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醉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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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仙樓。

  這三個字,在錦官城代表的並非只是一座酒樓。

  它是用金子、玉石、權勢與欲望堆砌起來的一座銷魂窟。

  樓高七層,飛檐斗拱,檐角掛著的每一隻銅鈴都由宮廷匠人親手打造,風過處,叮噹作響,其音清越,能傳出半條街去。

  今日的雨大且密,將整座錦官城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濕氣里。

  可即便是這樣的天氣,醉仙樓前依舊車水馬龍,那些掛著各家府邸徽記的華貴馬車,幾乎堵塞了整條長街。

  能在這裡吃上一頓飯,是身份的象徵。

  趙九和陳言玥走進醉仙樓的時候,就像兩滴清水,突兀地落進了一鍋滾沸的熱油里。

  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衫,與周遭那些穿著綾羅綢緞、佩著環佩叮噹的豪客,形成了格格不入的鮮明反差。

  陳言玥肩上的北落師門,更是引來了無數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

  一名穿著體面、眼高於頂的迎客小廝,幾乎是立刻就迎了上來。

  他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假笑,可眼底那抹不加掩飾的輕蔑,卻像是蒼蠅一樣惹人厭煩。

  「二位,咱們這兒的消費可不低。」

  他攔在兩人面前,語氣裡帶著一種客氣的驅趕。

  「要尋個打尖住店的地兒,出門左轉,走上兩里路,有的是便宜實惠的腳店。」

  趙九沒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過這片喧囂奢靡的大堂,直接落在了二樓那處臨街的露台。

  那裡是整座醉仙樓視野最好,也最顯眼的位置。

  他邁開步子,徑直朝著樓梯走去。

  小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沒想到對方竟如此不識抬舉,正要再次上前阻攔。

  陳言玥那清冷如水的目光,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小廝便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剩下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見過無數人,他知道,當一個人露出這樣的眼神時,這件事就已經不歸他管了。

  兩人一貓,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登上了二樓。

  他們毫不客氣地在那張最好的紫檀木桌邊坐下。

  北落師門輕巧地一躍,跳上了一旁的雕花欄杆,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樓下濕漉漉的長街,長長的尾巴在身後悠閒地甩動著,像是在檢閱自己的領地。

  很快,一位看起來像是掌柜的中年男人,便滿臉不悅地走了過來。

  他比那小廝更懂得掩飾,臉上依舊掛著和氣的笑容,可那微微眯起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商人的精明與刻薄。

  「這位客官。」

  他對著趙九拱了拱手,語氣還算客氣。

  「這處望江月的雅座,早已被城中貴人定下了。」

  「您看,是不是換個」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一聲清脆的聲響打斷。

  趙九沒有說話。

  他只是從懷中拿出了一枚令牌,隨手拋在了桌上。

  那是一枚純金打造的令牌,在樓內奢華的燈火映照下,閃爍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光澤。

  令牌上,用古樸的篆體,龍飛鳳舞地刻著四個大字。

  王權特許。

  掌柜臉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間,徹底凝固。

  他那雙總是閃爍著精明光芒的眼睛,此刻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著那枚令牌,嘴唇哆嗦著,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東西,他只在孟昶最信任的親衛身上見過一次。

  那是比尚方寶劍,比節度使的帥印,更具分量的東西。

  見此令,如見孟昶親臨。

  他噗通一聲,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跪下。

  「一百壇。」

  趙九平靜的聲音,將他即將下跪的身體,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掌柜愣住了,茫然地抬起頭:「客客官您說什麼?」


  「劍南燒春。」

  趙九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樓下那面擺滿了各式名酒的牆壁。

  「最好的那種。」

  「一百壇。」

  掌柜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最好的劍南燒春,一壇就要五十貫。

  一百壇

  那是五千貫!

  足以買下小半個醉仙樓!

  他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樸素,氣質淡然的年輕人,忽然覺得自己的雙腿抖得厲害,幾乎要站不穩了。

  這不是來吃飯的。

  這是來砸場子的。

  又或者說,這是來把天捅個窟窿的。

  他不敢再有半分怠慢,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倨傲的臉,瞬間堆滿了諂媚到骨子裡的謙卑笑容,腰也彎成了一張滿弓。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這就去安排!」

  他連滾帶爬地跑下樓,聲音因為激動與恐懼而變得尖利刺耳。

  「都他娘的別愣著了!快!把庫里所有的劍南燒春都給老子搬上來!」

  「快!!」

  整個醉仙樓,在那一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二樓那個臨街的露台。

  投向了那個雲淡風輕,仿佛只是點了一壺清茶的青衫年輕人。

  很快,罈子被一壇壇地搬了上來,在露台的角落裡堆成了一座小山。

  濃郁醇厚的酒香,瞬間壓過了樓內所有的脂粉香氣,瀰漫在空氣之中。

  陳言玥秀眉微蹙,她看著趙九,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深深的擔憂。

  「我們這樣是不是太張揚了?」

  「城裡想殺我們的人那麼多,如此行事,豈不是將自己活生生變成了靶子?」

  趙九為她斟了滿滿一碗酒,那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輕輕晃動,映出他那雙平靜如古潭的眸子。

