的殺手。他的左手刀剛猛霸道,右手劍陰柔詭異,雙手互博,天下無雙。」

  「若非影閣殺手不排兵器譜,以他的實力……」

  胭脂紅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影十那張猙獰的臉:「定是天下前五。」

  前五。

  這個評價極高。

  放眼整個江湖,能排進前五的,哪一個不是開宗立派的大宗師?

  聽到心上人的誇讚,影十那張扭曲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神色。

  「聽到了嗎?」

  影十手中的刀劍微微震動,發出一陣嗡鳴:「這就是我的資本。小子,現在後悔,晚了。」


  「天下前五啊……」

  少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著影十。

  「那就是說,你的刀很快,你的劍很利,只要你出手,我就必死無疑?」

  「你可以試試。」

  影十舔了舔嘴唇,眼中滿是嗜血的渴望:「我會把你切成三千六百片,每一片都一樣薄,這才是真正的快。」

  樓下。

  過江龍急得直抓頭皮:「完了完了!這小子要完犢子了!三爺,這可是影十啊!那刀劍雙絕不是吹出來的!咱們要不要出手?」

  屠洪抱著殘劍,眉頭緊鎖。

  「再等等。」

  「等什麼?等收屍啊?」

  「等他拔劍。」

  屠洪死死地盯著那個少年:「這小子既然敢挑釁,手裡肯定有底牌。他的劍……在哪?」

  所有人都在等著。

  甚至連影十都做好了應對暗器的準備。

  畢竟這少年剛才那手縮地成寸雖然無賴,但也說明他腦子靈活,手段層出不窮。

  然而。

  少年動了。

  他沒有拔劍,也沒有掏什麼暗器。

  「噹啷。」

  他隨手將手中的那杯酒一扔。

  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然後。

  他雙手一攤,兩腿一開,往後一仰,直接躺在了那張鋪著軟墊的羅漢床上。

  那個姿勢,要多愜意有多愜意,要多無賴有多無賴。

  就像是一個吃飽喝足準備睡覺的紈絝子弟。

  「這一局,我認輸。」

  少年的聲音清脆響亮,傳遍了整個醉月樓。

  靜。

  死一般的靜。

  樓下的絲竹聲停了,划拳聲停了。

  就連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過江龍手裡的骨頭再次掉在了地上,這次砸到了腳背,但他連疼都忘了喊。

  「啥?認……認輸了?」

  閣樓上。

  影十那蓄勢待發的雷霆一擊,硬生生地卡在了半路。

  那種感覺,就像是用盡全力的一拳,原本以為會打在鐵板上,結果卻打在了一團棉花里。

  力道無處宣洩,反噬得他胸口一陣發悶,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你……你說什麼?」

  影十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躺在床上的少年。

  「我說我認輸啊。」

  少年理直氣壯地說道,甚至還調整了一下枕頭的位置:「你耳朵聾嗎?」

  「你!你!」

  影十氣得渾身發抖,手中的刀劍都在亂顫:「你剛才的狂妄呢?你的骨氣呢?這還沒打,你就認輸?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男人?」

  少年嗤笑一聲。

  他側過身,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拉住了站在床邊的胭脂紅的衣袖。

  「既是紅姑娘說你厲害,那我便信她的。」

  少年抬起頭,看著胭脂紅,眼中滿是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既然她是這揚州城最懂行的人,她說你是天下前五,那你肯定就是天下前五。」

  「我一個做生意的,跟天下前五的高手拼命?」

  少年翻了個白眼:「我有病啊?既然打不過,為何要送死?」

  「而且……」

  少年指了指影十手中的刀劍:「你這刀劍無眼的,萬一弄壞了我這一身衣裳,或者劃傷了我的臉,那我以後還怎麼在紅姑娘面前混?」

  「噗嗤。」

  一聲輕笑。

  是從胭脂紅的嘴裡發出來的。

  她本來緊繃的神經,被少年這一番歪理邪說給徹底弄斷了。


  她看著這個躺在床上、一臉無賴相卻又透著一股子瀟灑勁的少年,心中的那扇門,似乎被什麼東西撞開了一條縫。

  這人,太有趣了。

  他不是那種為了面子死撐的江湖莽夫,也不是那種只會搖尾乞憐的懦夫。

  他活得太通透了。

  通透到把怕死這件事,都能說得如此清新脫俗,如此理直氣壯。

  甚至……還帶著對世俗規則的嘲弄。

  「你笑什麼?」

  影十聽到胭脂紅的笑聲,更是火冒三丈。

  他被耍了。

  拿著刀劍,擺好了架勢,結果觀眾和對手都在看戲。

  「我笑公子是個妙人。」

  胭脂紅掩嘴輕笑,眼波流轉:「影十,既然公子認輸了,這第二局,便是你贏了。」

  「贏了?」

  影十看著手中的刀劍,心裡憋屈。

  這叫贏嗎?

  這簡直比輸了還難受!

