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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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州城的清晨,霧氣比昨日散得更慢些。

  那是一種粘稠帶著濕意的白,像是要把這座剛剛易主的城池重新包裹進未知的混沌里。

  孟昶推開廂房門的時候,動作急切得有些失儀,甚至帶倒了門口那盞昨夜未熄的防風燈籠。

  「噹啷」

  一聲脆響。

  但這並沒有驚動屋裡的人。

  因為屋裡沒有人。

  空了。

  那張鋪著軟墊、總是散發著淡淡藥香的床榻,此刻整整齊齊,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桌案上的茶盞已經徹底涼透,裡面漂浮的茶葉沉在杯底,像是一潭死水。

  沒有那個總是擁著狐裘,臉色蒼白卻算無遺策的身影。

  也沒有那把仿佛隨時會出鞘飲血的斷刀。

  更沒有那個嘴硬心軟、抱著劍守在門口的女神醫。

  只有一隻貓。

  北落師門此刻正蹲在桌案的正中央,那雙金色的豎瞳冷冷地盯著闖進來的孟昶,尾巴壓著一封信。

  它似乎並不怕這位大蜀的儲君,甚至在孟昶靠近時,還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伸出爪子按了按那封信。

  「走了……」

  孟昶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空虛感瞬間襲來,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脊梁骨。

  昨夜還在為他剖析天下大勢,今晨卻已人去樓空。

  這種感覺,既像是失去了最大的倚仗,讓他心慌意亂;又像是一直懸在頭頂的那把利劍突然消失,讓他那根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甚至生出一絲隱秘的慶幸。

  帝王心術,最是涼薄。

  他依賴趙九的智謀,卻又忌憚趙九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

  如今趙九走了,就像是那條最大的錦鯉躍出了池塘,這池子裡的水,終於只屬於他一個人了。

  孟昶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緒,走上前去。

  他想要拿起那封信,卻被那隻貓一爪子按住。

  北落師門沖他呲了呲牙,喉嚨里發出威脅的呼嚕聲。

  「連你也欺負孤?」

  孟昶苦笑一聲,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昨晚宴席上剩下的肉乾,在貓眼前晃了晃。

  橘貓猶豫了一下,鬆開了爪子,叼過肉乾,跳到了一旁的窗台上。

  信封很輕,沒有封口。

  孟昶抽出信紙,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字,筆鋒依舊是那種帶著病態的狂草,卻力透紙背。

  沒有軍國大事的叮囑,沒有對未來的預言,甚至沒有一句告別。

  整封信,寫的全是關於貓。

  「此貓喜食活魚,每日三餐不可斷;喜睡高處,不可驚擾;喜潔,需每日梳毛。」

  而在信的最末尾,只有八個字。

  像是一道護身符,又像是一道緊箍咒。

  「貓在,人在;貓肥,國穩。」

  孟昶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白。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隻正在窗台上撕咬肉乾的橘貓。

