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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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濃稠得像一壇化不開的墨,將錦官城的每一條巷弄都死死封凍。

  易杯酒沒有直接衝進那座燈火通明的醉仙樓。

  他在街角那片最深沉的陰影里停了下來。

  背靠著冰冷且粗糙的青磚牆壁,大口大口的喘息聲被他死死壓在喉嚨里,胸膛劇烈起伏,像是一隻剛剛掙脫了鎖鏈尚在痙攣的野狗。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混雜著額角的冷汗,滑進眼睛裡,澀得生疼。

  桑維翰的話像是一把把帶著倒刺的鉤子,在他的腦海里來回拉扯。

  「棋子。」

  「棄子。」

  「蠢貨。」

  易杯酒的手指深深地扣進了磚縫裡,指甲崩裂,鮮血滲出,與雨水混在一起。

  但他笑了。

  他笑得很開心。

  那並非是瘋魔的笑容,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以後要走的路,也看到了未來的一切。

  「呼——」

  易杯酒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強迫自己那顆幾乎要炸裂的心臟冷卻下來。

  他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

  很舒服。

  很爽快。

  心驚肉跳。

  他喜歡這樣的刺激。

  他喜歡追求刺激。

  他希望他的人生里,全部都是這樣的刺激。

  他閉上眼,浮現出淮上會那一面面倒下的旌旗。

  再睜開眼時,喜悅竟奇蹟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深沉悲憤與決絕孤傲的神情。

  他伸手,極慢、極細緻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衣衫,將領口撫平,將袖口的血跡掩去。

  這一刻,他不再是桑維翰手中失控的瘋狗。

  他是淮上會的少主。

  是那個背負著血海深仇,孤身一人前來向天下第一問罪的孝子。

  既然是戲台,那就得有人唱戲。

  桑維翰想看戲,那他就唱一出大戲,一出足以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絕唱。

  他邁開步子,走出了陰影。

  腳步沉穩,脊背挺直,像一桿折不斷的槍,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吞噬了無數目光的醉仙樓。

  掌柜的剛從二樓連滾帶爬地下來,正縮在櫃檯後面擦著滿頭的冷汗。

  大門處的風鈴忽然響了。

  那聲音在死寂的大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掌柜的猛地抬頭,只見一個渾身濕透、卻氣度森然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他剛想開口阻攔,或者是說些什麼場面話,可當他對上那雙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沒有殺氣,卻比殺氣更讓人心寒。

  那是死灰中復燃的一點餘燼,燙得讓人不敢直視。

  易杯酒沒有理會掌柜那驚恐的眼神,甚至沒有朝櫃檯看上一眼。

  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向通往二樓的木梯。

  「篤、篤、篤。」

  靴底踩在厚實的木板上,發出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緊繃的鼓面上。

  他走得很慢。

  每上一層台階,他身上的氣勢便積蓄一分。

  當他的身影出現在二樓樓梯口的那一瞬間,這股氣勢達到了頂峰。

  二樓很空。

  除了臨街露台那一張擺滿了酒罈的桌子,其餘的地方空蕩蕩的,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肅殺的塵埃味。

  趙九和陳言玥坐在三樓。

  這裡是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層。

  發生什麼,他們都知道。

  誰控制不住自己,也可以直接衝上去。

  這是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走向了二樓的另一端。


  那裡有一扇窗。

  那是最顯眼,能被街對面那些窺探的目光所捕捉到的位置。

  他在窗邊坐下。

  動作從容,帶著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貴與落魄。

  「店家。」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穿透力,在空曠的樓層里迴蕩。

  樓下的掌柜哆哆嗦嗦地探出頭,不敢上來,只能派了個膽子稍大的夥計硬著頭皮跑上去。

  「客客官」

  夥計站在離易杯酒三丈遠的地方,腿肚子直轉筋。

  「酒。」

  易杯酒沒有看他,目光始終投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最好的劍南燒春,來一壇。」

  夥計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遠處趙九那桌堆積如山的酒罈,咽了口唾沫:「是還有呢?」

  「一碟茴香豆。」

  「啊?」

  夥計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這銷金窟一般的醉仙樓,點最貴的酒,卻只配一碟最廉價、只有街邊腳夫才吃的茴香豆?

