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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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先生的視線,並未落在悍然赴死的趙九身上。

  他甚至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穿過了刀光劍影,穿過了生死廝殺,落在了更遠處那片被夜色與樹影攪成一團濃墨的黑暗裡。

  那裡仿佛有一雙眼睛。

  一雙平靜,卻又蘊含著足以顛覆一切力量的眼睛,正在靜靜地注視著這裡。

  青鳳。

  這個名字出現的那一刻,就註定所有的目光都得注視著她,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疏忽。

  這世上最神秘的人,她必然占有一席之地。

  無人知其境界。

  她像一陣風,能出現在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也能帶走任何看似不可能被帶走的性命。

  朱溫的死,就與她脫不開干係。

  易先生並不覺得眼前這個叫趙九的少年,能對他造成任何威脅。

  這該是曹觀起布下的局。

  一步田忌賽馬的棋。

  用這顆看似悍不畏死的卒,來絆住他這隻過河的帥。

  倒是個不錯的計謀。

  陳靖川在現在和未來的影閣里,是一個巨大的助力,他決不能死在這裡。

  易先生的嘴角牽起帶著幾分欣賞的笑意。

  他決定先碾死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蟻,再去處理那片更大的麻煩。

  他抬起了手。

  只是隨意地抬起了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著那道裹挾著無盡殺意與決絕,悍然衝來的身影,輕輕一點。

  沒有風。

  沒有聲。

  甚至連一絲內力的波動都未曾溢出。

  就像一個長輩,在隨意地彈去晚輩肩頭的塵土。

  可就是這麼輕描淡寫的一點。

  一道由赤金真氣凝聚而成的,幾乎凝為實質的尖刺,便如憑空出現的毒蛇獠牙,撕裂了空氣,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印在了趙九的胸膛之上!

  金環刺。

  快得超越了視覺。

  快得超越了思維。

  當那點金光在趙九的瞳孔中驟然放大的時候,他那前沖的身影,才剛剛蓄力至頂峰。

  他避不開。

  也擋不住。

  「噗——!」

  一聲沉悶的,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

  趙九整個人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地轟飛了出去!

  身在半空,一口滾燙的鮮血便已狂噴而出,在清冷的月光下,化作一蓬悽厲的血霧。

  「砰!」

  他的後背重重地撞上了山洞那堅硬的石壁,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整面石壁,都隨著這股巨大的衝擊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蛛網般的裂痕,以他為中心向著四周瘋狂蔓延。

  碎石簌簌而落。

  結束了。

  所有人的心裡,都同時冒出了這個念頭。

  化境與劫境之間,隔著無法逾越的天塹。

  而這個不知死活的少年,甚至連劫境都未曾踏入。

  他用自己的性命向所有人展示了一場最荒誕也最可悲的鬧劇。

  螢火如何能與皓月爭輝?

  就連一直安靜地站在耶律質古身前,如山般沉默的拓古渾,那雙沒有瞳孔的眸子裡,都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他以為,能被無常寺派來執行如此重要任務的人,會是一個真正的對手。

  可現在看來。

  不過又是一個被虛名沖昏了頭腦的蠢貨。

  塵埃落定。

  趙九的身子順著那面龜裂的石壁,緩緩滑落。

  他單膝跪地,手中的定唐刀深深地插入了身下的泥土裡,用這種方式才勉強支撐住自己那具仿佛隨時都會散架的身體。

  鮮血順著他的嘴角一滴一滴流下。

  滴落在刀柄上,滴落在泥土裡,暈開一朵一朵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小花。


  他的胳膊被金環刺洞穿的地方,一個指頭大小的血洞,正汩汩地向外冒著混雜著內臟碎末的黑血。

  那傷口,足以讓任何一個鐵打的漢子當場斃命。

  可他還活著。

  他甚至還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張本就乾淨的臉上,此刻因失血而變得慘白,卻依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雙眸子,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沒有痛苦。

