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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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九停了。

  影九的刀也停了。

  時間仿佛在趙九那聲嘶啞的老五中被凝固成琥珀。

  影九有多了解趙九呢?

  他說不上。

  但自從那一天,這個少年一劍刺穿了易連山的咽喉時,他的身影就在自己的眼裡永遠揮之不去了。

  他開始調查,開始研究,開始整日整日的泡在金銀洞去尋找能夠找到一切關於夜龍的線索。

  可他得到的消息很少。

  這個謎一樣的男人,影二對他的形容最多的幾個詞分別是:溫柔、平靜、冷漠、善良、果斷、乾淨。

  第一次看到這些詞彙能夠聚集在一個人身上的時候,影九時詫異的,他從未想過一個殺手身上居然能出現善良和溫柔,一個少年身上居然能出現果斷、乾淨,一個有牽掛的人身上居然能出現冷漠。

  他像是一把既乾淨又沾滿鮮血的刀,它從不出鞘,掛在帝王的床頭,誰都知道它不動便是萬事皆休,可當帝王有一日拿起它時,便是生靈塗炭。

  影九看到的是背影。

  趙九的背影。

  他知道,這世上很少有人能看到趙九的背影。

  即便是易連山、凌海,都不敢將他的背影這麼交給自己。

  他的刀很快,他很有自信能夠在這一瞬間,洞穿趙九的身體。

  但他還是沒有出手。

  不是因為別的。

  是因為他第一次察覺到,影二的消息是錯的。

  他看到了影二從未記錄過的東西,出現在了趙九的臉上。

  憤怒。

  這東西很俗氣,很常見,幾乎可以在任何一個江湖人士的臉上看到這東西。

  可當這東西出現在趙九臉上的時候,影九甚至覺得,他為這個詞創造了一個更<i class="icon icon-uniE0D5"></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力量,也正是因為趙九臉上的憤怒,影九錯過了這一個吸氣的瞬間,這一個天賜的良機。

  趙九已經走了。

  他跪在地上,將他弟弟的身體平平地放在地上,他眼裡的憤怒被關心和溫柔洶湧地壓制著。

  影九忽然覺得很有趣。

  他想知道,這個男人憤怒起來,到底是什麼樣的。

  沒有罡風,沒有氣浪,甚至沒有帶起一絲塵埃。

  快。

  快到了極致。

  趙九抱起了五弟。

  他甚至根本沒有去看影九一眼。

  仿佛這位影閣的頂尖殺手,不過是路邊一塊礙事的石頭,隨手撥開便是。

  趙九抱著趙天,將他輕輕地平鋪在地上。

  他伸手想要擦去弟弟臉上的血污,可他的手卻在劇烈地顫抖著,幾次抬起又幾次放下。

  那張布滿了麻子的臉,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

  可那雙眼睛,那雙在最寒冷的冬夜裡,總是亮晶晶地看著他,充滿了崇拜與依賴的眼睛,從未變過。

  趙九揚起手的瞬間,陳言玥已經先一步將真氣順著趙天的手臂,送入了他的身體:「你留著力氣對付他們,我來照顧他。」

  陳言玥的心,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趙九,她當然明白了這個五弟對於他來說有多重要。

  當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倒在血泊中的男人臉上時,她的呼吸也為之一窒。

  是他。

  是那個在淮上會有些怯懦,有些善良的奇怪少年。

  原來,他就是趙九的弟弟。

  陳言玥不再有任何猶豫,她立刻蹲下身,雪白的手掌毫不遲疑地按在了趙天那片被鮮血浸透的背心上。

  一股溫潤而精純的真氣,緩緩渡入。

  真氣入體的瞬間,陳言玥的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崩裂。

  寸寸崩裂。


  趙天體內的血脈,像是被狂暴的巨力反覆碾壓過的瓷器,幾乎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若不是有一種極為古怪的法門,強行鎖住了最後一絲心脈,此刻早已是神仙難救。

  「守住心神。」

  陳言玥低喝一聲,真氣運轉到了極致,小心翼翼地試圖將那些破碎的脈絡重新續接。

  多少年不見。

  趙九已經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當年被父母四散丟棄的時候,趙天還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孩子,瘦瘦小小的。

  而現在,他的臉上已長出了細碎的鬍鬚,聲音也變得低沉純熟。

  趙九不知道這些年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但他明白,這世上成長越快的人,遭受的痛苦就越多。

