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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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碾過被雨水浸透的落葉,發出的聲響像動物被踩碎時的哀鳴。

  這輛漆黑如墨的馬車,是一口移動的棺材,載著陳言玥穿過了錦官城最繁華的街道,最終停在了一處早已荒廢的城隍廟前。

  這裡是城西的亂葬崗邊緣,平日裡連野狗都不願光顧,只有幾株枯死的老槐樹,像鬼爪一樣伸向陰沉的天空。

  「陳姑娘,到了。」

  那個趕車的老奴跳下車轅,並沒有伸手去扶,而是恭敬地退到了半塌的院牆之外,低垂著頭,像是一尊守墓的石俑:「主人就在裡面。」

  陳言玥掀開車簾,一股混雜著霉味和香火灰燼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按住了腰間的長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把劍是她的膽。

  如今,她帶著這最後一點膽氣,走進這龍潭虎穴。

  破廟的大門早已爛沒了,只剩下半個門框搖搖欲墜。

  院子裡的雜草足有半人高,掩蓋著斷裂的石碑和不知名的白骨。

  陳言玥每走一步都極為小心,她的聽覺被放大到了極致。

  然而,沒有埋伏。

  沒有刀斧手。

  大殿之內,光線昏暗。

  那尊泥塑的城隍爺早已沒了腦袋,肚子裡甚至還塞著幾團乾枯的稻草。

  在神像之下,背對著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寬大的黑袍,兜帽壓得很低,整個人幾乎融進了陰影里。

  但他並沒有像尋常高手那樣站得筆直。

  他的身體微微佝僂,右手拄著一根沉重的金拐,左手

  陳言玥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人的左手裡,提著一把劍。

  那是一把沒有劍鞘的劍,劍身修長,上面布滿了如同龜裂般的紋路,劍柄上纏繞著暗紅色的絲線,末端掛著一枚早已褪色的平安扣。

  「斷念。」

  她認識這把劍。

  這把劍化成灰她都認識!

  曾經她最敬愛的三師兄的佩劍。

  影尊。

  她轉身就走。

  她和他,沒什麼好說的。

  「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聲,身子都要佝僂幾分,仿佛肺里全是灰燼。

  「桂妞兒。」

  這三個字一出口,陳言玥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桂妞兒。

  那是她的乳名。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她的理智。

  她想起了小時候,三師兄把她舉過頭頂,讓她騎在寬厚的肩膀上,去摘那棵老柿子樹上最紅的果子。

  她想起了在太行山的絕頂,三師兄指著腳下的雲海,豪情萬丈地對她說:「桂妞兒,你看,這就是江湖。以後師兄會把這江湖變得乾乾淨淨,讓咱們淮上會的大旗,插遍每一座山頭。」

  那個承諾,那個背影,是她少女時代所有的光。

  可現在。

  那個光,變成了眼前這個滿身鬼氣、雙手沾滿同門鮮血的惡魔。

  「閉嘴!」

  陳言玥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猛地向後退去,像是要逃離這個噩夢:「我不想聽!我也不想看見你!你是我的死敵!是淮上會的罪人!」

  她轉身就走,腳步踉蹌,撞翻了門口的香爐。

  她要逃。

  她怕自己再待一秒,就會忍不住衝上去殺了他。

  「你要去哪?」

  影尊並沒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用金拐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你要帶著那三十萬貫,去重建一個必死無疑的淮上會嗎?」

