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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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片空白的世界。

  在這之前,世界是紅色的,是火焰燎原的焦灼;是黑色的,是夜色與濃煙的混沌。

  但就在雙掌相抵,那兩股同宗同源卻又截然不同的真氣轟然對撞的瞬間,所有的色彩都被剝離了。

  朵里兀感覺自己像是被拽進了一張巨大沒有邊際的白紙里。

  沒有風聲,沒有火光,甚至連腳下即將崩塌的飛檐都消失了。

  但其實是朵里兀看到的世界都是潔白的,她能看得到氣息,看得到氣,看得到趙九身上氣息的流動。

  那些氣息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感覺,而是化作了無數條纖細如髮的絲線,在這個白色的空間裡縱橫交錯,編織成了一個精密得令人窒息的人體圖譜。

  不僅如此,她看到的自己的手掌,上面細細的紋路竟然都是真氣的運轉方式。

  每一條經脈的搏動,每一個穴位的開合,甚至連趙九丹田內那顆如同星辰般旋轉的氣旋,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入微?」

  朵里兀的靈魂在顫慄。她追求了一輩子的境界,竟然在這個漢人小子的共鳴下,如此輕易地踏入了。

  她看到了趙九經脈中那股真氣的流向,那是一種極其古怪,卻又暗合天道的逆流。

  不,不是逆流,是回溯。

  萬流歸宗,九九歸一。

  「原來如此……」朵里兀的眼神變得呆滯,隨即湧上一股強烈的荒謬感:「趙九就是用這種辦法,看清了陳靖川身上的婆娑念從而學會了的?」

  只有看清了本質,才能複製本質。

  朵里兀簡直是無法理解。

  她是個天才,是大遼百年來天賦最高的武學奇才,可她在趙九這個年紀,還在為了打通任督二脈而苦苦掙扎。

  而眼前這個男人,竟然已經觸碰到了道的門檻?

  她安靜了下來,沒有了瘋狂,沒有了執念,也沒有了剛才那種要將趙九碎屍萬段的暴戾。

  在這個純白的真氣世界裡,謊言和偽裝都是多餘的。

  她靜靜地看著趙九,像是看著一個多年的老友,又像是看著一個無法逾越的怪物:「趙九,這份功法,你到底是哪兒來的?」

  趙九站在她對面,身影在白色的背景下顯得有些單薄,但他身上的氣息卻穩如泰山。

  趙九並不憤怒。

  對於這個女人,趙九倒沒什麼太大的恩怨。

  江湖廝殺,各為其主。

  在他眼裡,朵里兀和那些攔路的山賊其實沒什麼區別,只不過她手裡的刀更快,心更狠罷了。

  「書里來的。」

  趙九的回答很簡單。

  「書?」

  朵里兀慘笑一聲:「哪本書?這天下所有的古籍孤本我都翻爛了,大遼皇宮的藏書樓我有鑰匙,連中原幾大門派的密卷我都搶過……哪本書里會有這種東西?」

  「一本你沒見過的書。」

  趙九看著她,目光穿透了這個白色的空間,似乎看向了下面那個充滿了毒氣和死亡的化蝶池。

  「只要你能放過她們兩個人,我願意和你聊一聊這件事。」

  趙九開出了條件。

  在這個意識相連的空間裡,謊言是沒有生存空間的。

  他是認真的。

  朵里兀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而絕望的苦笑。

  「晚了。」

  她指了指下方。

  雖然在這裡看不到實體,但那種源自血脈的感應讓她知道,下面的陣法已經徹底失控了。

  「化蝶池已成。」

  朵里兀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現在的化蝶池,就是一個巨大的磨盤,就連我……也阻礙不了了。」

  「耶律質古和青鳳,死定了。」

  朵里兀看著趙九,眼神中閃過一絲報復後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同歸於盡的漠然:「趙九,你贏了我又如何?你的女人還是得死,這就是命。」

  「命?」

  「我不信命。」


  趙九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

  趙九的看著朵里兀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如果你學會了剩下的《天下太平決》呢?」

  朵里兀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她死死地盯著趙九,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風箱。

  「你說……什麼?」

  「我說,如果我教你剩下的功法。」

  趙九語氣平靜。

  朵里兀怔住了。

  她沒想到趙九能說出這句話來。

  這功法僅僅殘缺的前三層,就讓她幾乎天下無敵,坐穩了大遼國師的位置。

  而對方……竟然真的願意教她?

