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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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錦官城的雨似乎永遠也下不完。

  孟昶賜下的宅邸就在太子府的東側,只隔著一條並不寬敞的青石巷。

  宅子的名字很雅,叫聽雨軒。

  這名字取得妙,既合了蜀地多雨的景,又透著一股子與世無爭的清高氣。

  可對於住進來的人來說,這雨聲里藏著的,全是刀光劍影。

  宅子不大,勝在清幽。

  幾株百年的老芭蕉葉大如蓋,將正房遮得嚴嚴實實。

  深夜,聽雨軒內並沒有點太多的燈。

  曹觀起面對著那扇敞開的窗,聽著雨打芭蕉的聲音。

  他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手裡依舊捧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

  「這裡位置不錯。」

  曹觀起的聲音很輕,混在雨聲里,顯得有些縹緲:「牆外就是太子府的巡防營,尋常的探子不敢靠近。孟昶把這地方給你,既是保護,也是監視。」

  趙九正站在一張掛在牆上的蜀地輿圖前。

  他已經卸下了白日的偽裝,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了那種病態的謙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刀鋒般的冷峻。

  「他怕我是一把雙刃劍。」

  趙九伸出手指,在輿圖上的錦官城三個字上重重地點了一下:「孟知祥敲打我,孟昶就送宅子。這對父子,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們是在熬鷹。」

  曹觀起轉過身,雖然眼睛看不見,但他那張蒙著黑布的臉卻準確地對著趙九的方向:「孟知祥是個老獵手,他看出了你這隻鷹太兇,怕傷了自家人。所以他要用這一場北上的戰事,來磨掉你的野性,或者借刀殺人。」

  「張虔釗叛亂,勾結契丹。」

  蘇輕眉抱著那把從不離身的長劍,靠在陰影里的柱子上,語氣冰冷:「這是塊硬骨頭。孟知祥派孟昶去,是為了給太子立威。派你去,是為了讓你當那個衝鋒陷陣的死士。贏了,功勞是太子的;輸了,或者死了,你就是那個背鍋的替死鬼。」

  「所以,我們沒得選。」

  趙九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屋內的幾人:「北上是困局,留在錦官城也是困局。孟知祥不死,我們永遠都是他們父子博弈的棋子。」

  屋內陷入了一陣死寂。

  刺殺蜀王。

  這四個字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卻像是一座大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那是一國之君,是這片土地上最有權勢的人。

  皇宮大內高手如雲,更有軍隊拱衛。

  這比在亂軍之中取上將首級還要難上百倍。

  「我算過。」

  曹觀起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他伸出一根手指:「只有一次機會。孟昶離京,帶走了大半的親衛。孟知祥為了防備北邊的局勢,也會調動禁軍。這是錦官城防衛最空虛的時候。」

  「但問題是」

  曹觀起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你要跟著孟昶北上。你是他的帳房先生,是他的謀主,你若是不去,孟知祥第一個就會懷疑你有異心。

  他的話很簡單。

  殺人的事,只有一個人能去。

  朱珂穿著一身單薄的白色寢衣,坐在床踏上,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

  「我還是不同意。」

  蘇輕眉已經因為朱珂要去,惱火了好幾日,語氣里滿是焦急與怒火:「你連站都站不穩,還要去殺人?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那是皇宮,不是過家家。」

  朱珂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卻很穩,走到了趙九的面前。

  她抬起頭,看著這個她用生命愛著的男人。

  「九哥。」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蜀王下旨讓你隨太子出征。你若抗旨,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你若走了,這錦官城裡,便再也沒人能動得了孟知祥。」

  趙九看著她,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不行,想說太危險,想說我絕不會讓你去冒險。

  可理智告訴他,朱珂說的是對的。


  這是唯一的解法。

  她已不是小孩子。

  趙九從不是一個會左右別人思想的人,在這個世道能活著的人,都有自己的考量。

  「不行!絕對不行!」

  蘇輕眉擋在兩人中間,她指著朱珂,對著趙九吼道:「趙九!你是不是個男人?讓她去?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哪怕是一次真氣的反噬都能要了她的命!你這是讓她去送死!」

  「蘇姐姐」

  朱珂伸出手,輕輕拉了拉蘇輕眉的衣袖。

  「你閉嘴!」

  蘇輕眉猛地甩開她的手,眼眶卻紅了:「你傻是不是?啊?你以為你是神仙嗎?那是孟知祥!天底下能建國的都是人中龍鳳,他是老狐狸,你拿什麼殺他?拿你的命嗎?」

  「如果是呢?」

  朱珂看著蘇輕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那笑容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讓人心碎的坦然:「如果是為了九哥,為了大家能活下去。拿我的命去換,又有什麼不可以?」

