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挾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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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停了。

  就像是被人用一把無形的刀,硬生生地斬斷了漫天的風絮。

  正陽門廣場上,數萬人的呼吸聲仿佛在一瞬間被凍結,連那一向呼嘯肆虐的北風,此刻也不敢在那個男人面前造次。

  那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如同某種蛻下的死皮,輕飄飄地落在雪地上,很快就被寒氣凍得僵硬。

  而比那面具更僵硬的,是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大祭司,是那位手持長戈準備衝鋒的鐵林軍統領,更是那二十餘位隱匿在暗處、此刻卻不得不現身僵在原地的供奉堂高手。

  因為一把刀。

  一把沒有任何裝飾、僅僅用來剔骨的短刀,正以一種極其刁鑽且曖昧的姿勢,緊緊貼在整個大遼最有權勢的女人的脖頸上。

  刀鋒很冷,但述律平的脖頸很熱。

  兩者相觸,沒有血流出來,只有那一絲幾乎要崩斷所有人神經的張力。

  「別動。」

  趙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情人在耳邊的呢喃,但每一個字里都裹挾著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寒意:「我不懂什麼禮數,手也不穩,太后若是亂動,我不保證這把刀會不會滑進您的喉管里喝口熱血。」

  全場死寂。

  那種死寂比剛才的喧囂更讓人感到窒息。

  鐵林軍的戰馬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足以讓靈魂戰慄的殺氣,不安地打著響鼻,蹄鐵在凍土上刨出一道道白痕,卻不敢再向前邁出半步。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

  「呵。」

  一聲極其突兀的輕笑,從趙九的懷前響起。

  述律平沒有驚慌。

  甚至連那一身黑金鳳袍上的褶皺都沒有亂半分。

  她微微揚起下巴,即便是在被挾持的狀態下,這位掌控大遼三十年的鐵血太后,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膽寒的從容與帝王氣場。

  她抬起那隻戴著華貴妝點的右手,對著正準備不顧一切衝上來的大祭司和周圍蠢蠢欲動的供奉堂高手,輕輕做了一個退後的手勢。

  動作優雅,且不容置疑。

  「退下。」

  述律平的聲音不大,卻穩如泰山:「這可是大名鼎鼎的無常寺判官爺,誰能保證從他的手中救出我?」

  大祭司握著骨杖的手指節發白,那雙藏在兜帽下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趙九,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但最終,他還是不得不咬著牙,向後退了三步。

  包圍圈隨之擴大,讓出了一片直徑十丈的真空地帶。

  在這片空地上,只有兩個人。

  一個挾持者,一個被挾持者。

  但詭異的是,此刻看上去更像是掌控局勢的一方,竟然是那個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婦人。

  「趙九。」

  述律平微微側過頭,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試圖用餘光去打量身後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比我想像的還要沉得住氣。」

  趙九的手很穩,刀鋒緊貼著她的肌膚,甚至能感受到她脈搏的跳動。

  「是你逼我的。」

  趙九的眼神如冰,聲音沙啞:「你騙我。」

  方才述律平拿出母蠱詐他,說蕭敵魯已死,母蠱未動即證趙九是假。那一瞬間的心理博弈,確實是趙九輸了半籌,被迫現身。

  「哦?你說那個?」

  述律平看了一眼手中那隻還在沉睡的血色蠱蟲,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就像是一個剛剛騙到了糖的老狐狸:「是我騙你的。」

  趙九平靜地嘆了口氣:「這世上沒有什么子母連心蠱。」

  述律平隨手將那隻蠱蟲扔在雪地上,用那雙繡著金鳳的靴子輕輕碾碎,紅色的漿液在雪地上綻開,像是一朵淒艷的梅花:「那是一隻蟲子罷了。」

  「蕭敵魯確實死了,但他身上根本沒有蠱。」

  述律平輕笑道:「若不這麼說,怎麼能逼出你這隻藏得這麼深的狼呢?」

  趙九貼近她的耳邊,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若是你想殺我,在那條甬道里,你就有一百種方法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殺你?」