  就像是一口氣憋在嗓子眼,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不算!」

  影十咆哮道:「我要殺了他!我要讓他知道什麼是恐懼!」

  「唉……」

  少年嘆了口氣,從床上坐了起來:「影十啊影十,你這人怎麼這麼難伺候?贏了你也不高興,輸了你也不高興。你是不是非得見點血才舒服?」

  少年搖了搖頭,伸出三根手指。

  「三局兩勝。」

  「第一局,我贏了。」

  「第二局,你贏了。」

  「現在是一比一平。」

  少年看著影十,眼中閃過一絲戲謔:「怎麼?堂堂影閣第一殺手,連這點賭品都沒有?贏了一局還要殺人滅口?」

  影十的呼吸粗重如牛。

  他死死地盯著少年,手中的刀劍緩緩垂下。

  他知道,自己不能殺。

  至少現在不能殺。

  如果現在動手,那就是壞了規矩,就是在胭脂紅面前徹底輸了人品。

  他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贏得讓胭脂紅心服口服。

  「好!」

  影十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第三局!你說!這第三局比什麼!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讓你耍任何花招!」

  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揚。

  魚,徹底咬鉤了。

  他轉過頭,看向胭脂紅。

  那眼神,不再是剛才的戲謔,也不再是剛才的無賴。

  而是一種深深的、仿佛能看透靈魂的注視。

  「這最後一局……」

  少年輕聲說道:「我不出題,你也不出題。」

  「由紅姑娘來定。」

  少年站起身,走到胭脂紅面前,將剛才影十倒的那最後一杯酒端了起來,遞到她手裡:「這最後一局,比什麼,怎麼比,全由你說了算。你說比文,我們就比文。你說比武,我們就比武。哪怕你說比誰繡花繡得好……」

  少年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說不出的寵溺:「那我也只能拿起針線,陪這位天下第一的殺手,繡上一對鴛鴦。」

  胭脂紅看著手中的酒杯。

  杯中的酒液微微蕩漾,映出了她那張絕美的臉。

  也映出了她眼中那一絲從未有過的光彩。

  權力。

  這是一種被尊重、被信任、被賦予了決定權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

  在影閣,她是整個江南情報網的負責人。

  在醉月樓,她是商品。

  但在這一刻,在這個少年面前,她是主宰。

  「由我來定?」

  胭脂紅抬起頭,看向少年。


  「由你來定。」

  少年點頭。

  「不行!」

  影十急了。

  他看著胭脂紅那有些迷離的眼神,心中的不安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那是一種野獸對危險的本能直覺。

  他感覺到了,胭脂紅的心,正在偏向那個少年。

  「胭脂紅!你是影閣的人!」

  影十上前一步,想要去抓胭脂紅的手臂,眼神中滿是占有欲和威脅:「你別忘了你的身份!也別忘了……是誰在保著你!」

  胭脂紅的手猛地一縮,避開了影十的觸碰。

  她轉過頭,看著那張猙獰的臉。

  那張臉,她看了十年。

  在少年的襯托下,她只看到了醜陋,看到了狹隘,看到了……

  虛弱。

  「影十。」

  胭脂紅的聲音很冷,冷得像是深秋的寒霜。

  「我是影閣的人,但我不是你的奴隸。」

  「既然是賭局,就要講公平。」

  她轉過身,不再看影十,而是看向了窗外那輪血色的月亮。

  沉思片刻。

  胭脂紅緩緩開口。

  「這第三局……」

  「不比武功,不比錢財,也不比輕功。」

  她回過頭,目光在兩個男人身上掃過。

  最後,定格在了少年那張青玉面具上。

  「我們比……誰能摘下這天上的月亮。」

  影十一怔。

  他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的臉變得紅潤,他的身體也在緊繃著。

  這是愛意。

  無數詩人樂者,文人騷客,他們把這天上的明月比作愛人,比作思念,比作永久綿長的愛意,而此時,著月亮,便就是他影十手裡的這刀劍。

  他的刀劍,就叫明月雙劍,這名字是胭脂紅給他的。

  他笑了。

  他從未如此開心過。

  這一刻,他仿佛得到了這世上所有的幸福。

  他走到了胭脂紅的面前,眼裡已褪去了憤怒和殺戮,只剩下一片柔情。

  他將刀劍放在了她的面前,她望著他,他也望著她。

  愛意在那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可下一刻,胭脂紅的眼睛卻看向了那少年:「你知道什麼是天上的月亮嗎?」

  「是……」

  少年一隻手攥住了胭脂紅的手掌,另一隻手,放下了幔帳。

  幔帳落下。

  影十眉心一皺,他伸手,再次拉開幔帳。

  一切都變了。

  胭脂紅還在那裡,少年也還在那裡。

  他們還是那樣坐著。

  可他知道,他清楚地知道,面前的女人,不一樣了。

  胭脂紅的眼神,臉色,甚至她的神情,她的整張臉都已完全不一樣了。

  那眼神……

  仿佛在看著情人。

  「你做了什麼?」

  影十看向少年:「你……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只是……」

  少年噗嗤一笑:「讓她看了看我的臉。」

  「看什麼你的……」

  影十的話沒有說完,胭脂紅整個人撲向了少年。

  唇。

  吻了下去。

  「出去。」

  胭脂紅放下了幔帳,抱著少年,只留給了床榻外的影十一句話:「把門關上。」

  她的袖輕輕一揮。

  整個房間的燭火,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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