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宗師的黃昏,陰謀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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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衍的目光像兩根釘子,死死地釘在那個白衣勝雪的背影上。

  他看到了。

  在易先生那雙深邃如古潭的眸子裡,在那一瞬間掀起的不是被冒犯的怒火,也不是被裹挾的無奈。

  而是一種趙衍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欣賞。

  有惋惜。

  還有一絲冰冷徹骨的,看透一切的瞭然。

  仿佛他早已料到,自己會在這最關鍵的時刻,用最卑劣也最有效的方式,將他死死地綁在這輛早已失控的馬車上。

  趙衍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這位江湖上最負盛名的宗師,已經徹底站在了自己的對立面。

  他無所謂。

  無論是影閣還是淮上會,他都無所謂。

  他只要活。

  只要能從今夜這場必死的殺局裡,撕開一道口子爬出去。

  他什麼都無所謂。

  從南山村出來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只想活著,想好好的活著,所以他不害怕失敗,不害怕重頭再來。

  但他不能死。

  「罷了。」

  易先生又嘆了口氣。

  那口氣里仿佛嘆盡了這江湖幾十年的風雨,嘆盡了這人心百態的無奈。

  「罷了。」

  他緩緩地輕輕地,撫摸著陳言玥那頭沾染了塵土與草屑的長髮,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滿是化不開的慈愛:「江湖路遠,道阻且長,這人世間有多少的事,多少的人是身不由己的?為師明白了。」

  他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當他再次轉過身時,那份屬於長輩的溫和與無奈,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淵渟岳峙,足以讓山河變色的磅礴氣度。

  他不再是陳言玥的師父。

  他是淮上會的易先生。

  是那個憑一己之力,便能讓整個潭州武林為之俯首的化境大宗師。

  影尊看著他,那張滿是疤痕的臉上,竟也露出了帶著幾分同病相憐的笑意。

  「身不由己的滋味很不好受。」

  他的聲音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滄桑:「易先生,你又何必非要走到這一步?魚死網破也好,破釜沉舟也罷,無論是什麼樣的結果,都不是影閣和淮上會想看到的。」

  易先生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很慢。

  可這慢條斯理到了周圍人的眼裡,卻成了意味深長的動作,誰也不知道這個動作代表著什麼,但沒有人敢放過這位老人的任何一個舉動。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們知道,一場足以讓這片山林都為之顫抖的血戰,即將開始。

  易先生反手,從腰間緩緩取下了一對環狀物。

  那是一對巴掌大小,通體由赤金打造,環身布滿了細密尖刺的奇門兵刃。

  金刺環。

  這對金刺環在月光下沒有半分光澤,顯得有些黯淡,有些陳舊,像是兩件毫不起眼的古玩。

  可在場的所有人,在看到這對金刺環的瞬間,臉色無不為之一變。

  他們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二十年前,洛陽城頭,遼人叩關。

  便是眼前這位白衣宗師,手持這一對金刺環,於萬軍之中,三進三出,連斬遼軍十八員大將,殺得血流成河,屍骨如山。

  那一戰之後,這對金刺環,便被譽為天下無雙。

  也就在那一戰之後,易先生封環歸隱,再未出手。

  二十年了。

  這對早已被江湖傳為神話的兇器,終於在今夜重現人間。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就連那個手持骨刃,周身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袍少年拓古渾,那雙沒有瞳孔的眸子裡,都燃起了兩團深不見底的戰意。


  可先出手的卻不是他。

  也不是影尊。

  更不是那位早已氣機勃發的易先生。

  而是一道快如鬼魅的影子。

  影九。

  他那柄門板似的闊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咆哮,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毫無徵兆地當頭劈下!

  他選擇的目標,不是易先生。

  而是他身後,那些早已被宗師氣勢壓得喘不過氣的淮上會弟子!

