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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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九沒有說話。

  他明白曹觀起在做的事情,他根本不懂,面前的影二在做的事情,他同樣不懂。

  他從不會被自己不懂的事情所牽絆,寂然不懂,就不考慮。

  遼人和他沒關係。

  他不是大唐的戍邊守將。

  他不懂。

  但他記住了影二說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甚至記住了她說出這些字時,那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語氣的停頓。

  影二推動輪椅,鐵質的輪子在平整的石地上滾過,發出極輕微的聲響。

  她到了自己的書案旁。

  那是一張用整塊黑沉木雕成的書案,寬大,厚重,整塊木材雕出來的成品,就憑這張書案,也能看得出她在影閣里舉足輕重的地位。

  她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紫毫,又從硯台里拈起一枚早已磨好的墨錠,手腕輕懸,開始在一張雪白的宣紙上書寫。

  她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個字落下,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又像是只是隨手畫下的一道符。

  「東西你都可以拿走。」

  她的聲音又恢復了那份不疾不徐的從容,像窗外淅淅瀝瀝的春雨,不擾人,卻能將萬物都浸得濕透。

  趙九依舊沒有說話。

  但他依舊會記住她說的每一個字。

  影二一邊寫一邊說,那聲音在空曠的石室里輕輕迴蕩,像一個最盡職的說書人,在為這齣早已註定了結局的戲,添上最後幾筆無關緊要的註腳。

  「但你還要幫我做一件事。」

  她筆鋒一頓,在紙上留下一個濃重的墨點,像一隻窺探人心的眼睛。

  「將這封信帶回給曹觀起。」

  趙九疑惑地看向影二,似乎想要看出一些他從未注意到的地方,他忽然覺得,這個女人總是可以讓他出乎意料:「你認識他?」

  影二笑了。

  笑意像一朵在冰湖上悄然綻開的雪蓮,清冷又帶著一絲暖意。

  「我們當然認識,如果我們不認識的話,這個天下該更亂了。」

  她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們還有些交情,不過這個交情不能告訴你。說起來,我這條命,這身殘軀,都是拜他所賜。你說,我們的交情算不算深?」

  她抬起眼,那雙清澈的眸子靜靜地看著趙九,像是能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你能來這裡,也是他的意思。」

  趙九想起那個總是在笑,眼上蒙著黑布,卻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的男人。

  那個男人,像一張網。

  一張看不見,摸不著,卻早已將他牢牢網在其中的網。

  他並不排斥曹觀起做任何事,也不想知道曹觀起做這些事到底是為什麼,不知什麼原因,他似乎對那個和自己一起從煉獄裡走出來的男人,那個一言不發就將一切,將桃子交給他的男人,過分的信任。

  趙九此時才想起,他自從南山村出來之後,懷疑過任何一個人,可對那個男人,似乎從未懷疑過。

  好像他從不可能騙他。

  「難不成」

  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蜀地布防圖這東西,是你們之間的暗號?」

  「暗號?」

  影二像是聽見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忍不住搖了搖頭,那張沉靜如水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的譏誚:「事已至此,也沒有必要再瞞著你了。」

  她攤開手,像是在展示一件早已擺在明面上的事實,一件血淋淋,誰也無法否認的事實。

  「這也不算是什麼暗號。」

  她的聲音陡然一轉,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凜冽:「而是我們之間的一個約定。一個用無數條人命換來的約定。我們沒有什麼明文約定,只是說過,若是無常寺的人來,無論來的人拿哪裡的布防圖,就說明」

  影二的聲音,在死寂的石室里輕輕迴蕩,像一個最惡毒,也最慈悲的詛咒:「遼人就要進攻哪裡。」

  趙九倒吸了口氣,眼裡出現了笑意。

  他沒有特別的想法,只是覺得這樣做一個約定,確實有點意思。


  但繼續想,卻又不懂,這和遼人,又有什麼關係?