  述律平搖了搖頭,髮髻上的金步搖隨之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響:「殺你很容易。但這上京城就像是一潭死水,太久沒有活魚進來攪動了。我留著你,是因為你有用。」


  「有用?」

  趙九刀鋒微微下壓,在述律平那保養得極好的脖頸上壓出了一道血痕:「你想做什麼?」

  「你應該猜到了。」

  述律平突然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語調說道:「趙九,其實我給了你五次機會。」

  趙九眉頭微皺。

  「從你進入陰平道開始,到黑水鎮,再到入宮的送神隊,甚至是剛才的甬道,甚至包括雪飛那小丫頭。」

  述律平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嘆息:「我故意撤掉了三層暗哨,故意讓韓延徽那個老東西只帶了一半的鬼衛,甚至故意讓大祭司在這個時候開啟預演……這五條路,隨便哪一條,你都可以悄無聲息地摸到你該去的地方,然後帶著那個傻丫頭遠走高飛。」

  「可你偏偏一條都不選。」

  述律平嘆了口氣:「果然從無常寺里出來的人,總是很難騙,早知道便直接告訴你,省的這般窮折騰。」

  趙九笑了:「看來,你想和我做一筆交易?」

  「不錯。」

  述律平嗤笑一聲:「這世上所有的關係,本質上都是交易。」

  她微微仰起頭,目光越過廣場上那些黑壓壓的人頭,看向那座高聳入雲的祭天台。

  那裡的火焰還在燃燒,那個白衣身影還在風中飄搖。

  「你想救她,我也想保她。」

  述律平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趙九的耳邊炸響。

  「你想保她?」

  趙九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眼神中充滿了懷疑:「那你為何還要大張旗鼓地搞這場百鬼夜行?為何要把她鎖在那祭柱上受刑?」

  「因為我是大遼的太后。」

  述律平的聲音驟然變冷,透著一股子無奈與狠絕:「我不能因為一個孫女,就壞了大遼百年的規矩,丟了薩滿教的臉面。那些老不死的貴族都在看著,那些手握重兵的節度使都在等著,等著我犯錯,等著我心軟。我的好兒子,也在等著,所以,我不能救她。」

  述律平轉過頭,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慈愛,又像是算計:「但如果是有一個不知死活的狂徒,在眾目睽睽之下劫持了太后,逼迫朝廷放人……那就不一樣了。」

  「那是為了太后的安危,不得不做出的妥協。」

  「那是被逼無奈。」

  這是一場戲。

  一場演給全天下人看的苦肉計。

  述律平需要一個藉口,一個既能保住耶律質古的性命,又能不損害她作為太后威嚴的藉口。

  而趙九,就是那個最完美的藉口。

  他是外人,是殺手,是無常寺的瘋子。

  他做任何瘋狂的事情都順理成章。

  親情,卻又沒什麼親情。

  她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趙九的思緒碎片,已在慢慢拼湊起來。

  他不是曹觀起,並沒有算無遺策。

  但他早已從曹觀起那裡學會了一件事。

  任何的權術、任何的計劃,都建立在人的身上,你可以不了解計劃,不了解權術,但一定要了解人。

  述律平。

  這是一個怎樣的人?

  趙九平靜地環顧四周,警惕著那些真的可能出手的人:「你就不怕我手一抖,真把你殺了?」

  「做大事的人,都喜歡賭。」

  述律平笑得更加燦爛了,那種自信簡直讓人絕望:「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痴情人。你知道殺了我,耶律質古必死無疑,你也走不出這上京城。所以,你只會配合我把這齣戲演完。」

  趙九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地盤,在她的規則。

  這場大戲的主角,始終是這個女人。

  「說吧,接下來怎麼演?」

  「那個祭天台上的,是假的。」

  述律平語出驚人。

  趙九眉心一皺:「假的?這裡有無數雙眼睛,你真的以為自己能騙得過她們?」


  「那是替身傀儡,真正的質古,根本不在那裡。」

  述律平快速說道,語速極快:「若是真把她掛在那裡吹半夜的風,早就死了。她身中劇毒,經脈寸斷,受不得半點寒氣。這些下面的人都知道,這不過是個儀式罷了,他們只需要聖女在明日正午死,至於之前掛的是誰,他們不在乎。」