  「去。」

  易杯酒的聲音冷了一分。

  夥計不敢再問,如蒙大赦般逃下樓去。

  很快,酒和豆子都端了上來。

  易杯酒拍開泥封。

  那股醇厚的酒香瞬間溢出,與空氣中趙九那邊的酒香交織在一起,分庭抗禮。

  他沒有用碗。

  而是直接提起酒罈,仰頭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如吞刀劍。

  他重重地將酒罈頓在桌上,伸手抓起幾顆乾癟的茴香豆,扔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

  那咯吱咯吱的咀嚼聲,在這死寂的二樓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他就那樣坐著。

  自斟自飲。

  他的目光像一隻盤旋的鷹隼,透過大開的窗戶,掃過樓外那些隱藏著殺機與貪婪的黑暗角落。

  他在看。

  也在被看。

  他在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看清他的臉,看清他的恨,看清他此刻坐在這裡的意義。

  街對面的茶肆屋頂,雨後的瓦片濕滑冰冷。

  幾名影閣的探子,此刻正像是幾隻受了驚的壁虎,緊緊貼在飛檐的陰影里,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當易杯酒出現在窗口的那一刻,為首的一名探子瞳孔猛地一縮。

  他迅速打出一個手勢。

  【那是誰?】

  旁邊的同伴眯起眼,借著微弱的月光辨認了片刻,隨即露出了震驚的神色,手指飛快變幻。

  【不知道。】

  【終於等到傻子了?】

  【太好了,我他媽快餓死了。】

  探子們面面相覷。

  易杯酒的出現,就像一顆意外落入棋盤的石子,徹底打亂了原本微妙的平衡。

  按照影閣的計劃,今晚是坐山觀虎鬥,等趙九和董璋的人拼個兩敗俱傷。

  可現在,這隻復仇的孤狼突然闖入,而且看那架勢,分明是要當場發難。

  【要不要上報?】

  【來不及了。盯著他,看他想幹什麼。】

  「啪!」

  一聲脆響,在死寂的長街上炸開。

  那隻盛滿了劍南燒春的酒杯,被易杯酒狠狠地摔出了窗外。

  瓷片在青石板上迸濺開來,像是炸開了一朵白色的骨花。

  酒液潑灑在半空,混著未乾的雨氣,瞬間被風扯碎。

  樓上趙九手裡的動作頓了頓,樓下那幾百雙藏在暗處的眼睛,也在這一瞬間猛地收縮。

  僵局,破了。

  易杯酒一隻腳踩在窗框上,整個人半個身子都探出了窗外。

  他滿臉通紅,那是醉意,也是恨意。


  他對著那漆黑一片、仿佛空無一人的長街,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

  「沒人嗎?」

  「這諾大的錦官城,這號稱藏龍臥虎的中原武林,就他媽的沒有人了嗎?!」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破鑼般的粗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蕩,撞進每一個角落,撞進每一個躲在陰影里自以為是的武林高手的耳朵里。

  「老子一個人坐在這兒!」

  易杯酒指著自己的鼻子,身體搖搖晃晃,像是一陣風就能把他吹下去。

  「樓上!三樓!坐著那個殺了我爹的趙九!那個天下第一的趙九!那個你們做夢都想殺,做夢都想踩著他腦袋上位的趙九!」

  「他就在那兒!」

  「老子就在這兒!」

  「我們就在這兒把酒擺好了,把脖子洗乾淨了!」

  易杯酒猛地揮手,指著樓下那一團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唾沫星子橫飛。

  「可你們呢?」

  「一個個像是還沒斷奶的娃娃,躲在娘胎里不敢出來?」

  「還是說」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眼神輕蔑得像是在看一群只會拱食的豬玀。

  「你們不是人?」

  「你們就是一群只會縮在殼裡,連頭都不敢露一下的王八?!」

  「縮頭烏龜!」

  最後這四個字,他是吼出來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石頭的鞭子,狠狠地抽在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自詡名門正派的大宗師臉上。

  死寂。

  更加可怕的死寂。

  街對面的茶肆里,那幾個影閣的探子面面相覷,手指飛快地比劃著名,眼神里全是看瘋子的驚愕。

  只有百花。

  她的眼睛有些痴了。

  而那間早已熄燈的綢緞鋪二樓,淮上會的大長老死死地捂著斷臂長老的嘴,那個只有一條胳膊的老人眼珠子都要瞪裂了,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易杯酒沒有停。

