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小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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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

  刺骨的冰。

  意識從無邊的黑暗中被凍醒,陳靖川感覺到的是寒冷。

  一種要將他骨髓都凝結成霜的酷寒。

  緊接著,是重量。

  一個柔軟卻又沉甸甸的軀體,正壓在他的身上。

  還有一絲微弱且無比真切的溫存。

  那溫存來自於胸口,隔著破碎的衣衫,是肌膚相貼的觸感。

  他費力地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冰封的世界。

  他們似乎在一個冰窟的底部,頭頂是幽藍色的冰層,透著一絲微弱的天光。

  身上的人,是影六。

  她的血,早已染紅了他的全身,也染紅了身下這片晶瑩的冰面,像一朵開在寒冰里的牡丹。

  她的氣息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媚意的臉,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可她依舊沒有放手。

  她解開了自己所有的衣物,將那具早已遍體鱗傷的身體,毫無保留地貼在他的胸膛上,用自己最後的一絲體溫,溫暖著他。

  陳靖川看著面前的女人,看著她那雙漸漸失去神采的桃花眼。

  他伸出那隻尚未完全凍僵的右手,輕輕撫摸著她散亂的髮絲。

  「為什麼?」

  他的聲音嘶啞:「你本可以走的。你本可以離開這裡,為什麼要這樣?」

  影六似乎笑了笑,可那動作牽動了傷口,讓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又有新的血沫從嘴角溢出。

  她沒有抬頭,只是更深地將臉埋在他的胸口,仿佛那裡是世間最溫暖的港灣。

  她那雙曾能彈出世間最美妙曲調的纖長手指,此刻已幾近凍僵,泛著死灰的青色,泛青的嘴唇微微抖動著:「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我們一起去殺楚國的一個富商。那時我才進影閣不久。你告訴我,這天下亂世無清流,唯有活下來的人能談道義。你一把火燒了他們家,連那個只有三歲的孩子,也被大火吞噬。你說,人的命是天註定的,他的命該死。我問你,如果你的命也該死,你怎麼辦?你還記不記得,你是怎麼回答我的?」

  陳靖川沒有去想。

  那個答案早已刻進了他的骨子裡:「那就拼盡全力地活下去,拼盡全力地鬥爭。當一個人決定乞求命運的時候,他就該死。那孩子的死,是因為他跪下了。如果他不跪下,他拿起刀,我就會放過他。」

  影六笑了。

  她的身子,因為寒冷與劇痛,下意識地捲縮成了一團,凍僵的腳趾輕輕地觸碰在陳靖川的腿上。

  「我不想死。」

  「可我更不想你死。」

  「我想看看你是如何鬥爭的。」

  「可是我看不到了。」

  「我的命,就是這樣麼?」

  陳靖川沉默了。

  他想了想,然後閉上了眼睛。

  「你還有力氣嗎?」

  影六虛弱地搖了搖頭。

  「主人,我要死了。」

  陳靖川沒有再說話。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身上的女人推開,然後掙扎著坐了起來。

  他脫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爛不堪,卻依舊能抵禦些許寒氣的內衫,將它披在了影六那早已冰冷的身體上。

  他擦去了她嘴角的血跡。

  他忍著全身幾乎要被凍僵的麻木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在這狹小的冰窟里行走,試圖找到一絲出路。

  「你叫什麼名字?」

  他問。

  「我忘了。」

  「你得想起來。」

  影六想了很久,久到陳靖川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那你就叫我小蝶吧。」

  她的聲音輕得像蝴蝶的翅膀。

  「我最喜歡蝴蝶了。」

  「小蝶。」

  陳靖川念著這個名字,他背起她,那具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


  「你覺得我們會死嗎?」

  「不知道。」

  小蝶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夢囈般的恍惚。

  「但我從沒想過,我的命里,還會有一個男人願意背著我。」

  「你知道嗎,我是一條賤命。」

  「我能有今天,已經是我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了。」

  陳靖川的腳步很穩,他踏出冰窟,走向那片白茫茫的絕望。

  「以後,我都背著你好不好?」

  小蝶笑了,那笑聲很輕,卻讓陳靖川的心狠狠地顫了一下。

  「你是要等我死了以後,把我紋在你的背上麼?」

  「一定是胸口。」

  陳靖川的聲音,在這無邊的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

  「胸口是最貼近心臟的地方。」

  「你靠著我的胸口,就不會冷了。」

  他將她更緊地抱在懷裡,小蝶已經凍得縮成了一團,像一隻即將沉睡的貓。

  「這裡已是大山,雪山之後是另一座雪山。」

  小蝶的聲音越來越輕:「你能抱我多久?」

  陳靖川看著前方那片白茫茫的,沒有盡頭的世界。

  陳靖川看著前方那片白茫茫的,沒有盡頭的世界。

  「抱到我死。」

  大雪飄搖。

  他一直走。

  沒有方向。

  沒有希望。

  只有背上那漸漸冰冷的體溫,和胸口那顆越來越堅硬的心。

  他走著。

  走著。

  直到雙腿再也無法抬起。

  直到那股支撐著他的最後一口氣,終於散盡。

  他跪倒在地上。

  再也走不動了。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口中噴出的鮮血,將身下的白雪染成一片刺目的紅。