  沒有絕望。

  只有一種仿佛能燃燒一切純粹的戰意。

  易先生那雙總是深邃如古潭的眸子裡,第一次掀起了一絲極淡不易察覺的漣漪。

  他有些意外。

  他那一指雖未用全力,卻也足以洞穿金石,開碑裂土。

  這個少年竟沒死。

  不僅沒死,看他那副樣子,似乎連根基都未曾被徹底摧毀。

  有點意思。

  易先生的臉上,又恢復了那份仿佛能包容世間萬物的溫潤笑意。

  「年輕人,有時候勇氣並不能彌補實力上的差距。」

  他的聲音平和,像一位長輩在耐心教導一個犯了錯的晚輩:「你的路,本可以走得很遠。可惜今日,就要斷在這裡了。」

  他說著,再次抬起了手。

  這一次,他指尖凝聚的真氣,似乎比方才更加強悍,也更加致命。

  一股冰冷徹骨,仿佛能將人神魂都凍僵的殺機,如無形的潮水,轟然席捲了整片山林!

  趙九動了。

  他沒有選擇防禦。

  也沒有選擇後退。

  在易先生那必殺的一指即將點出的剎那,他用盡了全身最後一點力氣握緊了刀柄!

  他的人沒有動。

  可他的意卻動了。

  一股無形無質,卻又仿佛能斬斷世間萬物的鋒銳之氣,從他那具早已瀕臨崩潰的身體裡轟然升起!

  那不是內力。

  那是一種意境

  以意為劍,以念為刀。

  易先生的動作頓住了。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了不可察覺的漣漪,化作毫不掩飾的驚愕。

  他看著那個單膝跪地,明明已是強弩之末的少年。

  他的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你」

  他的聲音里,帶上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顫抖。

  「意境?」

  這怎麼可能!

  他的意境怎麼和我的意境不一樣?

  竟能跨越整整兩個大境界,直接觸碰到只有化境宗師才能領悟的,那片屬於意的領域!

  這已經不是天才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這是妖孽!

  一股前所未有,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順著易先生的脊梁骨寸寸上爬。

  他那顆早已被歲月打磨得如磐石般堅硬的心,在那一瞬間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chapter_();

  殺了他!

  必須殺了他!

  絕不能讓他活下去!

  這個念頭像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不再有半分猶豫,也不再有半分宗師的矜持!

  他指尖那點早已蓄勢待發的金光,帶著他所有的殺意與驚駭,化作一道撕裂永夜的流星,朝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少年悍然點去!

  這是化境宗師,真正動了殺心的一擊!

  殺機如海,瞬間淹沒了整片山林。

  在易先生那根仿佛能點碎山河的手指面前,空間都似乎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扭曲。

  跪在地上的趙九,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按住的螻蟻,連動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他周身由意境凝聚而成的氣息,在這股足以毀天滅地的威壓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


  死亡的陰影,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地籠罩在他的頭頂。

  可他的眼睛,卻依舊亮得嚇人。

  在那雙倒映著死亡金光的眸子深處,燃燒著的不是恐懼,不是絕望。

  而是一種近乎於瘋狂的渴望。

  哪怕是死,也要在臨死之前看一看那片屬於化境宗師的風景!

  「嗡——!」

  刀鳴從那柄深深插入泥土的定唐刀中,轟然響起!

  趙九那具本已瀕臨崩潰的身體裡又湧出了一股力量!

  他握著刀柄的手,猛地向上一提!

  刀土!

  沒有驚天動地的刀氣。

  沒有璀璨奪目的刀光。

  那柄刀出鞘的瞬間,四周的空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一道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刀芒,逆流而上,迎著那點足以洞穿一切的死亡金光悍然斬去!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毫無徵兆地在兩人之間轟然炸響!

  金光與黑芒,死死地撞在了一起!

  狂暴的氣浪如海嘯般向著四周瘋狂席捲,將地面上那些碎石與屍體都盡數掀飛!

  離得近的幾名影閣殺手,更是被這股氣浪沖得氣血翻湧,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退出數步,臉上寫滿了驚駭。

  風暴的中心,兩道身影一觸即分。

  趙九再一次被狠狠地轟飛了出去,這一次,他連用刀支撐身體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如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手臂那個本就猙獰的血洞,更是被狂暴的真氣撕扯得血肉模糊,深可見骨。

  他敗了。

  敗得理所當然,徹徹底底。

  可易先生卻也並未如眾人想像中毫髮無損。

  他那襲總是纖塵不染的白衣袖口上,竟也出現了一道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裂口。

  一縷殷紅的血絲,順著他的指尖,緩緩滲出。他受傷了!