  他也不想停。

  既然瘋了,那就瘋到底。

  他抓起桌上那壇剩下的酒,仰頭又灌了一口,酒水順著他的脖頸流進衣領,冰涼,卻澆不滅他心裡的火。

  「怎麼?不服氣?」

  「不服氣上來啊!」

  「趙九在三樓,你們怕死,不敢去,我理解!」

  「畢竟那是能殺宗師的狠人,你們這群廢物去了也是送菜!」

  「可老子在二樓啊!」

  易杯酒拍著胸脯,拍得砰砰作響。

  「老子就是個二流貨色!」

  「你們連老子都不敢見?」

  「連上這二樓,和我易杯酒喝上一杯酒的膽子都沒有?」

  「那就滾!」

  「滾回你們的狗窩去!別他媽在這兒丟人現眼!還要搶什麼天下第一?搶這錦官城的夜壺去吧!」

  「夠了!」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猛地從街對面的陰影里炸響。

  緊接著,一道身影如同蒼鷹搏兔,帶著一股剛猛無匹的勁風,直接撞碎了茶肆的木窗,凌空虛渡,在雨後的夜空中划過一道殘影。

  「轟!」

  那人重重地落在醉仙樓二樓的露台欄杆上。

  腳下的楠木欄杆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來人身材魁梧,穿著一身繡著金色滾邊的黑袍,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國字臉,掃帚眉,一雙眼睛裡精光四射,正死死地盯著那個醉醺醺的年輕人。

  江北門宗師,凌海。

  他終於忍不住了。

  作為江北門的門主,成名三十年的大宗師,他在江湖上走到哪裡不是前呼後擁,備受尊崇?

  今日他已經忍著噁心在這滿是霉味兒的破茶樓里趴了二十四個時辰。


  可現在,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畜生,竟然敢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縮頭烏龜?

  這口氣若是忍了,他凌海以後還怎麼在江湖上立足?

  他江北門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好膽色!」

  chapter_();

  凌海背負雙手,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窗台上的易杯酒,聲音冰冷,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壓。

  「易連山雖然是個廢物,但他這兒子,倒是有幾分不怕死的骨氣。」

  「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座便成全」

  「噗嗤。」

  一聲嗤笑,打斷了凌海那番氣勢十足的開場白。

  易杯酒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酒罈子都差點沒拿穩掉下去。

  他歪著頭,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這位威風凜凜的大宗師。

  「骨氣?」

  「膽色?」

  易杯酒伸出小拇指,毫無形象地掏了掏耳朵,然後對著凌海彈了彈指甲蓋里並不存在的耳屎。

  探索武俠小說分類,總有一本適合你。

  「凌宗師,您是不是在那黑窟窿里躲久了,腦子也發霉了?」

  凌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角那幾條皺紋都在微微抽搐。

  「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易杯酒搖搖晃晃地從窗台上跳下來,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了二郎腿:「我要是您啊,我現在就找塊豆腐撞死算了。您可是宗師啊!江北門的天!江湖上響噹噹的大人物!結果呢?」

  易杯酒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為了搶個天下第一的名頭,跟做賊似的,在那種連乞丐都嫌髒的地方,撅著屁股藏了這麼久。這也就算了,畢竟兵不厭詐嘛,縮頭烏龜也是一種戰術。可您這一出來,不先動手殺人,倒先誇起我來了?」

  易杯酒誇張地嘆了口氣,拍了拍大腿:「怎麼著?是不是覺得自個兒現在的樣子特威風?特有宗師氣度?」

  「我呸!」

  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凌海,您也不撒泡尿照照,您現在這副惱羞成怒又想裝模作樣的德行,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你找死!」

  凌海再也壓不住心頭的怒火,一聲怒吼,鬚髮皆張。

  一股恐怖的氣浪從他體內轟然爆發,將周圍的桌椅板凳瞬間掀翻,木屑紛飛。

  他抬起手掌,掌心之中真氣涌動,隱隱有風雷之聲,顯然是動了真怒,要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掌拍成肉泥。

  「慢著!」

  易杯酒卻絲毫不懼。

  他不僅沒有躲,反而猛地一拍桌子,大喝一聲。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醉意和嘲諷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嚴肅,甚至帶著幾分恭敬的神色。

  這突如其來的變臉,讓正要出手的凌海愣了一下。

  那一掌,硬生生地懸在了半空。

  「凌宗師,且慢動手。」

  易杯酒整理了一下衣領,站起身,對著凌海那個方向,竟然規規矩矩地拱了拱手。

  「晚輩剛才酒喝多了,胡言亂語,多有得罪。」

  「但晚輩心裡,其實一直有個疑問,想請教凌宗師。」

  凌海眯起了眼睛,狐疑地打量著這個反覆無常的小子。

  他看不透易杯酒想幹什麼。

  但他自信,憑自己的實力,這小子翻不出什麼浪花。

  而且,他也想在殺人之前找回點剛才丟掉的面子。

  「有屁快放。」

  凌海冷冷地哼了一聲,收回了手掌,負手而立,重新擺出了那副高深莫測的宗師派頭。

  「放完了,你就該上路了。」

  易杯酒笑了。

  樓外的雨氣似乎更重了些,濕冷的風卷著易杯酒那有些散亂的長髮,遮住了他半隻眼睛,滿臉麻子。

  但他露在外面的那隻眼,亮得嚇人。

  易杯酒的聲音變得很誠懇,甚至帶著一絲卑微的討好。

  他繞過那一地狼藉的碎木屑,像是怕髒了鞋,走得小心翼翼,一步步靠近那位滿臉傲色的宗師。

  「晚輩雖然不成器,但也知道,在您面前,我是該執晚輩禮的。」

  凌海聽著這話,鼻孔里噴出兩道冷氣,原本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人都是愛聽好話的,尤其是這種極其自負的人。