  打蛇打七寸。

  擒賊先擒王。

  這些道理,誰都懂。

  可影閣的道理,卻從來都與這江湖上的規矩背道而馳。

  他們是殺手。

  殺手只懂得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去摧毀對手的意志。

  而摧毀一個正派領袖意志最有效的方式,便是當著他的面,屠戮他的門人。

  「鏘——!」

  一聲脆響。

  闊刀並未如影九所願,將那幾名淮上會弟子劈成肉泥。

  易先生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然出現在了刀鋒之前。

  他只是隨意地抬起了左手,用那隻戴著金刺環的手,輕描淡寫地架住了那柄勢大力沉的闊刀。

  火星四濺。

  影九隻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順著刀身狂涌而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退出數步。

  他暴躁的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駭然。

  他知道宗師很強。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竟會強到如此地步。

  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力量。

  他已經將內力完全化為了血肉。

  「找死!」

  陳言玥的清叱聲隨之響起。

  三支早已蓄勢待發的羽箭,化作三道流光,成品字形直取影九周身三大要害!

  與此同時。

  影閣剩下的六名頂尖殺手,動了。

  淮上會那數十名精銳,也動了。

  一場早已註定了結局的混戰,就在這片被月光與血色浸染的山林里轟然爆發。

  刀光劍影,瞬間便將這片死寂的夜幕撕扯得支離破碎。

  喊殺聲,慘叫聲,兵刃交擊聲,響成一片像一鍋被煮沸了的滾油,將這人間化作了煉獄。

  可這場混戰的中心,卻詭異地出現了一片短暫的真空地帶。

  易先生沒有再理會影九。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從始至終都未曾動過的滿臉疤痕的男人。

  影尊。

  「你不出手?」

  「不急。」

  影尊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說不出的篤定:「等他們,都死光了再說。」

  易先生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影尊在等什麼。

  他在等自己分心。

  等自己被那些悍不畏死,卻又如飛蛾撲火般的弟子們牽扯住心神的那一剎那。

  那一剎那,便是他這位化境宗師,露出破綻的時刻。

  也是影尊這位頂尖刺客,一擊必殺的時刻。

  易先生沒有再多言。

  他沒有選擇等自己露出破綻,而是先手出擊。

  他動了。

  他的身影,像一片被風托起的落葉,又像一道被月光浸透的流雲,悄無聲息地飄進了那片早已亂成一鍋粥的戰團之中。

  他沒有殺人。

  他只是在救人。

  每一次金刺環出手,都恰到好處地擋開一柄即將洞穿弟子咽喉的長劍。

  每一次身形閃轉,都舉重若輕地化解掉一道足以開碑裂石的凌厲刀芒。

  他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在這片早已被死亡籠罩的棋盤上,閒庭信步,落子從容。

  他且戰且退,試圖用這種方式,將自己的弟子們,一點一點地帶出這片絕地。

  他很強。

  強到足以讓影閣那七位足以讓江湖聞風喪膽的頂尖殺手都感到一陣陣的無力。

  他們發現,無論自己的攻勢多麼凌厲,配合多麼默契,都無法真正地傷到這個白衣勝雪的男人。

  他們的刀,他們的劍,他們的殺氣,在靠近他三尺之內時,便會如泥牛入海,被一股無形的氣場所消融化解。

  那是一種道的境界。

  是一種他們終其一生,都可能無法企及的高度。

  淮上會的弟子們士氣大振。

  他們看著那個在萬軍之中,依舊纖塵不染的身影,那顆本已沉入谷底的心,又一次被點燃了。

  他們嘶吼著,咆哮著,用自己手裡的刀劍,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他們的師父,為他們的主心骨,構築起一道脆弱卻又堅不可摧的防線。

  戰局似乎在朝著一個對淮上會極為有利的方向緩緩傾斜。

  就連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黑袍少年拓古渾,那雙沒有瞳孔的眸子裡都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握著骨刃的手,緊了緊。

  似乎在猶豫,是否要提前出手。

  可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如鬼魅般出現在了易先生的身後。

  那身影來得太快,太突然。

  快到連易先生這位化境宗師,都未能第一時間察覺。

  直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機,如毒蛇般噬咬上他的後頸,他才猛然驚覺。

  可一切都晚了。

  「嗤——」

  一聲輕響。

  是利刃劃破血肉的聲音。

  一柄漆黑如墨,沒有任何光澤的短劍,像一條來自地府的毒牙,悄無聲息,精準無比地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刺穿了易先生的右肩。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呆立當場。

  喊殺聲,慘叫聲,戛然而止。

  天地間只剩下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那柄短劍上,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的殷紅的血。