  蘇輕眉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如水,實則心如磐石的少女,心中那股怒火瞬間化作了無盡的酸楚。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夠了。」

  一直沉默的曹觀起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像是一盆冰水,澆滅了屋內即將爆發的爭吵:「誰說刺殺就一定要動刀動槍?誰說刺殺就一定要流血漂櫓?」

  他抬起頭,那雙蒙著黑布的眼睛仿佛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孟知祥是個多疑的人。對於這種人,強殺是最下策。因為他防備最嚴的就是刺客。」

  曹觀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輪椅的扶手,發出篤篤的聲響:「我們要殺他,不能用人禍。要用天命。」

  「天命?」

  蘇輕眉皺眉,一臉的不解。

  「孟知祥早年征戰,受過不少暗傷。」

  曹觀起緩緩說道:「如今雖然看著硬朗,實則外強中乾。我查過太醫院的脈案,他有消渴之症,且常年服用丹藥以求延年益壽。」

  說到這裡,曹觀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對於一個老人,一個迷信丹藥、身體虧空的老人來說。殺人,不需要刀。只需要一點小小的進補。」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朱珂的身上。

  朱珂精通藥理,更身懷太上仙蠱。

  這世上若論用毒用蠱,論對人體經絡氣血的把控,哪怕是太醫院的院首,也未必能及得上她半分。

  畢竟,歸元經就在她手上。

  朱珂的眼睛亮了。

  她立刻明白了曹觀起的意思。

  「你是說」

  「慢性毒殺。」

  曹觀起吐出這四個字,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讓他死於病發,死於蒼老,死於他最信賴的長生。」

  「這需要一個極度精通藥理和蠱毒的人,設計一種太醫查不出來的毒。這種毒不能烈,要溫,要像春雨潤物一樣,悄無聲息地耗盡他的生機。」

  曹觀起看向朱珂:「並且,這藥一開始,要讓他變得身強體壯,容光煥發,甚至還能夜夜笙歌,這世上,只有你能做到。」

  朱珂點了點頭,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自信的神采。

  「我可以。」

  她輕聲說道:「歸元經中有記一種蠱,名為竊脂。它無色無味,甚至算不上毒。它只會讓人食慾大增,精神亢奮,仿佛迴光返照。但實則,它是在透支人最後的精氣。」

  「配合孟知祥服用的那些熱性丹藥」

  朱珂的手指輕輕纏繞著一縷髮絲,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出三月,他必油盡燈枯。」

  「好。」

  趙九終於開口了。

  他走到朱珂面前,深深地看著她。

  「既然是下毒,系統為您匹配了武俠小說分類,點擊p>

  他伸出手,輕輕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鬢角,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只需要把藥配好。剩下的讓夜遊去做。」

  「不。」

  朱珂搖了搖頭,握住趙九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這種蠱,必須由我親自操控母蠱來感應。而且」

  她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只有我靠近皇宮,才能根據他的身體變化,隨時調整藥量。這件事,別人做不來。」

  「可是」

  「沒有可是。」

  朱珂打斷了他,聲音雖然輕柔,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九哥,你去打仗,去幫孟昶奪權。我在家裡,幫你除掉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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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說好的。」

  「你負責天下,我負責保護你。」

  趙九看著她。

  看著那雙清澈眼眸里倒映著的自己。

  他忽然覺得,自己何德何能,能得此女如此深情。

  「好。」

  趙九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那就這麼定了。」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的柔情瞬間收斂,重新變回了那個殺伐果斷的夜龍:「明日一早,我就隨孟昶出發。」

  曹觀起轉頭看向蘇輕眉:「輕眉,你和他去。」

  「我不去!」

  蘇輕眉下意識地拒絕,她看了一眼朱珂:「我要留下來照顧她!她一個人在錦官城,身邊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我不放心!」

  「你必須去。」

  曹觀起冷冷地插話:「你是蘇長青的書童,也是他的護衛。所有人都見過你,如果你不出現,孟知祥會起疑。而且戰場兇險,九爺身邊需要一個能信任的高手。」

  「可是朱珂」

  「有我在。」

  曹觀起淡淡地說道:「只要我曹觀起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人動她一根汗毛。況且,無常寺的夜遊已經滲透進了皇宮外圍,他們會配合朱珂。」