  被剛才那一頓痛罵之後,這突如其來的恭維,就像是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他炸起的毛:「哼,算你小子還知道點規矩。」

  凌海仰起下巴,眼神睥睨:「江北門立派百年,規矩森嚴,自然不是那些鄉野草台班子能比的。」

  「是是是,那是自然。」

  易杯酒連連點頭,像是個虛心受教的學生:「我聽說,江北門如今弟子過萬,分舵遍布大江南北,是不是咱們中原武林的第一大幫會?」

  凌海的眉毛挑了挑,眼中的得意之色更濃了。

  這個問題,問到了他的心坎上。

  「第一不敢當。」

  他嘴上謙虛,可那語氣里哪有半點不敢當的意思,分明就是捨我其誰。

  「但若論人多勢眾,論在江湖上的名望,我江北門若是認了第二,怕是還沒人敢認第一。」

  「那是!那是!」

  易杯酒豎起大拇指,一臉的崇拜:「那既然是第一大幫會,行事自然也是光明磊落,是咱們正道武林的表率,是真正的名門正派,對不對?」

  「那是當然!」

  凌海回答得斬釘截鐵,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個二樓,也傳到了樓外的長街上:「我江北門行俠仗義,除暴安良,乃是武林正統!豈是那些邪魔外道可比?」

  他說這話的時候,正氣凜然,仿佛早已忘了他剛才還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在黑漆漆的茶樓里。

  易杯酒笑了。

  他離凌海只有三步遠了。

  這是一個很危險的距離。

  對於一個普通的一流高手來說,在宗師面前站這麼近,跟把腦袋伸進老虎嘴裡沒什麼區別。

  但易杯酒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危險。

  他眼中的崇拜更深了,甚至帶上了一絲狂熱:「既然凌宗師是正派,是正統,那您說的話,自然就是道理,就是規矩,就是分辨善惡黑白的尺子。」

  凌海很受用。

  他看著易杯酒,忽然覺得這小子也沒那麼面目可憎了。

  或許,留他個全屍也不是不行。

  「你到底想說什麼?」

  凌海問。

  易杯酒停下了腳步。

  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扭曲,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某種痛苦,又像是在期待著某種解脫。

  「我想問」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顫抖。

  「既然江北門是天下第一的名門正派,是天上的雲。」

  他的聲音變得很小,但很清晰:「那我的父親易連山」

  他的聲音突然遼闊到任何人都能聽得到:「還有他創立的淮上會」

  易杯酒猛地抬頭,死死地盯著凌海的眼睛,語速極快地問道:「在您這位正道魁首的眼裡,是不是就是地上的泥?是不是就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烏合之眾?是不是」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句最關鍵的話:「就是一群豬狗不如的東西?!」

  凌海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易杯酒會把話引到這上面來。

  他下意識地想要反駁,畢竟死者為大,易連山雖然死了,但在江湖上還是有些名聲的。

  可當他看到易杯酒那雙充滿了期盼和自我輕賤的眼睛時,他猶豫了。

  如果在這種時候承認淮上會不錯,那豈不是在貶低江北門?


  豈不是在承認他凌海剛才躲著不敢出來的行為,是在怕一群不錯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的身份是正道魁首,是來除魔衛道的。

  要想確立自己的絕對權威,就必須把對手踩在腳下,哪怕那個對手已經死了。

  而且,淮上會那幫人,本來就是一群泥腿子出身,行事粗魯,不講規矩,跟他這種世家傳承的江北門比起來,確實差遠了。

  一念至此,凌海那股子傲氣又上來了。

  他冷笑一聲,眼神輕蔑地掃過易杯酒那張看起來有些可憐的臉:「易連山嘛武功倒還尚可,勉強算個人物。」

  他淡淡地說道,語氣里充滿了高高在上的評判:「但他手底下那幫人」

  凌海搖了搖頭,嘖嘖兩聲:「一群販夫走卒,也配談什麼會?行事毫無章法,只知道逞兇鬥狠,一點規矩都不懂。說他們是烏合之眾,那都是抬舉了。若真要論起來」

  凌海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他盯著易杯酒,一字一頓地說道:「也就是一群只會狂吠的野狗罷了,你說得對。」