  「那現在,她在哪裡?」

  趙九眯著眼睛,一個一個掃過下面的高手,記住他們的特徵、樣貌、兵器。

  他沒有浪費一點可以觀察所有對手的機會,他要珍惜所有的時間,看清楚那些可能要了他命的人,身上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甚至要看清楚他們身上有沒有暗傷,老繭出現在哪裡,提氣時的特別習慣和出手時的眼神。

  「西南方,三里外,有一座天明神苑。」

  述律平指引道:「那是國師朵里兀的私地,也是這次化蝶儀式真正進行的場所。那裡有一口地心火眼,只有在那裡,才能用高溫壓制住她體內的毒性,完成最後的儀式。」

  趙九的眼神凝重起來:「朵里兀在那裡?」

  朵里兀,那個出神入化、深不可測的大宗師。

  「對,她在那裡等著給質古化魂。」

  述律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你現在挾持我往西南方走,我會讓人給你讓路。只要到了天明神苑的範圍,鐵林軍不敢擅闖,那就是你唯一的機會。」

  「至於能不能從朵里兀手裡把人搶回來……」

  述律平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我只能幫你到這兒。對了……呵呵……你若救得不是質古,那你同樣也出不來。」

  趙九抬頭看了一眼西南方。

  那裡是一片漆黑的園林,隱約可見紅光閃爍。

  前有大宗師攔路,後有數萬追兵。

  這哪裡是生路?

  「好。」

  趙九沒有絲毫猶豫。

  趙九猛地勒緊了述律平的脖子,對著周圍那些投鼠忌器的士兵,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死一般的寂靜在這一刻被打破。

  無數林立的鐵甲,被趙九和述律平輕巧的步伐,一步一步撞開。

  「嘩啦——」

  原本如同鐵桶般的包圍圈,裂開了一道縫隙。

  通往西南方的道路,露了出來。

  趙九挾持著述律平,一步一步向後退去。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點上。

  周圍是數萬雙充滿了殺意和憤怒的眼睛,是無數把在寒風中閃爍著寒光的兵器。

  那種壓力,足以讓一個普通人的精神崩潰。

  但趙九沒有。

  他的心反而靜了下來。

  越是這種生死一線的大場面,他越是冷靜。

  就像是回到了當年的無常寺,回到了那個只有生與死的生死門。

  「有種。」

  述律平被他拖著走,卻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讚嘆了一句:「我閱人無數,能在這種場面下還能保持心跳不亂的人,你是第三個。」

  「前兩個是誰?」

  「一個是太祖皇帝。」

  述律平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還有一個……是那個把你逼得走投無路的石敬瑭。」

  聽到那個名字,趙九的眼神微微一凝。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緊了手中的刀。

  兩人一退一進,緩緩穿過廣場。

  人群自動分開,像是一道黑色的潮水,在趙九的腳下退散。

  這是一種極其詭異的畫面。

  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原殺手,挾持著大遼最尊貴的太后,在數萬大軍的注視下,如入無人之境。