  陳言玥停下了腳步。

  她背對著他,咬著牙,字字帶血:「哪怕是死,我也要讓淮上會清清白白地死!絕不會像你一樣,變成陰溝里的老鼠!」

  「清白?」

  影尊苦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自嘲與諷刺:「桂妞兒,你還是這麼天真。」


  「你爹的清白,換來了什麼?換來了滿門被屠。」

  「凌海的清白,換來了什麼?換來了他死後,江北門被各路豪強分食。」

  「大勢如此,天下如此。」

  影尊看著手中的斷念劍,眼神變得空洞:「我想要改變這一切,想要讓這世道不再吃人,就必須先變成最兇狠的鬼。」

  「我走的路,註定不被人理解,註定要背負萬世罵名。」

  「但我不在乎。」

  他抬起頭,看著陳言玥的背影,眼中的溫情化作了堅定:「只要能護住你想護的,只要能把這渾濁的世道殺出一個朗朗乾坤,哪怕是讓我下十八層地獄,我也認了。」

  「我不要你護!」

  陳言玥猛地轉過身,淚眼婆娑地吼道:「你的路是錯的!你是為了私心!你是為了權力!」

  影尊搖了搖頭。

  他知道憑現在的自己,無論說什麼她都不會信。

  因為在那場大火里,那個光風霽月的三師兄已經死了。

  因為在那場大火里,那個光風霽月的三師兄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只是一個為了理想而把自己獻祭給黑暗的怪物。

  「我知道勸不動你。」

  影尊嘆了口氣,目光看向大殿之外的荒草叢:「所以我找了一個朋友來。」

  陳言玥冷笑一聲,擦去臉上的淚水,眼神重新變得冰冷:「你的朋友不過是一丘之貉!今日無論是誰來,我都絕不會與你們同流合污!除非你殺了我!」

  一個清冽如山泉,卻又帶著幾分慵懶與戲謔的聲音,突兀地從廟外傳來。

  這聲音很好聽。

  好聽到讓人瞬間忽略了這破廟的陰森,仿佛置身於幽靜的竹林之中。

  但這聲音里透出的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掌控感,卻讓陳言玥感到一陣莫名的壓抑。

  「吱呀——」

  那是木質車輪碾壓過碎石的聲音。

  很有節奏,不急不緩。

  緊接著。

  一個穿著青色羅裙的少女,推著一輛做工精緻的輪椅,緩緩走進了大殿。

  輪椅上,坐著一個女子。

  她看起來很年輕,甚至比陳言玥還要小上幾歲。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衣,腿上蓋著一條薄薄的羊毛毯子。

  她的長髮隨意地挽了個髻,插著一支木簪,臉上不施粉黛,卻美得驚心動魄。

  那種美,不是皮相的美。

  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

  她就像是一塊經歷了千萬年沖刷的白玉,溫潤,卻又冷硬。

  她靜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卷書,仿佛這滿地的白骨與荒涼都與她無關。

  陳言玥看著這個陌生的女子,眉頭緊鎖,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點。

  她不認識這個人。

  但這人給她的感覺,竟然像極了那天在錦官城裡,一個人面對無數殺意的趙九。

  一樣的從容,一樣的深不可測。

  「你是誰?」

  陳言玥沉聲問道,手中的劍尖微微抬起。

  那個推車的青衣少女停下了腳步,冷冷地掃了陳言玥一眼,手按在腰間的雙刀上。

  輪椅上的女子,緩緩合上手中的書卷。

  她抬起頭,那雙如同古井般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陳言玥。

  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金銀洞洞主,十二堂堂主。」

  她的聲音輕柔,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影閣暫代閣主。」

  「影二。」

  影二。

  陳言玥怎麼也沒想到,影二竟然會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甚至還需要人照顧的年輕女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能露怯。

  她是淮上會的大小姐,是淮上會未來的希望。


  「原來是影閣的新當家。」

  陳言玥冷笑一聲,雙手抱著長劍,目光審視著影二:「怎麼?你也是來殺我的?」

  影二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她只是用那種看透世情的目光,淡淡地打量著陳言玥:「陳姑娘,腿腳不便,並不影響腦子。」

  影二輕聲說道:「就像淮上會,雖然四肢健全的人很多,但若是腦子壞了,也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你!」