  陽光穿透晨霧,灑在貓那一身橘黃色的皮毛上,泛起一層金光,像是一尊活著的神獸。

  「貓肥,國穩……」

  孟昶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意。

  這是趙九留給他的最後一道策。

  這隻貓,是祥瑞,是趙九留下的影子,也是趙九對他這個新君的最後一次綁架。

  只要他善待這隻貓,趙九留下的那些人脈、那些布局、那種無形的威懾力,就會一直存在。

  若是這貓瘦了,死了……

  孟昶打了個寒顫。

  他不敢想那個後果。

  「來人!」

  孟昶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聲音恢復了儲君的威嚴。

  「傳令下去,在帥府辟出一處最好的院子,名為北落閣,專門供養這隻神貓。」

  「再從宮裡調十名御廚,專門負責它的飲食。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

  帥府前廳,氣氛卻與後院的冷清截然不同。

  這裡充滿了火藥味。

  趙普坐在原本屬於張虔釗的帥位左側,手裡端著一盞茶,眼皮都沒抬一下。

  而在堂下,站著七八個利州城的舊官僚和將領。

  他們雖然已經歸降,但骨子裡的那種傲氣和對文人的輕視還在。

  尤其是看著眼前這個幾天前還是死囚的年輕人,如今卻堂而皇之地坐在上位,發號施令,他們眼裡的不服幾乎要溢出來。

  「趙先生。」

  一名滿臉橫肉的偏將抱拳,語氣生硬:「您讓我們交出兵符,重新整編,這我們沒意見。但您要徹查軍中帳目,還要把兄弟們的私財都充公,這怕是不合規矩吧?」

  「是啊,趙先生。」

  另一名文官也陰陽怪氣地附和道:「大帥……哦不,太子殿下仁厚,都沒說什麼。您這新官上任三把火,是不是燒得太旺了些?也不怕燒了自個兒的眉毛?」

  趙普緩緩放下了茶盞。

  瓷杯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那雙狼一樣的眼睛掃視過堂下眾人。

  沒有趙九那種潤物細無聲的壓迫感,趙普的眼神,是赤裸裸的刀子。

  「規矩?」

  趙普笑了,笑得有些森然:「什麼是規矩?」

  他站起身,走到那名偏將面前。

  偏將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想要在氣勢上壓過這個書生。

  「在利州城,以前張虔釗是規矩。」

  趙普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現在,太子殿下是天。而我趙普……」

  「鏘——」

  寒光乍現。

  沒人看清趙普是從哪裡拔出的劍。

  那是張虔釗留下的佩劍,一直掛在帥案後的牆上。

  劍光如電,瞬間划過了那名偏將的脖子。

  「荷……荷……」

  偏將捂著喉嚨,眼睛瞪得大大的,鮮血從指縫裡噴涌而出。

  他不敢相信,這個書生竟然敢在帥府大堂,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接殺人!

  「砰!」

  屍體倒地,激起一片塵土。

  堂下一片死寂。

  那名剛才還陰陽怪氣的文官,嚇得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褲襠瞬間濕了一片。

  趙普甩了甩劍上的血珠,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劍鋒。

  「而我趙普,就是替天行道的那把刀。」

  他將擦完血的手帕扔在那文官的臉上,聲音冷酷如鐵:「太子仁厚,不願見血。但我趙普是個俗人,我只知道,亂世需用重典。」

  「從現在起,我的話就是規矩。」

  「還有誰有意見嗎?」

  沒人敢說話。

  所有的輕視、不服、試探,在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面前,統統變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們終於明白,走了個玩弄人心的蘇長青,卻來了一個狠辣的趙閻王。

  「很好。」

  趙普將劍扔回帥案,重新坐回椅子上,翻開面前的帳冊。

  他壓制住顫抖的手。

  壓制住顫抖的心。

  他雖然並非是第一次殺人,但他也知道,這一舉動換來的可能是群起而攻之。

  但趙九臨走之前說過。

  「利州滿城膿包,各個蠢材,都是吃人的畜生,殺他們,一個一個屁都不敢放。」

  這句話是趙普對趙九的信任,而現在,這個信任已經完全建立。

  「半個時辰內,我要看到兵符和帳目。」

  「少誰家的,誰就拿命償。」

  「滾。」

  眾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大堂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趙普看著空蕩蕩的大門口,眼中的殺氣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落寞。


  他轉過頭,看向北方。

  那裡是趙九離開的方向。

  「九爺……」

  趙普低聲呢喃,手指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那本帳冊:「您不願做的髒活,我做了。您不願殺的人,我殺了。」

  「這利州城,我給您守住了。」

  「您這棵樹,可一定要在北邊紮下根啊……」

  ……

  城外十里亭。

  這裡是利州通往北方的必經之路,也是送別的終點。

  清晨的寒風卷著枯葉,在破舊的亭子裡打著旋兒。

  一輛看似普通卻經過特殊加固的青蓬馬車,靜靜地停在路邊。

  拉車的兩匹馬打著響鼻,嘴裡噴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

  蘇輕眉坐在車轅上,手裡拿著一根馬鞭,有一搭沒一搭地抽打著路邊的枯草。

  她的臉色很臭,比這就快要下雪的天氣還要冷上幾分。

  「什麼破差事。」

  蘇輕眉嘴裡碎碎念著:「明明結了帳就能走人,非要被忽悠著去什麼幽州。那地方是人待的嗎?聽說撒泡尿都能凍成冰棍。我這雙手是拿來救人的,要是凍壞了,把你趙九賣了都賠不起。」