  易先生一寸一寸地回過頭。

  他看著那個站在自己身後,那張滿是疤痕,此刻卻帶著一絲殘忍笑意的臉。

  他的眸子裡沒有憤怒,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化不開的錯愕。

  「你」

  影尊笑了。

  他將那柄沾滿了宗師之血的短劍,從易先生的肩胛骨里一寸一寸地抽了出來。

  動作很慢,很溫柔。

  像是在欣賞一件自己親手完成最完美的藝術品。

  「我說了。」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我在等一個機會。」

  易先生敗了。

  敗得如此突然,如此徹底。

  趙衍的天在那一瞬間塌了。

  他那張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上,最後一點生氣也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死灰。

  一旁的邢滅,更是震驚得無以復加,他那雙銅鈴似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那個滿臉疤痕的男人,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驚駭。

  「你你他媽的」

  他想罵。

  可他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罵不出來。

  他想不通。

  他怎麼也想不通,這個江湖上最頂尖的兩位存在,為何會用這種無賴的方式來結束這場本該驚天動地的對決。

  這已經不是偷襲了。

  這是背叛。

  也是從這一刻。

  趙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恐怕影閣和淮上會的關係並非那麼簡單。


  靜。

  死一般的靜。

  仿佛連風都在那一劍刺出的瞬間被凍結了。

  淮上會眾人臉上的狂喜與振奮還未曾褪去,便已凝固成了一尊尊寫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的雕像。

  他們看著此刻右肩卻被鮮血染紅的身影,看著他那張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臉。

  他們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

  敗了?

  那個在他們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

  那個天下無雙的易先生。

  就這麼敗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每一個淮上會弟子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寒意比這深秋的夜雨更冷,更刺骨。

  那是一種希望被瞬間碾碎,信仰被轟然踩塌的,絕望。

  「師父!」

  一聲悽厲的悲呼,撕裂了這片死寂。

  陳言玥那雙英氣的眸子裡,燃起了兩簇能將人活活燒成灰的火。

  她手中的長弓早已不知丟到了何處,取而代之的是一柄薄如秋水的長劍。

  劍光如練,帶著她所有的瘋狂與悲憤,直刺影尊的咽喉!

  可她的劍甚至未能靠近影尊三尺之內。

  影九那柄門板似的闊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咆哮,如一座山般橫亘在了她的面前。

  「鏘!」

  一聲巨響。

  陳言玥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劍身之上傳來,震得她虎口崩裂,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

  她敗了。

  甚至連讓對方認真的資格都沒有。

  她敗得理所當然。

  緊接著。

  殺戮,開始了。

  那是一場沒有任何懸念,一邊倒的屠殺。

  淮上會的弟子們,從最初的震驚與絕望中爆發出最後的血性。

  他們嘶吼著,咆哮著,像一群被逼入了絕境的野獸,朝著那些黑衣的死神,發起了最後也最悲壯的衝鋒。

  他們開始反抗。

  然後結束。

  不過僅僅是一瞬間。

  影閣的殺手,殺他們這些人,一招都多餘。

  刀光閃過,便是一顆滾落在地的頭顱。

  劍鋒掠過,便是一蓬噴涌而出的血雨。

  那些方才還鮮活,充滿了鬥志與希望的生命,就像秋日裡被狂風掃落的枯葉,成片成片地倒下。

  連一聲像樣的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血,匯成了溪流。

  在這片濕冷的泥地上蜿蜒流淌,將那些倒伏尚有餘溫的屍體,浸泡在一片粘稠的猩紅里。

  趙衍站在山洞口,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心,早已麻木。

  他看著那些淮上會的弟子,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將他們那位早已身受重傷的師父死死地護在中央。

  他們知道自己會死。

  可沒有一個人後退。

  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殉道般的決絕。

  那是一種趙衍永遠也無法理解,也永遠不想去理解的東西。

  他只知道,自己賭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這場由他親手點燃的,妄圖借淮上會之力,來攪動影閣這潭死水的豪賭,最終卻燒死了所有為俠義衝鋒陷陣的人。

  而他自己卻依舊只能像個懦夫一樣,躲在這片最安全的陰影里,苟延殘喘。

  一股巨大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荒謬感與自我厭惡,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忽然覺得,自己才是在場這些人里,最可悲,最可笑的那個。

  屠殺,很快便結束了。

  當最後一個淮上會的弟子,被影五用兩柄淬毒的短刃,洞穿了心臟不甘地倒下時。

  整個山林又恢復了那令人心悸的死寂。


  只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在空氣里瀰漫,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所有倖存者的靈魂,都死死地纏繞。