  陳言玥大怒,正要發作。

  影二卻擺了擺手,打斷了她:「陳姑娘想做什麼?拿著九爺給你的三十萬貫,去招兵買馬,重建淮上會?」

  陳言玥冷哼一聲:「是又如何?這是我淮上會的家事,與你們這群見不得光的殺手何干?」

  「家事?」

  影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悲憫,更多的是一種尖銳的嘲弄:「陳姑娘乃是俠義世家,想必做事一定周全。那你告訴我,現在的楚國,馬殷死後諸子奪嫡,戰火紛飛,百姓易子而食。在這亂世之中,你那三十萬貫,能買多少糧?能養多少人?又能守住幾天?」

  「你憑什麼覺得,那些手裡拿著刀槍的軍閥,那些貪得無厭的官吏,會看著你重建一個以俠義為名的幫派,而不把你連皮帶骨地吞下去?」

  陳言玥咬著牙:「只要我們行得正,坐得端,百姓自會擁護!只要我們心中有義,自會有豪傑來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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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

  影二輕笑出聲,仿佛聽到了什麼幼稚的笑話。

  「行得正?坐得端?」

  她搖了搖頭,手指輕輕敲擊著輪椅的扶手:「陳姑娘,善良解決不了問題。這世道,好人是不長命的。」

  「你以為俠義是什麼?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劫富濟貧?」

  影二的聲音陡然轉冷,眼神變得無比犀利,直刺陳言玥的內心。

  「錯了。」

  「那是施捨。那是強者對弱者的憐憫。」

  「真正的俠義,不是給別人飯吃,而是教別人如何吃飯。不是替別人擋刀,而是教別人如何拿起刀。」

  「淮上會以前為什麼能成?因為有易連山。他是宗師,是天下第一,他的拳頭夠硬,所以他的道理才是道理。」

  「可現在呢?」

  影二逼視著陳言玥:「宗師一走,樹倒猢猻散。你多久能成為下一個宗師?十年?二十年?等你成了宗師,淮上會的骨頭早就爛在泥里了!」

  「以前的淮上會,是在庇護一幫混吃混喝等死的人!是在用易連山的威名,養著一群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你胡說!」

  陳言玥臉色煞白,渾身顫抖。

  她想要反駁,想要大聲呵斥這全是歪理邪說。

  可是,她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幕一幕的經歷。

  那些曾經受過淮上會恩惠的百姓,在淮上會遭難時,不僅沒有伸出援手,反而為了賞金出賣他們的行蹤。

  那些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江湖同道,在看到他們落魄時,眼中只有貪婪和冷漠。

  影二的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無情地剖開了她心中一直不願面對的那個膿瘡。

  陳言玥的聲音低了下去,手中的劍也垂了下來。

  她迷茫了。

  她的世界觀在崩塌。

  「這世道的生存法則,就是強大。」

  影二看著她,語氣緩和了一些,卻依舊冷酷:「強大到沒有人敢動你,強大到你的規矩就是王法。」

  「善良是需要代價的,俠義是需要鮮血來澆灌的。」

  「捨己為人一次可以,那是英雄。但若是天天如此,就算是易連山也受不了,他也得死。」

  「想要重振淮上會,光有一顆菩薩心腸是不夠的。」

  影二伸出手,在虛空中狠狠一抓:「就像趙九。」

  影二忽然提到了這個名字。

  提到這個名字時,她眼中的冷漠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神色。


  有欣賞,有惋惜,還有一絲深深的共鳴。

  「趙九是我見過唯一一個真正擁有菩薩心腸,卻又行使著金剛手段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適合生存在這個世界上。」

  「他為了救人,可以殺盡天下惡人。他為了心中的道,可以把自己變成最陰險的謀士。」

  「他只求結果。」

  影二看著陳言玥,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要像他一樣。」

  「你要學會把心藏起來,把刀磨快。」

  「你要學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包括影閣。」

  「只有當你擁有了絕對的力量,再加上影閣無孔不入的消息網,淮上會才能真正地重塑榮光。」

  「否則,你拿著那三十萬貫回去,不過是給亂世添了一把柴,給強盜送了一塊肉。」

  陳言玥沉默了。

  她低著頭,看著手中那把名為「斷念」的劍。

  斷念,斷念。

  是不是要斷了心中那些天真的念想,才能真正地活下去?