  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皮外傷。

  可他確確實實地被那個在他眼中與螻蟻無異的少年,一刀所傷!

  這怎麼可能?!

  易先生低頭看著自己指尖那抹刺目的猩紅,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混雜著驚駭的猙獰。

  他方才大意了。

  因為要時刻提防遠處那個神秘的青鳳,也因為自恃身份,根本未將趙九放在眼裡,所以第一招出手時,他只想著儘快解決這個麻煩,並未考慮一擊必殺。

  可現在他回過神來動了真格,竟還是未能在一招之內,將這隻螻蟻徹底碾死!

  甚至還被對方所傷!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豎子!」

  一聲壓抑不住的怒吼從這位化境宗師的喉嚨里迸發而出!

  他再沒了半分宗師的風度,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殘影,朝著那灘倒在地上的爛泥暴掠而去!

  他要親手,將這個膽敢冒犯神明威嚴的凡人,一寸一寸,撕成碎片!

  可就在他即將衝到趙九面前的剎那。

  那個本該已經徹底失去反抗能力,連動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的少年卻又一次動了。

  他沒有站起來。

  他只是用盡了全身最後一點力氣,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定唐刀朝著那道挾帶著雷霆之怒,悍然衝來的白色身影,看似隨意地輕輕一划。

  又是那一刀。

  又是那道仿佛能斬斷世間萬物的刀。

  易先生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一股源自本能的,致命的危機感,如電流般竄遍全身!

  他想也不想,前沖的身影硬生生地在半空中一頓,那隻足以開山裂石的手掌,在身前划過一道玄奧的弧線,布下了一道由磅礴真氣構築而成的金色壁壘!

  「嗤——」

  一聲輕響。

  是利刃劃破布帛的聲音。


  那道足以抵擋千軍萬馬的壁壘,竟像是被一把燒紅的刀子划過的牛油,無聲無息地被切開了一道口子!

  易先生只覺得胸口一涼。

  他低頭看去。

  他那襲白衣的胸前,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正緩緩地向外滲著鮮血。

  傷口不深。

  可那股跗骨之蛆般的鋒銳之氣,卻順著傷口瘋狂地鑽入他的體內,肆意地破壞著他的經脈。

  他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徹底僵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冰冷徹骨的驚駭。

  他看著那個倒在地上,嘴角卻牽起一絲慘澹笑意的少年。

  他終於明白了。

  這個少年,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跟他硬碰硬。

  他所做的一切,從第一次悍不畏死的衝鋒,到第二次賭上性命的對刀。

  都只是為了一個目的。

  為了受傷。

  為了用自己瀕死的慘狀,來麻痹自己這位化境宗師的警惕心。

  然後在他這位宗師因為被螻蟻挑釁而怒火攻心,徹底失去理智的那一刻,再用這種同歸於盡的方式揮出這致命的一刀!

  好深的心機!

  好狠的手段!

  好可怕的戰鬥才情!

  這個少年竟是在戰鬥中不斷地學習不斷地成長。

  他竟是將自己這位化境宗師,當成了一塊磨刀石。

  一塊用來磨礪他那柄絕世寶刀的磨刀石!

  他越戰越勇,竟是在用生命,來窺探那片屬於化境的風景!

  「瘋子!」

  「你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易先生的聲音里,再沒了先前的從容與溫潤,只剩下一種遏制不住的驚懼!

  他怕了。

  他這位君臨潭州數十年,早已被江湖奉為神明的化境大宗師。

  竟對一個連劫境都未曾踏入的少年,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

  就在這片幾乎凝固的死寂里。

  就在所有人都被眼前這齣凡人逆神,堪稱神跡的驚天逆轉,驚得魂不附體的時候。

  一個清朗悅耳,卻又帶著幾分玩味的聲音,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有意思。」

  耶律質古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這齣好戲,嘴角牽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她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一件在這場驚心動魄的戰鬥中,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微不足道的事。

  「趙衍呢?」

  她歪了歪頭,目光掃過那片空無一人的山洞入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

  「怎麼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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