  她一邊罵,一邊回頭瞪了一眼緊閉的車簾。

  雖然嘴上罵得凶,但她卻細心地將車簾掖得嚴嚴實實,生怕有一絲風鑽進去吹壞了他。

  車廂內。

  暖爐里的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外面的嚴寒。

  趙九靠在軟墊上,手裡拿著那張《北境堪輿圖》,正在重新規劃路線。

  蘭花就躺在他的對面。

  經過蘇輕眉的醫治和一夜的休養,她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已經恢復了一些生氣。

  此時,她正醒著。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充滿了惶恐和不安。

  她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想要下車。

  「躺好。」

  坐在角落裡閉目養神的夜遊,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我要……我要磕頭……」

  蘭花的聲音虛弱而沙啞:「九爺救了我的命……我要磕頭謝恩……」

  這是無常寺的規矩。

  曾經她跟著青鳳,和趙九沒大沒小的也無所謂,畢竟就算這位判官爺再怎麼厲害,自己不靠他,可現在不一樣了。

  命是主子的,恩是要還的。

  她不懂什麼大道理,只知道如果不磕這個頭,她這顆心就安不下來。

  趙九放下地圖,目光溫和地看著她:「這可不像是龍山寨擂台上巧舌如簧的蘭花姑娘。」

  「可是……」

  小蘭花的臉一紅,低下了頭。

  趙九指了指窗外:「聽,是什麼聲音?」

  蘭花愣了一下,側耳傾聽。

  「當——當——當——」

  遠處,隱約傳來利州城的鐘聲。

  那是晨鐘,意味著新的一天開始了,也意味著城門徹底開啟。

  「那是利州城的鐘聲。」

  趙九輕聲說道:「不好過去的就過去吧,我們去找青鳳。」

  「我們……」

  蘭花咀嚼著這兩個字,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九爺。」

  車外忽然傳來蘇輕眉警惕的聲音:「前面有人。」

  趙九掀開帘子的一角。

  只見前方的官道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群人。

  那是二三十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兵器。

  有生鏽的柴刀,有削尖的木棍,甚至還有半截鋤頭。

  他們攔在路中間,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像是剛從墳堆里爬出來的惡鬼。


  但他們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綠油油的光。

  那是餓極了的人才有的光。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領頭的一個獨眼漢子,揮舞著手裡的柴刀,想要喊出那句經典的黑話,卻因為中氣不足,喊得有氣無力,最後變成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要想從此過,留下……留下買路財!」

  「山匪?」

  蘇輕眉冷笑一聲,手中的長劍已經出鞘半寸:「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連我們也敢劫?」

  她正要起身,卻感到車身微微一震。

  一道黑影已經從車廂里竄了出去。

  夜遊。

  他像是一隻黑色的鷂子,穩穩地落在車前。

  那把斷刀已經握在手中,森寒的殺氣瞬間瀰漫開來,激得周圍的枯草都伏低了身子。

  「找死。」

  夜遊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在他眼裡,這些不是人,是阻礙九爺前行的障礙。

  障礙,就該清除。

  他身形一動,就要衝入人群展開屠殺。

  以他的身手,殺光這群烏合之眾,只需要一盞茶的時間。

  「咳咳。」

  趙九的聲音從車廂里傳了出來,卻清晰地鑽進了夜遊的耳朵里。

  夜遊的身形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腳尖點地,落回原地,但手中的刀依舊指著那群山匪。