  這可是天下太平決!

  是為了它,可以讓父子反目、師徒相殘、甚至可以讓一國傾覆的東西!

  他就這麼……願意教?

  「你……在騙我。」

  朵里兀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中的懷疑如潮水般湧出:「你想騙我撤去防禦,然後趁機殺了我?還是你想用這個誘餌,讓我給你當奴隸?」

  趙九看著她那副患得患失、疑神疑鬼的樣子,突然覺得有些可憐。

  這個站在權力巔峰的女人,其實骨子裡,還是當年那個為了活命、為了上位而不擇手段的女孩。

  她不相信這世上有免費的。

  更不相信這世上有人會把金山銀山拱手送人。

  「我很少騙人。」

  趙九還沒等她開口再問,手突然伸進了懷裡。

  在這個意念構成的白色世界裡,一本破破爛爛、甚至還沾著些油漬的書,就這樣憑空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那是他親手摘錄的《天下太平決》。

  「拿著。」

  趙九手腕一抖。

  那本足以讓整個江湖、整個天下為之瘋狂的秘籍,就這樣被他像扔垃圾一樣,直接丟給了朵里兀。

  啪。

  書冊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

  朵里兀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她的手在抖。

  抖得厲害。

  她低下頭,看著封面上那幾個歪歪扭扭、寫得並不算好看的漢字。

  ——天下太平決。

  那一瞬間。

  這個白色的世界裡,仿佛響起了一聲驚雷。

  不是天雷。

  而是心雷。

  ……

  朵里兀翻開了書頁。

  第一頁。

  「氣生於無,意動於先……」

  熟悉的口訣映入眼帘。

  這是第一層的總綱,她倒背如流。

  但當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上時,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趙九的字跡。

  他在每一句口訣旁邊,都寫下了自己的感悟。

  比如在氣行任督這一句旁,他寫著:【別聽這書瞎扯淡,直接衝過去就行,疼是疼了點,但快。】

  粗鄙。

  簡單。

  卻直指核心。

  朵里兀的手指顫抖著,翻到了第四頁。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領域。

  那是她卡了整整二十年,無論殺了多少人,試了多少種毒藥,吞了多少天材地寶都無法跨越的天塹。

  「第四層。」

  隨著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文字,她體內的真氣竟然不受控制地開始自行運轉。

  那些原本在她經脈中橫衝直撞、讓她每時每刻都在忍受煎熬的狂暴真氣,就像是被一隻溫柔的大手撫平了。

  順了。

  通了。

  困擾了她半輩子的瓶頸,就像是一層窗戶紙,被這本書輕飄飄地捅破了。


  事實告訴她,趙九沒有騙她。

  這就是真的。

  這就是完整版的《天下太平決》。

  「為什麼……」

  朵里兀猛地合上書,雙手死死地抓著書頁,指節發白。

  她的淚流了下來。

  在這個純白的世界裡,那兩行清淚顯得格外的刺眼。

  她不可思議地看著趙九,聲音嘶啞,像是杜鵑啼血。

  「為什麼?!」

  她一遍一遍地問。

  問的不是趙九,是當年的自己。

  她不相信。

  她不承認趙九會是這樣的人。

  當年的那個大雪夜,她為了得到前面三層口訣的殘卷,付出了所有的一切。

  她出賣了自己的師父,她在死人堆里裝了三天的屍體,她把自己最美好的年華都獻給了那個老不死的魔頭。

  她乞求,作惡,冒著隨時會走火入魔的風險。

  她付出了一個人該付出的一切,甚至不該付出的一切。

  最終才得到了那幾張殘破的羊皮卷。

  她一直以為,這就是代價。

  這就是想要成為人上人、想要掌握這種逆天功法所必須支付的代價。

  可現在……

  趙九就這麼把全本扔給了她?