  影閣眾人,呈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緩緩地逼近了那片由屍體堆砌而成的小小高地。

  他們的臉上,沒有半分得勝的喜悅。

  只有一種慣於收割生命的冷漠。

  高地的中央只剩下了兩個人。

  易先生和陳言玥。

  易先生靠坐在一具尚有餘溫的弟子屍身上,臉色蒼白如紙,右肩的傷口處,鮮血早已染透了那襲白衣,此刻正緩緩地向外滲著烏黑的血。

  劍上有毒。

  他那雙總是深邃如古潭的眸子裡,光芒正在一點一點地渙散,只剩下一片化不開的疲憊與落寞。

  英雄末路。

  莫過於此。

  「回去吧,這裡沒你們的事了。」

  影尊擺了擺手,示意影閣的人可以退下了:「把那小子給我留下。」

  幾人對視了一眼,知道大局已定,便沒有再多說什麼,沒入了黑暗之中。

  陳言玥跪在地上,那雙早已被淚水模糊的眼睛,看著那些曾經與她一同習武,一同歡笑的同門,此刻卻都變成了一具具冰冷殘缺不全的屍體。

  她的心像是被人生生地剜去了一塊。

  痛得早已麻木。

  她緩緩地站了起來。

  她沒有去看那些步步緊逼的影閣殺手。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滿臉疤痕,此刻正像個勝利者一般,欣賞著自己傑作的男人身上。

  影尊。

  然後,她拔出了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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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拔劍時,臉上的神情,複雜到了極致。

  有悔恨。

  有悲哀。

  有痛苦。

  有無奈。

  悔恨自己,為何要那般衝動,為何要用所謂的道義,將師父,將所有的師兄弟,都逼上了這條絕路。

  悲哀這江湖,為何如此殘酷,為何容不下一個義字。

  跟隨花天酒地丶的筆觸,在上共赴《十國俠影》的冒險。

  痛苦於眼前這血淋淋無法挽回的現實。

  無奈於自己那微不足道,連撼動這現實分毫都做不到的可笑的力量。

  從洛陽回來之後。

  她沒有一日睡足過三個時辰。

  她總是淮上會最刻苦的那一個。

  她總是睡得最晚,起的最早的那一個。

  可她今日才明白,這世上有很多事,和努力沒什麼關係。

  有些人之所以能夠達到那個巔峰,是因為命運。

  人,是該不了命的。

  但她的眼睛,卻很堅定。

  那雙被淚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眸子裡,燃燒著最後一點,也最炙熱的光。

  她知道。

  無論天下是什麼樣的。

  無論這江湖,有多麼的黑暗,多麼的不堪。

  她該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她是淮上會的陳言玥。

  是易先生的弟子。

  是一個俠女。

  她的劍緩緩抬起,劍尖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森冷的寒光。

  那劍尖遙遙地指向了那個讓她家破人亡,師門覆滅的罪魁禍首。

  影尊。

  然後她用盡了全身最後一點力氣,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賭上了一切的清叱。

  聲音不再清脆,不再悅耳,嘶啞得厲害,卻又帶著足以讓天地都為之動容的決絕。

  「賊子!」

  「納命來!」

  話音未落,她的人已化作一道白色的驚鴻,朝著那個看似遙不可及,卻又承載了她所有仇恨與不甘的身影,悍然衝去。

  以卵擊石。


  飛蛾撲火。

  她知道。

  可她無怨無悔。

  當她的劍鋒落地的時候,影尊本該刺穿她咽喉的劍卻停了下來,那張被大火焚燒過的臉上帶著笑意,悠悠地嘆了口氣,他無奈地說道:「師父,我還是不忍殺她。」

  他的聲音變了。

  變得不再沙啞,不再陰沉,甚至不再陌生!