  蘇輕眉看著曹觀起,又看了看趙九,最後目光落在朱珂身上。

  朱珂沖她甜甜地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蘇輕眉咬了咬牙,狠狠地跺了一下腳。

  「行!我去!」

  她指著曹觀起的鼻子:「瞎子,我把醜話撂在這兒。等我回來,要是看到她少了一根頭髮,我就把你剩下的那隻眼睛也挖出來!」

  曹觀起沒有生氣,只是微微一笑,舉起手中的茶杯。

  「一言為定。」

  夜更深了。

  雨勢漸漸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

  聽雨軒的西廂房內,燭火搖曳。

  蘇輕眉正在收拾行囊。

  她的動作很重,把幾件衣服塞進包袱里,像是跟衣服有仇一樣。

  「蘇姐姐。」

  朱珂端著一碗熱湯走了進來:「還在生氣呢?」

  她把湯放在桌上,走到蘇輕眉身邊,拉了拉她的衣袖。

  「誰生氣了?我才沒工夫跟一個瞎子生氣。」

  蘇輕眉沒好氣地嘟囔著,手上的動作卻慢了下來。

  她轉過身,看著朱珂那張依舊有些蒼白的臉,嘆了口氣。

  「我是氣你。」

  蘇輕眉伸出手,戳了戳朱珂的額頭:「你是不是傻?那可是要命的事兒!你就這麼上趕著去?」

  「我知道姐姐是心疼我。」

  朱珂順勢抱住了蘇輕眉的胳膊,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可是姐姐,你知道嗎?」

  朱珂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夢囈:「我我是九哥養大的。」

  蘇輕眉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從未聽朱珂提起過過去。

  「我家叫楊洞村,也叫死人村。那裡只有死人,周邊村子裡的人,會把屍體丟到那裡去,而我是從死了的娘肚子裡爬出來的。」

  朱珂閉著眼,回憶著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養我的婆婆在我四歲的那年死了,她死的時候,我以為我也要死了。」


  「直到九哥來了。」

  「他給了我第一口吃的。」

  朱珂抬起頭,看著蘇輕眉,眼中有淚光閃爍:「從那一刻起,我就發誓。我的命,是他的。這輩子,只要能讓他活著,能讓他好好的。哪怕是讓我下地獄,我也心甘情願。」

  蘇輕眉看著眼前這個女孩。

  她忽然明白了,他們之間的感情。

  也明白了,為什麼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孩,身體裡會蘊含著如此巨大的力量。

  一種超越了生死,純粹到了極致的愛。

  蘇輕眉的心,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她伸出手,輕輕抱住了朱珂。

  「傻丫頭」

  蘇輕眉的聲音有些哽咽:「你這麼拼命,就不怕不怕我把你搶走了?」

  話一出口,蘇輕眉自己都愣了一下。

  朱珂卻笑了。

  她笑得眉眼彎彎,像一隻狡黠的小狐狸。

  「姐姐不會的。」

  「為什麼?」

  「因為姐姐看九哥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是一樣的。」

  朱珂把頭埋在蘇輕眉的懷裡,輕聲說道:「姐姐也是想保護他的,對不對?」

  蘇輕眉的臉瞬間紅了。

  她有些慌亂地推開朱珂,轉過身去繼續收拾行李,以此來掩飾自己的尷尬:「胡胡說什麼!誰要保護那個混蛋?我是我是為了報仇!我要找的人是陳靖川。」

  朱珂看著蘇輕眉那有些狼狽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但隨即,那笑意又化作了一絲淡淡的憂傷。

  她走上前,從背後輕輕抱住蘇輕眉。

  「姐姐。」

  「嗯?」

  「這次去北邊,很危險。」

  朱珂的聲音很輕,卻很鄭重:「我知道我身體不好,是個累贅,不能陪在他身邊。」

  「九哥他看著堅強,其實心裡很苦。他背負了太多東西,有時候甚至連覺都睡不好。」

  「你能不能替我,好好照顧他?」

  蘇輕眉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能感受到身後那個女孩身體的顫抖,也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託付。

  這不僅僅是一句囑託。

  這是一個女人對自己最愛的人,做出的最大讓步。

  因為愛他,所以希望他身邊能有一個更健康、更強大的人去保護他。

  哪怕那個人,可能會分走他的目光。

  蘇輕眉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她轉過身,看著朱珂那雙含淚的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再用那些刻薄的話去掩飾。

  她伸出手,鄭重地握住了朱珂的手。

  「好。」

  蘇輕眉看著朱珂,一字一頓地承諾道:「我答應你。」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讓他少一塊肉。」

  「我會把他完完整整地帶回來見你。」

  「你也要答應我。」

  蘇輕眉反手緊緊扣住朱珂的手指,眼神凌厲:「你要是敢出事,我就真的把他搶走了!連個念想都不給你留!」

  朱珂破涕為笑,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窗外,雨停了。

  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來了。

  但這註定是一個充滿了血腥與殺戮的開始。

  趙九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把早已擦拭得鋥亮的定唐刀。

  他知道,當他走出這扇門的那一刻。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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