  「豬狗不如。」

  易杯酒臉上的卑微、崇拜、討好,在這一瞬間,如同被狂風捲走的殘雲,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瘋狂到了極致的猙獰。

  他猛地退後一步,抓起桌上那壇還沒喝完的劍南燒春,高高舉起,然後——

  「啪!!!」

  酒罈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酒花四濺,碎片橫飛。

  「聽到了嗎!」

  易杯酒扯著嗓子,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那聲音不再嘶啞,而是帶著一股穿透金石的銳利,直衝雲霄,仿佛要把這漫天的烏雲都給震碎:「你們都聽到了嗎?!!!」

  他指著凌海,指著那張滿是錯愕的老臉,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這就是所謂的名門正派!」

  「這就是所謂的天下第一!」

  「在他凌海的眼裡,我們淮上會就是一群野狗!就是豬狗不如的畜生!」

  凌海臉色驟變:「小畜生!」

  凌海怒吼一聲,殺機畢露,抬手就要一掌拍死這個讓他當眾出醜的混蛋。

  可已經晚了。

  他在那漫天的酒氣中,挺直了脊樑,像是一桿寧折不彎的標槍:「凌海!你給我聽好了!如果你們這種藏頭露尾、只會背後捅刀子的人是正派那老子寧願當豬狗!但我告訴你!!」

  易杯酒的聲音再次拔高,帶著一種令人血脈噴張的豪情。

  「在這個操蛋的江湖裡!」

  「只有我們淮上會!只有易連山!」

  「才是真正頂天立地的人!!」

  「才是真正的正派!!」

  「誰敢說我是豬狗!」

  他幾近瘋狂:「我就算是死,也要為淮上會,討一個公道!」

  說著,他竟直接拔劍沖了上去。

  他要慷慨赴死。

  可就在這一瞬。

  一道磅礴的氣息,猛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側,一隻溫柔的手搭在了易杯酒的肩膀上。

  緊接著,他磅礴的聲音頓時響起:「淮上會弟子!何在?」

  「在!!!」

  「在!!!」

  「在!!!」

  無數聲怒吼,從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同時響起,匯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聲浪,瞬間淹沒了整個錦官城的夜空。

  那些原本躲在暗處,被大長老死死按住的淮上會弟子,此刻再也按不住了。

  凌海的那句豬狗不如,就像是一把刀,捅進了他們每個人的心窩子,也捅破了他們最後的隱忍。

  那是他們的家。

  那是他們的信仰。

  誰敢辱,誰就得死!

  一道道身影,如同下山的猛虎,從黑暗中沖了出來。

  那個斷了一隻手臂的老人,一馬當先,手裡提著一把卷了刃的鬼頭刀,滿臉淚水,卻笑得比誰都狂。


  「他說得對!」

  「咱們是豬狗?」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

  「兄弟們!跟這群偽君子拼了!!」

  「殺凌海!!為門主正名!!」

  「殺!!!」

  幾十號人,從各個角落湧出。

  他們身上,那股視死如歸的瘋勁兒,卻讓站在二樓的凌海,都感覺到了一股徹骨的寒意。

  這哪裡是豬狗。

  這分明是一群被激怒了的狼群。

  易杯酒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如潮水般湧來的淮上會眾人。

  他笑了。

  笑得淚流滿面。

  他轉過身,看著臉色鐵青、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搞懵了的凌海。

  「凌宗師。」

  易杯酒輕輕地說,語氣溫柔得像是在邀請一位老友赴宴。

  「這杯酒。」

  「您喝得還痛快嗎?」

  樓上,三樓的露台。

  趙九依舊坐在那裡,手裡的酒碗穩如泰山。

  他看不到二樓發生了什麼,但他聽得真切。

  他聽著樓下的喊殺聲,聽著易杯酒那瘋狂的笑聲,嘴角微微上揚。

  「好一招借刀殺人。」

  陳言玥握著劍的手有些發白,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他這是在玩火。」

  「這個人很有趣,他是誰?」

  趙九搖了搖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不認識。」

  陳言玥搖了搖頭:「好像在哪裡見過,我忘了。」

  「北落師門。」

  趙九忽然低頭問向腳邊的橘貓:「你說,這齣戲,是不是比剛才安靜的時候,好看多了?」

  橘貓打了個哈欠,舔了舔爪子。

  它才不管好不好看。

  它只知道,那個叫凌海的老頭,身上有股讓貓討厭的腥味。

  那是將死之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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