  陳言玥赴死的決心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她按下苦心再不流淚的誓言頃刻之間被打的支離破碎,手已止不住在顫抖,脖子似乎僵住了,她死死的盯著那張血肉模糊的臉,映入眼帘里的眼睛,竟是那麼熟悉。

  熟悉。

  她痴痴地喊:「三師兄」

  影尊嘆了口氣,露出了一個笑容,摸了摸她的頭:「小師妹」

  陳言玥猛地回頭。

  她看到了她的師父。

  那一刻。

  她不知該說什麼。

  易先生已站起了身,他從容地抖動著身上的灰塵,慘白的臉上早已沒有了失敗的錯落,目光望過來,卻沒有看向陳言玥,而是飽含著一股嘆息,對著影尊:「當年把你從淮上會弄出去,就是因為你心慈手軟,如今十年過去了,你還是這般沒有變化,影閣這麼一個殺伐果斷的地方,居然還是沒能鍛鍊出你的心境哎。」

  他悠悠地嘆息:「既然你下不去手,便讓為師來吧。」

  陳言玥看著易先生,看著這位從小帶自己長大的恩師,一時之間,竟然反應不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師父?

  你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做了什麼?

  到底為什麼三師兄,會是影閣的人?

  為什麼他會是影閣最強的人?

  他不是在十年前和大師兄,二師兄一起,死在了影閣的手裡嗎?

  為什麼!

  無數的問題,無數的回憶,無數的恨和痛交織在胸口,陳言玥感覺嗓子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她怔怔得望著自己的師父:「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易先生取出了一塊手帕,從容地擦拭著手掌上的鮮血,他的腳步很慢,可每一步,都是陳言玥生命的倒數:「這天下需要一個人來做一些事,這些事要將天下人蒙在鼓裡,為師背負了一些命運,自然要帶著血走下去,你不懂,也沒機會明白了。」

  他走到陳言玥的面前,輕輕的摸了摸她的髮絲:「玥兒,做大事,就要有人承受一些痛苦,你去了,痛苦的是為師。今日為師得告訴你一句話,你記住了。」

  「俠義,救不了天下。」

  他抬起了手,他用的那把劍,還是當年他送給她的劍。

  陳言玥到死不肯閉上眼睛。

  她到死,都不願相信,這世上所有的人都在騙她。

  她感覺到了窒息。

  感覺到了死亡。

  她終於,閉上了眼睛。

  可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出現了。

  那個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溫和,像一片羽毛,不輕不重地落在了易先生那隻即將扼斷陳言玥咽喉的手上。

  「先生,且慢。」

  易先生的動作頓住了。

  那隻足以開碑裂石,定人生死的手,就那麼停在了陳言玥的眼前,離她脆弱的脖頸不過分毫之差。

  他緩緩回頭。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在這一刻,循著那個聲音的方向望去。

  林蔭里,走出來一個少年。

  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他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當看清那張臉的瞬間,陳言玥那雙本已黯淡無光,只剩下死寂的眸子裡驟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不是震驚。

  不是錯愕。

  是一種比方才目睹師門覆滅,信仰崩塌,更讓她心膽俱裂,極致的荒謬。

  她的臉色變得比腳下的屍體還要難看。

  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里像是被灌滿了沙子,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血肉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哥」

  她幾乎發瘋般望著那個少年,那根指向他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

  「連你連你也」

  走出來的人正是陳言初。

  他無奈地笑了笑,笑容裡帶著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嘲弄的複雜情緒,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鬧一場可笑的戲劇。

  此時的他身上的氣度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那張臉依舊清秀,可眉宇間那份總是揮之不去的懦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淵渟岳峙般的沉穩,一種仿佛能將這片屍山血海都踩在腳下的從容。

  他不再是那個在人前唯唯諾諾,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少年。

  更不再是那個在象莊裡,為了救父親,被輕而易舉折斷一條手臂的稚童。

  手臂。

  陳言玥的目光,像是被針扎了一下,死死地釘在了他的右臂上。

  那條手臂,此刻正自然地垂在身側,隨著他的走動,帶起衣袖的微風。

  完好無損。

  「你的手」

  陳言玥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你的手臂不是斷了嗎?」

  陳言初扭動了一下自己的胳膊,骨節發出一陣細微的輕響。

  那動作隨意,自然,沒有半分遲滯。

  「是斷了。」

  他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水:「可現在又好了。」

  這句輕描淡寫的話狠狠砸在了陳言玥的心上。

  她懂了。

  她什麼都懂了。

  象莊的那場戲,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父親的死,叔父的死,她的逃亡,她所有的痛苦與仇恨