  趙天緩緩睜開眼。

  當他看到眼前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時,他笑了。

  笑得很開心,很滿足,仿佛身上那足以將人撕裂的劇痛,在這一刻都消失不見了。

  他伸出那隻沾滿了血污的手,輕輕地撫摸著趙九的手背。

  他伸出那隻沾滿了血污的手,輕輕地撫摸著趙九的手背。

  那動作,與多年前那個總是抓著他衣角的小男孩,如出一轍。

  趙九再也控制不住,他反手握住弟弟那冰冷的手,將他緊緊攥在掌心。

  他俯下身,用額頭抵著趙天的額頭。

  「別動氣。」

  他的聲音在顫抖。

  「也別說話。」

  「三哥在呢。」

  「從現在開始,沒人能傷害你了。」

  就這一句話,徹底擊潰了趙天所有的偽裝與堅強。

  他那雙總是閃爍著狡黠與瘋狂的眼睛裡,湧出了大顆大顆的淚水。

  他抓著趙九的手,像一個在外受盡了委屈,終於見到親人的孩子,哽咽著,委屈地控訴著一切。

  他一字一句地說。

  他說,當年他們分開之後,他苦苦想要找尋爹娘,找尋兄長。

  可最後他誰都找不到。

  是一個好心的漁民救起了他。

  他本以為自己遇到了救星,可他們卻並非是善意,而是覬覦他身上那僅剩的三十兩銀子。

  他將所有的銀子都給了他們,跪在地上求他們饒自己一命。

  可他們卻還是要趕盡殺絕,將他推下漁船。

  他沒辦法,只能抱著那個小小的,爹娘留給他唯一的黑鐵箱子,跳進了冰冷的河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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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水刺骨,他險些就死在了河中。

  救他的人,是易連山。

  易連山。

  當這個名字從趙天那張蒼白的嘴唇里吐出時,陳言玥渡送真氣的手,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趙九的眼神,也在那一瞬間變得幽深如獄。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擦去弟弟眼角的淚水。

  趙天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他認出了那個箱子。」

  「他問我箱子裡是什麼,問我爹娘的下落。」

  「我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趙天的身體,因為回憶起那段痛苦的往事而劇烈地抽搐起來,嘴角又有新的血沫湧出。

  「他把我把我囚禁在一個不見天日的牢房之中。」

  「每日每日都有人用各種各樣的酷刑伺候我。」

  「可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直到最後,易連山把鑰匙賣了,他想用那個箱子,去給李存勖做一個人情。」

  趙天的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自嘲。

  「從那以後,我就被丟在了淮上會的地下,像一條狗一樣,自生自滅。」

  說到這裡,他似乎想起了什麼,那雙黯淡的眸子裡,忽然閃過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後來是一個大姐姐救了我。」

  「大姐姐?」

  趙九追問:「是誰?」

  趙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哥,你以後會見到她的,我一定會帶你去見她的。」

  「可不是現在。」

  他的神情忽然變得無比急切,他用盡力氣,反手抓住趙九的衣袖,聲音嘶啞。

  「哥,你得快點跑了!」

  「陳靖川陳靖川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半個影閣半個影閣的人都在準備殺你!」

  話音剛落,二樓那片混亂的戰場上,影九那雙冰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他似乎收到了某種指令,身形一晃,竟不再與凌海纏鬥,而是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朝著樓梯口的方向暴掠而去。

  他的目標,是趙九!

  可他快。

  有人比他更快!

  「鏘!」

  一聲清越的劍鳴。

  陳言玥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她手中的劍如同一道驚鴻,帶著森然的劍意,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攔在了影九的必經之路上。

  影九不得不停下腳步,那雙總是毫無感情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惱怒。

  而另一邊,趙九仿佛根本沒有察覺到身後的殺機。

  他依舊半跪在地上,扶著自己的弟弟。

  只是,當他聽到陳靖川這三個字時,他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冰冷至極的殺意,從他身上緩緩彌散開來。

  那殺意不似凌海那般霸道,也不似影閣那般陰毒。

  那是一種純粹的意志。

  仿佛要將這天地間的一切都焚燒殆盡,化為虛無。

  陳言玥背對著趙九,卻感覺自己的脊背一陣發寒。

  她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趙九。

  無論身處何等危險的境地,他總是那樣的平靜,那樣的從容,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可現在。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心中那座名為理智的火山,正在崩塌。

  岩漿,正在奔涌。

  他的眼裡,燃起了怒火。

  燃起了足以焚盡九天的滔天怒火。

  趙九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開口。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你怎麼知道陳靖川的?」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感到了疑惑。

  他如果真的一直在淮上會的地下,又如何能見得到陳靖川?

  這兩個人,怎麼看都不該有任何交集。

  趙天看著趙九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他沒有害怕,反而笑得更加燦爛了。

  那笑容里,有解脫,有快意,還有一絲終於能將一切都告訴兄長的欣慰。

  他張開嘴,用盡了最後的氣力,說出了那句足以讓天地都為之變色的話。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因為從一開始。」

  「對我用刑的那個人」

  「就是陳靖川。」

  趙九的笑容抽搐了一下,便直接消失了。

  他的臉上沒有了任何情緒,那是一種空洞的平靜。

  他站起身。

  很慢。

  他的手移向了背後,握住了那柄沉寂了許久的刀柄。

  手指纏上了那熟悉的紋路。

  定唐刀出鞘。

  沒有金屬摩擦的聲響。

  只有一聲低沉的嗡鳴。

  那是一陣充滿了悲傷、充滿了憤怒的律動,並非響徹在空氣里,而是直接在每一個生靈的靈魂深處震顫。

  醉仙樓的溫度,驟然下降。

  搖曳的燈火不再晃動,它們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光芒變得黯淡,仿佛在恐懼中躬下了身軀。

  空氣中的塵埃,都凝固了。

  喧囂的廝殺聲,仿佛被隔絕到了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此刻,這裡只有一個人,一柄刀。

  他沒有說話。

  他沒有咆哮。

  他的身體微微一晃,像風中的一片落葉。

  然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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