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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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言玥幾乎是撞開那扇木門的。

  她逃也似地衝進院子,山谷清晨那微涼的空氣灌入肺里,卻絲毫無法冷卻她滾燙的臉頰。

  心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毫無章法。

  砰。

  砰。

  砰。

  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方才屋內的那一幕,卻像被燒紅的烙鐵印在了腦海里,怎麼也揮之不去。

  他醒了。

  那個男人赤裸著,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那具布滿了猙獰傷痕的精壯身軀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

  那不是一具養尊處優的公子哥的身軀。

  那是一具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屬於戰士的身體。

  新傷舊痕交錯縱橫,每一道疤,都像一枚無聲的勳章,訴說著一場慘烈的廝殺。

  那畫面帶著一種原始而狂野的衝擊力,狠狠地撞進了她的眼裡,也撞進了她的心裡。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個男人蒼白的臉和他緊鎖的眉頭。

  還有他那雙即便是陷入了最深的痛苦,依舊亮得像寒星一樣的眸子。

  「哐當」

  她仿佛又聽見了瓷碗碎裂的聲音。

  還有自己那一聲不受控制的尖叫。

  她怎麼會

  陳言玥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用力地搖了搖頭,想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全都甩出去,可越是想忘,那些畫面就越是清晰。

  她蹲下身,將臉埋進了膝蓋里。

  心亂如麻。

  屋子裡趙九緩緩地放棄了掙扎。

  他重新躺了回去,空洞的眼神望著頭頂古樸的木樑。

  胸口的劇痛依舊,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裡面翻攪,可這點痛,與他心中的那片茫然相比,已算不得什麼。

  方才那個少女驚慌失措跑出去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他沒有多想。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之中。

  他不覺得自己的命金貴,所以他不認命。

  他不覺得他就該這麼死了。

  「從今往後,你再不能動用丹田裡的那股真氣。」

  「否則,三個時辰之內,必將心脈俱碎,神仙難救。」

  廢人。

  這兩個字,比那貫穿胸膛的一指,比那碎裂骨骼的劇痛,更讓他感到絕望。

  他不信。

  他怎麼能信。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調動丹田裡那股早已與他融為一體,如臂使指的真氣。

  他想讓那股氣,順著熟悉的經脈流轉,哪怕只是一絲,哪怕只有一個周天。

  只要能動,便不算廢。

  念頭剛起。

  一股針刺般的劇痛,毫無徵兆地從丹田深處轟然炸開!

  那痛楚來得又急又猛,像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地捅進了他全身最脆弱的神經里!

  「呃」

  趙九一聲悶哼,眼前猛地一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弓起了身子,像一隻被踩中了要害的蝦。

  冷汗瞬間濕透了他的額頭,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丹田裡那股剛剛被引動的真氣,像脫了韁的野馬,在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經v脈里瘋狂衝撞。

  每衝撞一下,都帶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脈正在那股狂暴的力量下,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崩斷。

  「呵」

  趙九慘笑一聲,終於放棄了所有的抵抗。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木偶,<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床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胸口劇烈地起伏。

  但他還是不信

  只是現在還沒有一個更好的辦法。

  趙九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吐出。

  他必須找到這個辦法。

  這世上只要有問題,就一定有解決的辦法。

  小溪邊,陳言玥用冰冷的溪水一遍又一遍地沖洗著自己的臉。

  她想讓那刺骨的寒意,將自己紛亂的心緒也一同凍結。

  可那顆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溪水裡倒映出的那張陌生的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她自己都看不懂的慌亂與羞澀。

  還有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擔憂。

  她想起了藥王的話。

  「沒救了。」

  「能活著已經是奇蹟。」

  「等死吧。」

  不。

  他不能死。

  這個念頭像一株瘋狂生長的藤蔓,毫無道理地蠻橫地纏繞住了她的心臟。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她只知道那個男人,那個渾身浴血,卻依舊用那雙狼一樣的眸子死死盯著這個世界的男人,不能就這麼死了。