  她想起趙九在聽雨軒里那個孤獨的背影,想起他為了殺人,為了救人所做的那些步步為營的冒險。

  我錯了麼?

  我哪裡錯了?

  不殺人不是俠,殺人才是俠?

  俠義的不是我,而是趙九?

  這是什麼世道?

  鋤強扶弱都錯了嗎?

  廟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是一聲充滿了驚喜與稚氣的呼喊。

  「姐姐!」

  陳言玥猛地抬起頭。

  只見一輛馬車停在了廟門口。

  車簾掀開,一個小小的身影跳了下來,不顧一切地衝進了大殿。

  是趙天。

  這孩子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他跑得飛快,直接撲到了影二的輪椅前,蹲下身子,把頭埋在影二的膝蓋上。

  「姐姐!你好點了嗎?腿還疼不疼?」

  趙天的聲音裡帶著哭腔,緊緊抓著影二的手。

  影二那張一直冷若冰霜的臉上,瞬間融化了。

  她伸出手,溫柔地摸著趙天的頭,眼神寵溺得像是在看自己的親弟弟。

  「好些了。」

  她輕聲說道:「這世上,總還是天兒擔心我吶。」

  這一幕,讓陳言玥徹底愣住了。

  影二,影閣閣主,那個殺人如麻的組織首領,竟然會和一個孩子如此親密?

  而且這個孩子,還是趙九拼死救回來的趙天?

  緊接著,馬車上又下來一個人。

  曹觀起。

  他依舊蒙著黑布,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他走到影二身邊,兩人雖然沒有說話,但相視一笑間,卻有一種早已默契十足的氛圍。

  那是同類之間的惺惺相惜。

  「你們」

  陳言玥看著曹觀起,又看了看影二,感覺腦子有些轉不過來:「你們認識?」

  「第一次見。」

  曹觀起淡淡地說道。

  「那你為什麼不殺了她!」

  陳言玥指著影二,聲音再次變得尖銳:「她是影閣的人!是我們的死敵!」

  曹觀起轉過頭,雖然看不見,但陳言玥感覺他在看著自己。

  曹觀起反問道:「為什麼要殺了她?」

  「因為她是影閣的人!影閣的人都該死!」陳言玥理直氣壯。

  「為什麼影閣的人就該死?」

  曹觀起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是一記重錘,敲在陳言玥的心頭。

  「因為他們殺人?」

  「趙九也殺人。我也殺人。你也殺人。」

  「這世上,誰的手是乾淨的?」

  曹觀起嘆了口氣,走到陳言玥面前。


  「陳姑娘。」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影閣雖然身在黑暗,但影二姑娘的心,是向著光的。」

  「她想要改變影閣,正如你想要改變淮上會。」

  「你們走的路雖然不同,但終點是一樣的。」

  「那就是讓這亂世,少死幾個人。」

  陳言玥愣住了。

  她看著影二,看著她懷裡依偎著的趙天,看著旁邊沉默不語卻眼神悲憫的影尊。

  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的世界,實在是太小了。

  非黑即白。

  可這世間,最多的顏色,其實是灰。

  在灰色里尋找那一抹白,才是最難,也是最值得做的事。

  良久。

  陳言玥手中的劍,緩緩歸鞘。

  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聲。

  這聲音,像是某種堅持的破碎,也像是某種新生的開始。

  她抬起頭,看著影二。

  眼神里不再有敵意,只有一種深深的複雜與決絕。

  「如果」

  陳言玥的聲音有些沙啞。

  「如果我跟你們合作。」

  「淮上會,真的能重見天日嗎?」

  影二笑了。

  這一次,她的笑容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看透了未來的自信。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只要你信。」

  「它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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