  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發現,自己的腿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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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絕望地看著懷裡。

  小蝶的眼睛緊緊地閉著,臉上帶著一絲恬靜的微笑。

  像是睡著了。

  只是,再也不會醒來了。

  「啊——!」

  一聲悽厲至極的嘶吼,如同受傷的孤狼,撕裂了這片雪原的死寂。

  他絕望地嘶吼著,絕望地大喊著。

  他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死死地瞪著那片灰濛濛的,降下無盡風雪的天空。

  「為什麼!」

  他質問著那瞎了眼的老天。

  「這世上到底什麼才是對的!」

  「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我弒父錯了嗎!」

  「姓陳的每天在做什麼?除了告訴所有人俠義俠義俠義之外,他做了什麼?他能做什麼!」

  「一個人抱著俠義二字就能救世嗎?」

  「秦王馬踏天下,唐王萬國來朝,靠的是俠義嗎!」

  「人連活都活不下來,何來的俠義!」

  「瞎了眼的老天!」

  「沒有強權!沒有兵馬!沒有絕對的實力,誰來和你談俠義!」

  「你他媽睜開眼看看,我錯了嗎!」

  回答他的,只有呼嘯的風雪。

  那風聲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嘲笑他的天真。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早已沒有了呼吸的小蝶。

  眼淚,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他哭了。

  淚流滿面。

  他發瘋般地怒吼著,那聲音因為極致的悲憤而變得嘶啞扭曲。

  「我沒錯!」

  「錯的是這個吃人的世道!」


  「錯的是趙九!」

  「錯的是曹觀起!」

  「錯的是大唐!」

  「錯的是你!」

  他指著天空,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血淚澆築而成。

  「你他媽的千萬別讓我從這片雪山里走出去!」

  「若是走出去,十國不寧!」

  「只有殺!才能讓人懂得什麼是權!什麼是忠!什麼是義!」

  「只有恐懼!讓這個天下所有人都恐懼,才能終結這亂世!」

  「我要讓你知道!」

  「錯的是你!」

  怒吼過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他緩緩地將小蝶的身體放在了地上。

  他為她整理好凌亂的衣衫,撫平她額前被風雪打濕的髮絲。

  他閉上了眼睛。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眼中所有的悲傷與憤怒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冰冷的黑暗。

  他拿出刀。

  他握住她那隻早已凍得僵硬的纖巧腳踝。

  他必須走出去。

  這是他的命。

  但還沒有輪到他吃,天邊便鳴起一陣嘹亮的叫聲。

  禿鷲。

  一隻禿鷲似乎早已預定好了這豐盛的美餐,可它沒想到,這個也即將成為自己美食的畜生,居然會想分食自己到口的食物。

  它尖銳的叫喊划過,緊接著天空中又出現了三隻禿鷲。

  它們俯身而下,直衝小蝶。

  陳靖川是個決不允許自己倒下的人。

  他的人生,就是無數次摔倒,再無數次站起來。

  「畜生!」

  「老子的東西,你也敢搶!」

  可他已動不了。

  禿鷲俯衝下來的瞬間,小蝶完美的軀體就已經血肉模糊了。

  「我要你的命!」

  陳靖川哭了。

  猩紅的眼惡狠狠地看著盤旋之上的禿鷲。

  「好!」

  「老子和你們拼了!」

  他抽出劍。

  即便那佝僂的身軀已經被蠱毒侵蝕。

  即便他的內力已經十不存一。

  即便他幾乎已站不起來。

  可他仍舊昂首挺胸,仍舊目光熱烈。

  他調動了自己最純粹的力量。

  氣血的力量。

  第二隻禿鷲下來時。

  劍鋒已動。

  影閣之主從未倒下過。

  他的劍鋒也從未偏離過。

  劍鋒刺穿禿鷲的翅膀,可那畜生的力道無窮之大,拽著他的身軀直上雲霄。

  他一把拽住禿鷲的腦袋,拳如暴雨一般轟在了它的頭頂,禿鷲慘叫一聲,撞向了雪山。

  陳靖川的身體結結實實地摔在了雪山上。

  隨著一聲嘶吼。

  他的身體毫無觸點的滾落。

  砸下。

  疼。

  他的腦海一陣眩暈,刺骨的疼痛傳遍了全身。

  直到意識模糊的那一刻。

  「閣主,影十二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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