  他救了她不止一次。

  她還沒有還清。

  她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個被她打翻在地的藥爐邊。

  她沉默地收拾好地上的狼藉,沉默地重新添水,生火,將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藥,一株一株地放進爐子裡。

  裊裊的煙氣升騰而起,帶著濃郁的苦澀。

  像她此刻的心情。

  當她端著那碗重新熬好的,黑褐色的藥汁,再一次站到那扇虛掩的木門前時。

  她的心依舊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可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倔強的眸子裡,卻多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堅定。

  她深吸一口氣。

  推開了門。

  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山谷里,顯得格外清晰。

  陳言玥端著藥碗,低著頭走了進去。

  屋子裡的氣氛尷尬得幾乎要凝固。

  她不敢抬頭看床上那個男人,只能將目光死死地鎖定在自己手中的那碗藥上。

  碗裡黑褐色的藥汁微微晃動,映出她有些蒼白的臉。

  趙九也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躺在床上,側著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洗得碧藍如洗的天空上,仿佛入了神。

  若不是他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幾乎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陳言玥走到床邊,將藥碗放在矮几上。

  木勺在碗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藥」

  她只說出了一個字,便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趙九緩緩地轉過頭,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陳言玥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她坐到床沿上,端起藥碗,用木勺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吹去熱氣,遞到了他的嘴邊。

  他沒有拒絕,也沒有掙扎,只是順從地張開了嘴。

  一勺。

  又一勺。

  整個過程,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屋子裡只剩下木勺碰撞瓷碗的輕響,還有兩人那幾乎輕不可聞的呼吸聲。

  可在這片沉默里,卻仿佛有一種無聲的語言在兩人之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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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仿佛能將一切都冰封的死寂。

  他也能察覺到她指尖那不易察覺的,微微的顫抖。

  一碗藥很快見了底。

  陳言玥如釋重負般地鬆了口氣,剛想起身收拾,手腕卻被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抓住了。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整個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不敢動彈分毫。

  那隻手並沒有用力,掌心卻乾燥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度,透過她單薄的衣袖,一點點地傳遞了過來。

  「你」

  趙九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打磨過。

  「今後有什麼打算?」

  陳言玥的身子,在那一瞬間,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打算?

  你問我嗎?

  要死的人是你,出事的人也是你,你居然會來問我的打算?

  你自己沒有打算嗎?

  你不會自私一點?

  這兩個字,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子,精準地捅進了她內心最脆弱也最不願觸碰的角落。

  她緩緩地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倔強的眸子裡,一片茫然。

  師門已毀。

  恩師成了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曾經引以為傲的信仰,那座支撐著她活了二十年的精神殿堂,早已在金銀洞那個血色的夜晚,崩塌得連一片瓦礫都不曾剩下。

  天下之大,她竟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處。

  她還能有什麼打算?

  她能去哪裡?

  她還能做什麼?

  一滴滾燙的淚,毫無徵兆地從她那雙茫然的眸子裡滾落而下,砸在了趙九的手背上。

  那溫度竟有些燙人。

  趙九抓著她手腕的手微微緊了緊,卻什麼也沒有說。

  他沒有安慰她。

  也沒有說什麼一切都會過去之類的廢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模糊的眸子裡映出的那份無助與脆弱。

  很久。

  他才緩緩地開了口。

  聲音依舊是那般沙啞,卻帶著一種仿佛能穿透一切迷茫的平靜。

  「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這不是安慰。

  更不是鼓勵。

  這只是一個陳述句,一個他從無數次生死邊緣掙扎回來後,得出唯一一個冰冷而殘酷的道理。

  陳言玥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那張因為失血而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看著他那雙即便是淪為了廢人,即便是躺在這裡等死,依舊亮得像寒夜裡最孤傲的星辰的眸子。

  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和這個經歷過無數人間苦難的男人相比,自己的那點痛苦,那點迷茫,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矯情。

  他還活著。

  哪怕是以一種最屈辱,最痛苦的方式活著。

  他都還活著。

  一股莫名的力量,從她的心底深處涌了上來,沖刷著她那顆早已被絕望填滿的心。

  她擦去臉上的淚水,那雙被淚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眸子裡燃起了一絲微弱卻又堅定的光。