  都不過是眼前這個人親手布下的一個局。

  一個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中天大的騙局。

  易先生收回了手,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看不出半分情緒。

  他只是冷漠地看著陳言初,像是在看一件不甚完美的工具:「留下她,後患無窮。」

  他的聲音,像這林間的夜風,不帶一絲溫度:「為什麼要留?」

  陳言初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陳言玥那張因極致的絕望而扭曲的臉,落在了不遠處山洞的入口,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像個局外人般安靜地看著這一切的趙衍身上:「因為,現在還不是殺她的時候,她還能有一點用。」

  他的嘴角,牽起一絲玩味的笑意:「而且,還有一個人沒有處理完。」

  他走到了洞口,留給了趙衍五步的距離,平靜無波的眸子牢牢地鎖定了趙衍,上下打量了一番:「如果你到現在還沒明白,那你真的不配做我的對手。」

  洞口的陰影里,趙衍緩緩地直起了身子。

  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

  那雙總是陰冷的眸子裡,此刻也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事情到了現在的地步,還有什麼是他沒看明白的麼?

  從影尊出現的那一刻,從易先生與他那番看似敵對,實則充滿了默契的對話開始。

  從陳言玥的三師兄那聲悲呼開始。

  從易先生毫不留情地殺死自己最心愛的弟子開始。

  這場戲的真相早已昭然若揭。

  所謂的淮上會與影閣,所謂的水火不容,所謂的正邪對立。

  不過都是一個笑話。

  他們本就是一家人。

  而他趙衍,連同那些慘死的淮上會弟子,都不過是這對師徒用來清理門戶的棋子。

  可有可無,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

  陳言初看著他,似乎對他的平靜感到很滿意。

  「我是誰?」

  他像個考較學生的老師,問出了這個看似多餘卻又至關重要的問題。

  趙衍的目光從他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緩緩移開,又落回到他那條完好如初的手臂上。

  「我不知道。」


  趙衍也跟著嘆了口氣,此時,他已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我不知道,該叫你陳言初,還是陳靖川。」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山林間一片死寂。

  陳靖川。

  當這個名字從趙衍的嘴裡一字一頓地吐出來時,就連易先生的臉上都掀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像是無奈為什麼有人會把自己的所有秘密在一個將死之人面前說出來。

  陳言玥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眸子裡只剩下最後一點難以置信的灰白。

  「還是叫我陳靖川吧。」

  陳靖川笑了。

  那笑容,溫和,儒雅,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可那笑容背後,卻藏著足以讓屍山血海都為之失色的森然酷烈。

  「所以」

  趙衍的聲音里,聽不出半點情緒:「你在象莊是故意裝弱?讓你爹和你叔都死在了洛陽?」

  陳靖川緩緩點頭,那姿態像是在承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那樣做,我是不可能拿到那個箱子的。」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絲仿佛身不由己的無奈:「人就算再惡,也不能真的親手殺了自己的爹和自己的叔父,不是嗎?」

  趙衍笑了。

  他笑出了聲。

  笑聲悽厲,像寒鴉的啼哭,在這片被血色浸透的山林里,顯得格外刺耳:「我以為我演得好。」

  他看著陳靖川,死寂的眸子裡露出了幾分近乎于欣賞的狂熱:「現在看來,真的不如你。」

  「過獎。」

  陳靖川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現在影閣所有的秘密你都知道了。」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像一塊被淬了火的冰,又冷又硬:「是不是,你的秘密,也該告訴我了?」

  趙衍攤開手,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只剩下最後一點可笑的尊嚴,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已經山窮水盡,還有什麼秘密,能瞞得了你?」

  「是嗎?」

  陳靖川的嘴角,牽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你知不知道,為什麼你能一直活到現在?」

  趙衍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我想見一個人。」

  陳靖川的聲音像寒風,每一個字都帶著能將人神魂凍僵的冷意:「這個人,一直在金銀洞裡。可就在你逃出來之後,我本要回去殺他,卻發現這個人不僅跑了,還帶走了我的箱子!」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像兩柄無形的刀狠狠地扎進了趙衍的眼睛裡:「我現在就要見到他。如果見不到他,我非但不會讓你死,還會讓你活得很痛苦,會讓你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

  趙衍的心,卻在這一刻狂喜了起來。

  趙九!

  三兒!

  他還活著!

  他還做了這麼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不愧是我弟!

  幹得好!