  「爺,他們是來殺我們的。」

  夜遊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解:「站在我們面前,手裡拿著刀,就是敵人。」

  「他們不是來殺人的。」

  趙九掀開車簾,緩緩走了下來。

  他裹緊了身上的狐裘,看著那群瑟瑟發抖卻不肯退後的山匪。

  「他們只是餓了。」

  「餓了就能搶劫?」

  蘇輕眉氣不打一處來:「這就是圖財害命!你別爛好心,這種人手裡指不定沾了多少血。」

  那群山匪被夜遊的殺氣嚇得連連後退,但領頭的獨眼漢子卻死死地撐著,咬著牙喊道:「少廢話!」

  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那種對食物的渴望,壓倒了對死亡的恐懼。

  趙九轉頭看向蘇輕眉:「如果把你餓上三天三夜,連口水都沒得喝,你會怎麼樣?」

  蘇輕眉愣了一下:「我……我會找吃的。」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搶!」

  蘇輕眉下意識地回答,隨即反應過來,臉色一變。

  「是啊。」

  趙九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那群山匪:「我餓的時候,也會殺人。」

  眾人怔住。

  連夜遊握刀的手都微微一顫。

  蘭花趴在車窗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

  九爺……還是那個九爺。

  那個能看透人心,也能包容人心的九爺。

  「夜遊,一千兩黃金。」

  趙九吩咐道。

  夜遊猶豫了一下,轉身從車廂里拿出了一箱金子。

  箱子被放在了地上,打開。

  「嘩啦——」

  金子滾落出來的聲音,比任何樂曲都要動聽。

  山匪們的眼睛直了。

  他們像是瘋了一樣撲上去,爭搶著地上的金子。

  那個獨眼漢子搶得最多,他捧著金子,渾濁的眼淚流了下來,順著那張滿是污垢的臉流進嘴裡。

  他忽然跪了下來,衝著趙九砰砰砰地磕了三個響頭。

  「恩公!恩公啊!」

  獨眼漢子哭喊著:「我們……我們以後再也不殺人了!我們拿著錢就回鄉種地!再也不幹這沒本的買賣了!」

  其他的山匪也紛紛跪下,指天發誓。

  趙九看著他們,眼神悲憫而清醒。


  「不必和我承諾什麼。」

  他溫柔地笑著:「那是你們的活法。人要餓死的時候,做什麼都不過分。能不能回去種地,能不能不殺人,不在於我,而在於你們。拿著錢,走吧。」

  趙九揮了揮手,轉身走回馬車。

  山匪們千恩萬謝,原本充滿殺機的官道,瞬間變得空蕩蕩的。

  「就這麼放了?」

  蘇輕眉還是有些不忿:「你出手倒是大方。」

  「錢沒了可以再掙。」

  趙九重新坐回車廂,拿起那張地圖:「但人心若是沒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拿起硃砂筆,在地圖上重重地畫了一條線。

  那條線避開了寬闊平坦的官道,而是像一條蛇一樣,鑽進了崇山峻岭之中。

  「不走官道了。」

  趙九的聲音變得凝重起來:「耶律質古既然回了遼國,官道上必然布滿了遼國的眼線。咱們走陰平小道。」

  「陰平道?」

  蘇輕眉驚呼一聲:「那是當年鄧艾偷渡滅蜀的死路!七百里無人區,懸崖峭壁,你瘋了?」

  「置之死地而後生。」

  趙九看著地圖上那條蜿蜒的紅線,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冒險的光芒:「而且,只有走這條路,才能避開所有的耳目,像一把尖刀一樣,直接插進北方的腹地。」

  「走吧。」

  趙九敲了敲車廂壁。

  「去見識見識,這傳說中的陰平天險。」

  車輪滾滾向北。

  馬車緩緩離開了官道,拐進了一條雜草叢生的小徑。

  風雪漸漸大了。

  漫天的雪花如同扯碎的棉絮,紛紛揚揚地落下,很快就掩蓋了車轍的痕跡。

  徹底離開了蜀地的溫柔鄉,駛向那風雪漫天的未知。

  而在那馬車頂上,夜遊盤腿而坐,任由風雪落滿肩頭。

  他摸了摸懷裡的斷刀,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趟旅程,似乎比想像中要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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