  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甚至連個像樣的條件都沒提?

  憑什麼?

  憑什麼她的命那麼賤?

  憑什麼她要遭受那麼多苦難?

  而這個漢人小子卻可以如此輕描淡寫地擁有這一切,又如此輕描淡寫地送出去?

  「你是在羞辱我嗎?」

  朵里兀又哭又笑,那張精緻的臉龐因為極度的心理落差而扭曲:「你是想告訴我,我這輩子哪怕爬到了大遼國師的位置,哪怕成了大宗師,在你眼裡也是個笑話嗎?!」

  「趙九!你說話啊!你為什麼不殺我?你為什麼要給我這個?!」

  她歇斯底里地吼著,像是一個被剝奪了所有信仰的狂信徒。

  趙九看著她。

  看著這個瘋女人。

  他沒有嘲笑,也沒有憐憫。

  他只是把雙手插在破爛的褲兜里,那個姿勢很隨意,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灑脫。

  「你想多了。」

  趙九淡淡地說道。

  「這就是本功法。」

  趙九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朵里兀永遠也理解不了的純粹。

  「功法這東西,寫出來不就是給人練的嗎?」

  「藏著掖著,怕別人學會了超過自己,那還練什麼武?」

  「天下太平……」

  趙九指了指那本書的封面:「既然叫天下太平決,那就該讓天下人都練練,大家都練了,這天下不就太平了嗎?」

  轟——!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碎了朵里兀心中最後的那道防線。

  功法……就是給人練的?

  多麼簡單的道理。

  多麼荒謬的道理。

  可在這個男人嘴裡說出來,卻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朵里兀怔怔地看著趙九。

  在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自己和趙九的差距在哪裡。

  不是天賦。

  不是運氣。

  而是心。

  她的心太小了,裝滿了權謀、欲望、仇恨和恐懼,所以她練出的真氣也是陰毒、狂暴、充滿了殺意的。

  而趙九的心……

  那是空的。

  空到可以裝下風,裝下火,裝下這天下萬物。

  所以他的真氣才是正的,是活的。

  「我輸了。」


  朵里兀閉上了眼睛,手中的書滑落,卻又被她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住了自己這輩子的救贖。