  「躲在暗處等著我們的是數不盡的冷箭。」

  他將酒碗推到陳言玥面前,聲音溫和,帶著一種足以安撫人心的力量:「只有站在最亮的地方,他們才不敢輕易動手。」

  「因為第一個動手的人,就會成為所有人的靶子。」

  陳言玥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洞悉一切的淡然,心中那份因為緊張而繃緊的弦,不知不覺間鬆弛了下來。

  她明白了。

  趙九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挑釁。

  他是在用一種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奪取這場殺局的主動權。

  他將自己變成了風暴的中心。

  如此一來,所有想殺他的人,都不得不從暗處走出來,站到他劃定的棋盤上,按照他制定的規矩來博弈。

  也就在這時。

  樓下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客人,像是收到了什麼統一的指令,開始陸陸續續地起身結帳。

  他們的動作很輕,很安靜,臉上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驚懼。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議論紛紛。

  他們只是以最快的速度,逃離這座即將變成戰場的酒樓。

  不過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方才還人聲鼎沸、座無虛席的醉仙樓,竟變得空空蕩蕩,落針可聞。

  樂師們早已不知去向,連帶著他們的琴瑟鐘鼓。

  那些原本殷勤侍奉的夥計、侍女,也都遠遠地躲在櫃檯後面,探頭探腦,連大氣都不敢出。

  整座七層高的奢華酒樓,只剩下趙九這一桌客人。

  以及窗外那片濕漉漉的雨幕中,無數雙藏在暗處,充滿了貪婪、忌憚與殺意的眼睛。

  北落師門似乎很喜歡這種安靜。

  它從欄杆上跳下來,在空無一人的二樓大堂里,邁著優雅的貓步,不緊不慢地巡視起來。

  它走到一根盤龍的金絲楠木柱子前,伸出爪子,愜意地磨了磨。

  那細微撕拉撕拉的聲響,在這死寂的氛圍里,顯得格外清晰詭異。


  趙九端起酒碗,對著陳言玥遙遙一敬,仰頭,將那碗辛辣的烈酒,一飲而盡。

  「喝酒。」

  他笑著說,仿佛眼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尋常的風花雪月。

  董璋的府邸,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安靜過。

  連後院那些最受寵的姬妾,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一個個噤若寒蟬,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因為她們都知道,當董璋不發怒,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擦拭他那柄從不離身的環首刀時,預告:即將更新,請密切關注!便是他殺心最重的時候。

  一名親衛統領,腳步輕得像貓一樣,躬著身子,跪在了書房門口,連頭都不敢抬。

  「帥帥爺」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微微發顫。

  「醉仙樓那邊清場了。」

  董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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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用一塊潔白的絲綢,一遍又一遍,極其耐心地擦拭著那柄陪伴了他半生的兇器。

  刀身如一泓秋水,倒映出他那張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的臉。

  「人都走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都都走了。」

  親衛統領的額頭,早已貼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就就剩下他那一桌。」

  「酒呢?也送上去了?」

  「送上去了,一百壇,三十年的劍南燒春,一壇不少。」

  「呵。」

  董璋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冷笑。

  他終於停下了擦拭的動作,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眸子,緩緩抬起,看向窗外那片陰沉的天空。

  「好一個夜龍。」

  「好一個趙九。」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被觸犯了逆鱗的森然怒意。

  「在我的地盤上,花著我的錢,喝著我窖藏的好酒,還把自個兒當成了這錦官城的主人。」

  「這是在羞辱我。」

  「這是在羞辱我。」

  「這是在把我董璋的臉,按在地上,用所有人的鞋底,狠狠地來回摩擦!」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那笑聲低沉而壓抑,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瘋狂摩擦,充滿了暴虐與瘋狂。

  「傳令下去。」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

  「讓他喝。」

  親衛統領愣住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帥爺您的意思是?」

  「我是說,讓他喝個夠!」

  董璋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告訴城裡那群餓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豺狼虎豹,肉已經擺在桌上了,誰有本事,誰就去取。」

  「我倒要看看,這隻把自己當成麒麟的過江龍,到底能在這錦官城裡翻起多大的浪!」

  「也正好瞧瞧,是哪些人還藏著別的心思。」

  「是!」

  親衛統領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書房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董璋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蜀地堪輿圖前。