  「我」

  她剛想說些什麼。

  一個帶著幾分玩味笑意的聲音,卻毫無徵兆地從門口響了起來。

  「喲。」

  「我這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耶律質古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門口。

  她斜倚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屋子裡這氣氛有些微妙的兩人。

  「一個捨生忘死的餵藥,一個抓著人家姑娘的手不放。」

  她的嘴角,牽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怎麼看,都像是一對患難與共的小夫妻啊。」

  陳言玥的臉刷地一下紅了,像被火燒過一樣。

  她觸電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慌亂地從床沿上站了起來,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趙九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鬆開那隻還殘留著少女體溫的手,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了門口那個笑意玩味的女人。

  耶律質古邁著優雅的步子走了進來。

  她那身華貴的胡服與這間簡陋樸素的木屋顯得格格不入。

  她徑直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床上那個臉色蒼白,卻眼神依舊銳利的男人:「看來藥王那老傢伙的醫術,確實名不虛傳。」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看似隨意地在趙九那布滿了猙獰傷痕的胸膛上,輕輕點了一下。

  那動作帶著幾分曖昧的挑逗。

  指尖的觸感冰涼,卻又像帶著某種無形的電流,讓趙九的身子,在那一瞬間不易察覺地緊繃了一下。

  「傷得這麼重,居然還能有力氣抓著小姑娘的手談情說愛。」

  耶律質古吃吃地笑著,那笑聲像銀鈴,清脆悅耳,卻又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嘲弄。

  趙九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淵,不起半分波瀾。

  他知道,這個女人出現在這裡,絕不是為了來看他和陳言玥上演什麼才子佳人的戲碼。

  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明確的目的性。

  「你想要什麼?」

  他開門見山,聲音沙啞,卻直指核心。

  耶律質古臉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間收斂了些許。

  她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微微眯起,像一隻正在審視自己獵物的狐狸。

  「聰明人。」

  她讚許地點了點頭,收回了那隻還在他胸口流連的手:「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她繞著床邊踱了兩步,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享受這種將一切都掌控在股掌之間的感覺。

  「你好好養傷。」

  她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那張美得不似凡人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玩味十足的笑容:「我費了那麼大的力氣,把你從鬼門關里拉回來,可不是為了讓你在這裡風花雪月的。」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那聲音像一把淬了寒毒的冰刀,狠狠地扎進了屋子裡剛剛升起的那點暖意里,將它攪得粉碎:「你真正的價值,還遠遠沒有體現出來。」

  價值。

  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讓屋子裡的兩個人,同時心頭一凜。

  陳言玥猛地抬起頭,那張還帶著幾分羞澀紅暈的臉上,瞬間血色褪盡。

  這個女人救他們,根本不是出於什麼善心,更不是什麼所謂的合作。

  在她的眼裡,他們只不過是兩件還有利用價值的工具。

  是有價格的貨物。

  耶律質古似乎很滿意他們臉上的表情。

  她嘴角的弧度,愈發玩味。

  她又看了一眼床上那個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的男人,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尤其是你,趙九。」

  「你的價錢,可是很貴的。」

  說完,她再不看兩人一眼,轉身便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出了這間讓她覺得有些氣悶的屋子。

  高跟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清脆聲響,漸漸遠去。

  屋子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可那份寂靜,卻再沒了先前的曖昧與溫情,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與壓抑。

  趙九緩緩地閉上了眼。

  他能感覺到身旁那個少女投來帶著幾分擔憂的目光。

  他也能聽到自己那顆在胸腔里沉重而無力的心跳。

  他知道,這片刻的安寧,終究只是一場虛假的幻夢。

  這與世隔絕的忘憂谷,不是什麼世外桃源。

  這只是一座更大,也更華麗的囚籠。

  而他們,就是被關在這座囚籠里,等待著被明碼標價,等待著被送上另一場生死賭局的

  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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