  這不僅是膽識,更是對整個大遼皇權的羞辱。

  而在人群的另一側。

  一頂青呢小轎靜靜地停在陰影里。

  轎簾掀開了一角,露出韓延徽那張陰鷙的老臉。

  他看著那個緩緩移動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手指輕輕敲擊著轎框,發出嗒嗒的聲響。


  「有點意思……」

  韓延徽喃喃自語:「述律平這隻老狐狸,竟然也開始玩這種把戲了。」

  作為跟了述律平三十年的老臣,他太了解這位太后的行事風格了。

  這種看似被動的挾持,實在是破綻百出。

  「相爺,要動手嗎?」

  轎旁,一名鬼衛壓低了聲音問道,手中的怪異兵器已經微微抬起:「現在那小子的背後全是空門,只要屬下出手,十步之內,必能取他首級。」

  「唉。」

  韓延徽抿了一口茶:「你是陛下的鬼衛,何苦在我一個聽命任命的老臣面前邀功?」

  鬼衛渾身一顫,連忙低下頭:「屬下不敢!」

  「讓他走吧。」

  韓延徽放下了轎簾,聲音里透著一股子陰狠的算計:「既然太后想把他往西南方趕,那就說明真正的殺局在那裡。我們何必去當這個惡人?」

  「不過……」

  轎子裡傳來一聲輕笑:「既然戲台子已經搭好了,我們也不能光看著不唱戲。傳令下去,讓影子們跟上去。等到那個叫趙九的和朵里兀斗個兩敗俱傷的時候……」

  「就送他們一起上路。」

  「是!」

  鬼衛領命,身形一晃,瞬間消失在風雪中。

  廣場上,趙九已經退到了邊緣。

  那裡停著一輛備用的馬車,原本是用來運送祭品的。

  趙九打開車門,將述律平送了上去,自己隨即緊跟而入,手中的刀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脖頸半分。

  「駕!」

  趙九一抖韁繩,那兩匹早已受驚的戰馬嘶鳴一聲,拉著馬車向著西南方狂奔而去。

  車輪滾滾,捲起千堆雪。

  無數的鐵甲洪流在後面緊緊跟隨,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輛馬車沖入黑暗,沖向那個更加危險、更加未知的深淵。

  馬車在顛簸。

  不是那種尋常趕路的輕微晃動,而是像是要把人的五臟六腑都顛出來的劇烈震盪。

  這輛原本用來運送沉重祭品的鐵木馬車,此刻正如同一頭失控的瘋牛,在皇宮西南側那條鋪滿了碎石和凍土的甬道上狂奔。

  車廂內並沒有點燈,只有透過縫隙鑽進來的雪光,勉強照亮了那方寸之地。

  趙九依舊保持著那個挾持的姿勢,身體隨著馬車的晃動而起伏,但他手中的刀卻像是焊在了述律平的脖子上一樣,紋絲不動。

  趙九目光死死地盯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景物。

  風聲在耳邊呼嘯,夾雜著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馬蹄聲和喊殺聲。

  追兵。

  那些忠心耿耿的遼兵顯然不想就這麼放任一個刺客帶走他們的太后。

  他們在圍獵。

  像是一群耐心的狼,跟在獵物身後,等待著獵物力竭的那一刻。

  「你有沒有想過,到了神苑之後怎麼辦?」

  述律平調整了一下坐姿,儘量讓自己靠得舒服些,完全沒有半點身為階下囚的自覺:「朵里兀可不是我,她不講政治,也不講規矩。在她的地盤上,她就是神。」

  「而且……」

  述律平轉過頭,看著趙九那張緊繃的側臉:「她是個毒痴。在她眼裡,人和畜生沒什麼區別。你去了,大概率會變成她的一具藥屍。」

  「那是我的事。」

  趙九的聲音很硬,像是一塊石頭:「只要她在那裡,就算是閻王殿我也得闖。」

  「真感人。」

  述律平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三分嘲諷七分羨慕:「年輕真好啊。為了一個女人,連命都不要了。我年輕的時候,也曾遇到過這樣的人。可惜……」

  她頓了頓,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幾分:「可惜最後,還是權力的味道更勝一籌。」

  趙九沒有接話,而是反問:「你方才說,我若帶出來的人不是耶律質古我也活不了,是什麼意思?」

  述律平揚起了頭,眼神里透露出了期待:「我特別想問你一件事,你是不是總認為,自己絕不會死?」

  趙九深吸了口氣:「我不知道。」

  「忘了告訴你,天明神苑裡,不光有朵里兀,還有你認識的朋友。」

  述律平撫摸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是個小伙子,長得不錯,就是人看著有些陰沉。」

  深挖武俠小說精品,是您的淘書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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