  他的目光,像一根釘子,死死地釘在了錦官城那三個字上。

  「趙九啊趙九。」

  「你以為你把自己擺在最亮處,就能讓所有人投鼠忌器?」

  「你不知道,光同樣能把所有的影子都照得一清二楚。」

  「這盤棋,我便陪你好好下一局。」

  醉仙樓對面的茶肆屋頂,雨水順著青瓦的縫隙流淌。

  幾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縮在飛檐的陰影之下,彼此間用一種只有他們才能聽懂的眼神和手勢無聲地交流著。

  那是影閣的探子。

  他們像一群最高明的獵手,充滿了耐心。


  其中一人,打了個手勢,意思是:目標毫無內力波動,與情報一致。

  另一人立刻回應:不可輕信,此人能殺易連山,絕非等閒,或有秘術隱藏氣息。

  第三人則指向了不遠處另一座酒樓的屋頂:江北門的人也在。

  他們的目光交匯,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街角的另一端,一間早已打烊的綢緞鋪二樓,窗戶開著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淮上會殘存的幾位長老,正死死地盯著醉仙樓的方向,每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血紅的仇恨之火。

  「就是他!」

  一位斷了臂的長老咬牙切齒,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就是這個雜碎,殺了老門主!」

  「大長老,下令吧!我等願以死為門主報仇!」

  被稱為大長老的老者,面色陰沉,卻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那個在露台上從容飲酒的身影,心中那股復仇的火焰,不知為何,竟被一股莫名的寒意,澆得有些搖曳。

  對方太鎮定了。

  鎮定得不合常理。

  就好像他根本不在意周遭這足以將鋼鐵都融化的殺氣,又或者說,他早已將所有人都視作了死人。

  「等。」

  良久,大長老才從牙縫裡,迸出了一個字。

  「凌海還沒動。」

  「我們不能當第一個出頭鳥。」

  此時的醉仙樓,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座孤島。

  趙九和陳言玥靜靜地對坐著,桌上擺著兩碗酒,幾碟店家送上來的精緻小菜。

  酒香四溢,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越來越濃的血腥味。

  陳言玥端著酒碗,手心卻一直在冒汗。

  她能感覺到,至少有上百道充滿了惡意的目光,正從四面八方,穿透雨幕,牢牢地鎖定著他們。

  那是一種被無數毒蛇盯上的感覺,讓人頭皮發麻,坐立難安。

  可趙九卻像個沒事人一樣。

  他甚至從懷裡掏出了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魚乾,慢條斯理地撕下一條遞到了北落師門的嘴邊。

  貓兒歡快地叫了一聲,叼過魚乾,津津有味地咀嚼起來。

  陳言玥看著這一幕,心中的緊張,竟被一種哭笑不得的情緒沖淡了不少。

  這都什麼時候了。

  他竟然還有心思餵貓。

  「你不怕嗎?」

  她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趙九抬起頭,看著她那雙寫滿了擔憂的眼睛,笑了笑:「我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你猜猜它在幹什麼?」

  「我不知道。」

  陳言玥看向北落師門,它身上沒有很多傷,也沒有像是被欺負的樣子,顯然是過得很好。

  「它在吃人肉。」

  趙九微笑著舉杯:「一個二十多歲的成年人,餓極了的成年人。」

  陳言玥愣了愣,面前的大橘四腳朝天,滿心歡喜地抓著手裡的魚乾,吃得不亦樂乎。

  它

  吃人肉?

  它殺得麼?

  趙九似乎看出了陳言玥的疑惑,笑著說:「它比任何人都清楚,該怎麼活下去。」

  他將碗中酒一飲而盡,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天黑得再久,也終歸會亮。」

  陳言玥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片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烏雲,似乎真的在不知不覺間淡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氣,端起面前的酒碗,學著趙九的樣子,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進胃裡,一股暖意瞬間驅散了她心中的寒冷與恐懼。

  她將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眼中再無半分猶疑,只剩下一種並肩赴死的決然。

  「好!」

  「那今日,我便捨命陪君子!」

  雨,不知何時停了。

  蜀地的雨都是這般。


  不知何時開始,不知何時停下。

  那輪被烏雲遮蔽了許久的殘月,終於從雲層的縫隙中,探出了半張蒼白的臉。

  清冷的月光,如一層薄霜,灑滿了寂靜的長街。

  也就在這時。

  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死寂。

  那馬蹄聲並不急促,反而帶著一種獨特的、不急不緩的韻律,一步一步,踏在所有人心頭。

  一輛沒有任何徽記的普通馬車,停在了醉仙樓下。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掀開。

  一個穿著儒衫,氣質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露台上的趙九,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沒有上樓。

  只是對著樓上的方向,遙遙一拱手。

  他甚至都不在乎趙九是不是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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