  「趙九,我輸了。」

  隨著這句話落下。

  咔嚓——

  那個只有神能看到的白色世界,碎了。

  無數的裂痕在空間中蔓延。

  外界的喧囂、熱浪、風雪聲,在一瞬間如潮水般涌了進來。

  「轟!」

  塔頂的火焰再次暴漲。

  時間恢復了流動。

  現實世界裡,兩人依舊保持著雙掌相對的姿勢。

  但這一次,氣機變了。

  那股要把對方置於死地的殺意消失了。

  「噗——」

  朵里兀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搖搖欲墜。

  那是心神激盪之下,體內真氣重組帶來的反噬。

  但她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國師!」

  「九爺!」

  下方傳來了驚呼聲。

  那是蘇輕眉和雪飛娘的聲音。

  趙九收回手,身形一晃,差點摔下塔去。

  但他穩住了。

  他看著面前那個臉色蒼白、卻緊緊抓著書的女人。

  「學會了嗎?」

  趙九問。

  朵里兀擦掉嘴角的血跡,深深地看了趙九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

  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只看了一眼,只記住了第五層。」

  朵里兀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但……夠了。」

  她轉過身,看向下方那座已經變成了黑白煉獄的化蝶池。

  看向那個正在吞噬一切的無常蠱陣。

  「趙九,你是個瘋子。」

  朵里兀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淒涼:「我也瘋了一輩子。」

  「既然你要救人,那就救到底。」

  「既然你要天下太平……」

  朵里兀猛地張開雙臂,那一身紅衣在烈火中飛舞,宛如一隻浴火重生的鳳凰:「我替你去。」

  趙九凝視著她,一時之間沒有想出我替你去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

  朵里兀低下了頭:「如果……如果我能早些知道你……你是這樣的人……便不會……對不起。」

  她仰起頭的時候,臉上已布滿了淚花。

  突然。

  趙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也就只有這一下,他立刻意識到了不對。

  盤膝、入定。

  趙九運轉心法。

  此時他孤注一擲的打法為他迎來了勝利,可體內沒有歸元經加持,他竟然忘了,面前的這個女人……是用毒的!

  「此毒入心脈……便無藥可解。」

  朵里兀嘆了口氣,她已走到了下樓的塔梯旁:「我會信守諾言,試試……去能不能救她們。」

  她說完,人已走了下去。

  隨著真氣還原入體,趙九這才發現,他的真氣里已全部是毒。

  火還在燒。

  整個上京城濃煙滾滾。

  朱珂收了勢時,臉色白了幾分。

  蘇輕眉簡直不敢想像自己看到的一切。

  化蝶池……竟然在不出一炷香的功夫里,變成了一汪清池。

  而朱珂的掌心,正拖著一個小小的蠱蟲。

  「這就是……」蘇輕眉不敢確認。

  「無常蠱。」

  朱珂嫣然一笑,她將無常蠱小心放入懷中錦盒,站起身時卻一陣眩暈,好在蘇輕眉一把攙住了她:「你小心……真氣消耗太多了。」

  「我得去找九哥,她們……就拜託你了。」


  朱珂水袖輕輕一甩,一個瓷瓶落入掌中,她倒出兩枚,分給蘇輕眉一枚:「聚氣的,好吃。」

  「這麼大的火,從下面上不去的!」

  蘇輕眉吃下藥丸,看朱珂就要走,連忙拉住了她:「只能等他下來。」

  「火擋不住我。」

  朱珂輕輕拍了拍蘇輕眉的手背,話還沒有說完,身後便傳來了無數驚呼。

  「塔要塌了!」

  二人衝出別苑,仰頭看去時,大火已經到了一半,那高聳入雲的塔此時已經不堪重負,無數的碎渣帶著火苗落在皇城,沒入大雪。

  朱珂縱身一躍,直奔塔處,可剛走了幾步,便到了一個身影。

  一律火紅,從十幾層的塔中一躍而下。

  朱珂的心在打鼓。

  她沒有想,她什麼都沒有想。

  她以聽不到身後的呼喊,聽不到皇城裡的慌亂。

  她的心,已在塔頂。

  她沖了出去。

  那一刻。

  一紅一白,擦肩而過。

  她們沒有看對方一眼。

  大火已經燒毀了整個塔基,周圍幾里,僅是靠去便能感覺到臉在灼燒的疼痛。

  可朱珂卻一步都沒有停下。

  她狂奔著。

  「朱珂!我來幫你!」

  一個熟悉的聲音。

  朱珂大喜回頭:「逍遙叔!」

  「哈哈哈!」

  熟悉的笑聲,熟悉的邋遢穿著,可在此刻朱珂的眼裡,逍遙簡直是這世上最亮的光。

  「此塔甚高,輕易不得上。」

  逍遙落地,走到朱珂身側,仰起頭指著塔:「你且看那裡!」

  朱珂順著逍遙的指尖看去,卻沒有發現他所指的地方和其他的地方有什麼不同,覺得奇怪:「逍遙叔,你說的……」

  她話沒有說完,整個人卻已經倒在了逍遙的懷中。

  逍遙的眼已變得赤紅。

  「對不起……珂兒……沒人能從這座塔上去……我不能親眼看著你去死……」

  逍遙扛起了朱珂:「老朱可不想你這麼早死了。」

  他轉身時,看向了塔頂。

  夜龍。

  只能靠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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