  可他的表情,卻像是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落寞。

  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絕望。

  而是一種棋逢對手,卻終究棋差一著的巨大無力感。

  他以為自己算計得足夠深。

  可到頭來,他依舊只是陳靖川棋盤上,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

  畢竟他還是要輸了,還是要死了。

  他甚至覺得自己現在就該死,不要再讓三兒來涉險救自己。

  這是他第一次不畏懼死亡。

  「是我把你看得太簡單了。」

  趙衍苦笑了一聲,笑聲里滿是自嘲:「宋瀟瀟現在在哪兒?」

  他問出了這個,似乎與眼下局勢毫不相干的問題。

  這是一個試探。

  也是他最後的一絲希望。

  「宋瀟瀟?」

  陳靖川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隨即他那張總是平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暴怒!

  一股磅礴的殺機,如火山般轟然爆發!

  前一刻,他還站在數丈之外。

  下一刻,他的人已經如鬼魅般出現在了趙衍的面前!

  一隻冰冷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地扼住了趙衍的咽喉!

  「你居然背著我,和無常寺有勾結!」

  他的聲音低沉嘶啞,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在發出致命的咆哮!

  窒息感,如潮水般湧來。

  趙衍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可他的眼睛,卻在那一瞬間亮得驚人。

  眸子裡燃起了兩簇近乎於瘋狂喜悅的火焰!

  他笑了。

  他整個人,都笑了起來。

  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原來,瀟瀟沒死!

  原來,她真的沒死!

  這個念頭像一道劃破永夜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那片早已被絕望與黑暗籠罩的世界!

  只要她還活著。

  只要她還活著!

  那他今日所受的一切屈辱,所做的一切掙扎便都有了意義!

  他還有翻盤的機會!

  此時,他才幡然醒悟!

  早!

  很早!

  早到他根本想不到的時間之前,有一雙足以遮天蔽日的大手,早已預料好了一切!

  那個人!

  那個瞎子!

  那個什麼都看不到的瞎子。

  似乎早已看透了時空!

  他竟然知道,會有今日的事情發生!

  怪不得

  怪不得青鳳會親自出山。

  她去找宋瀟瀟了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死寂里。

  就在陳靖川那隻扼住趙衍咽喉的手即將收緊的剎那。

  一個腳步聲毫無徵兆地從那片濃密的林子裡,響了起來。

  那腳步聲很奇怪。

  沉重,拖沓,僵硬。

  不像是活人該有的腳步聲。

  更像是

  一具沒有靈魂的傀儡,在機械地挪動著自己的肢體。

  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是勝券在握的陳靖川,還是瀕臨死亡的趙衍,亦或是那位從始至終都如神明般俯瞰著這一切的易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間,同時轉向了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

  然後。

  他們看見了。

  看見了一具屍體。

  一具本該早已死透了的屍體,正從那片漆黑的密林里,一步一步,緩緩地走了出來。

  「所以,為什麼一定是趙九?」

  曹觀起撫摸著面前的茶杯,感受著掌心的熱氣騰騰:「這件事如果交給青鳳去做,難道不比趙九更加穩妥嗎?」

  「自然不是。」

  無常佛看著面前已過半的棋局,斟酌著怎麼將大軍壓境的白子逼回去:「青鳳去接郡主,我來保護你,都是宋文李茂貞給我最後的一筆生意,你知道的,我無常寺做生意,自然是沒有兒女情長,我很樂意幫他,畢竟他給了我一筆不菲的財富。所以,我當然要派最穩妥的人去做這些事。」

  曹觀起<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手裡的扳指:「你不擔心趙九不行麼?」

  「那他就不配做我的徒弟。」

  無常佛笑了:「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天下第一?」

  曹觀起歪了歪頭,知道他話裡有話,只得接下去:「說說看?」

  「苦修一甲子,六十歲大壽出山,打敗另外一個老頭,告訴全天下他最厲害,這叫什麼狗屁的天下第一?這叫運氣好。」

  無常佛淡然一笑:「十四歲習武,十六歲出山,十八歲橫掃天下,從二十歲開始,所有人聽到他的名字就要瞻仰,看到他就要下跪,看到一把刀,一把劍就要嚇得魂飛魄散,這才是天下第一!」

  「他不必出現,只要十國境內,俠影蓋這天下,說出名字便可止戈。」

  「這才是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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