  他早已習慣了每到一個地方就要淌過一灘深泥潭,每個地方的故事,都是能把人淹透了的渾水。

  影二看著他。

  溫柔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不含任何雜質的笑意。

  笑意里有欣賞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種連趙九都看不懂的眼神。

  像是看到了同類。

  「有曹觀起這樣的朋友,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榮幸。」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一聲嘆息,她低下頭,從容地將身上的布毯蓋好:「他和我說過,如果他這輩子只能有一個朋友,他希望這個朋友是你,因為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只希望一個人去為他報仇,這個人也是你。希望有一天,你也會有這樣的感受,他是一個值得的朋友。」

  趙九仍然不懂。

  但他聽明白了一個道理。

  因為影二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他想到了一個人,天下樓的安九思。

  無論什麼樣的勢力,無論什麼樣的關係,都不能阻擋兩個人成為朋友。

  即便一個是影閣的人,一個是無常寺的人,他們雖然是死敵,可影二和曹觀起,卻是朋友。

  說不清關係的朋友。

  影二將那封剛剛寫好的信,用一根細細的紅繩紮好,放在了那隻黑沉沉的鐵箱子上面。

  一黑,一白,一紅。

  像一場最簡潔,也最隆重的祭奠。

  她輕輕呼喚了一聲。

  「走了。」

  那個一直警惕地盯著趙九的妹妹,立刻像只被風托起的蝴蝶,悄無聲息地飄到了她的輪椅後。

  影二推動輪椅,朝著那扇不知何時已經重新開啟的石門走去。

  她們要走了。

  就在那道纖細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後黑暗裡的那一刻,那個靈動的妹妹,忽然回過頭,對著趙九,露出了一個狡黠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般的壞笑。

  她的手從寬大的袖袍里伸了出來。

  白皙,纖細,像一段剛從地里挖出來的嫩藕。

  可那手裡攥著的東西,卻讓趙九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胸口。

  是一支步搖。

  一支用狼牙和銀飾打制而成的,帶著濃郁草原風情的步搖。

  是耶律質古送給他的。

  是他身上,為數不多帶著溫度的東西。

  「隨身帶著女孩子家的東西,也不知道是不是定情信物。不過我可不管你這東西是定情信物還是你打算討好哪家丫頭的寶貝,我看上了,就是我的。」

  妹妹的聲音,清脆如銀鈴,在這間滿是書卷氣的石室里,盪開了一圈又一圈好聽的迴響。

  她將那支步搖在指尖轉了個圈,對著趙九,俏皮地眨了眨眼:「吶,這個,就算是你方才欺負我,給我賠罪的物件兒咯!」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已徹底消失在了門後的黑暗裡,只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還在這空曠的石室里,久久迴蕩。

  趙九伸出手,下意識地想去抓住些什麼。

  可他只抓到了一手的,冰冷虛無的空氣。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苦笑的表情。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蜀地布防圖,又看了看那隻安靜地躺在桌上的鐵箱子和箱子上的那封信。

  他覺得自己像是剛從一場最荒誕的夢裡醒來。

  得到了所有他想要的東西。

  卻也失去了一些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究竟是什麼的東西。

  他只能回頭。

  一片漆黑的山洞裡。

  喊殺聲已不絕於耳。

  那不是人的聲音。

  那是鋼鐵切開皮肉的聲音,是骨頭被砸碎的聲音,是熱血噴濺在石壁上又滑落的聲音,是生命在最後一刻,從喉嚨里擠出來,不甘的,絕望的,野獸般的嘶鳴。

  這裡是地獄。

  一個伸手不見五指,只能用耳朵去聽,用鼻子去聞,用心去感受的地獄。


  姜東樾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是被砍死,不是被嚇死,是被壓死。

  他整個人像一張被烙糊了的肉餅,死死地趴在冰冷潮濕的地上,一動不敢動。

  地上是黏的。

  黏的不是泥,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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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知道多少人的血混在一起,匯成了一條看不見的河,緩緩地帶著溫熱的腥氣,漫過他的臉頰,灌進他的耳朵。

  左手被一隻胖乎乎全是汗的手死死地攥著。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頭都捏碎。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孟昶。

  那個自稱王如仙,不久前還是個精明無比的生意人,現在卻抖得像風中落葉的世子。

  右手則被另一隻同樣全是汗,卻冰涼刺骨的手,抓得更緊。

  那隻手的主人,整個人都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頻率,劇烈地顫抖著,像是下一刻就要散架。

  那是陳言初。

  那個不久前才跪在地上,承認自己殺了極樂穀穀主的倒霉蛋。

  三個人像三條被扔上岸的死魚,以一種極其古怪的姿勢,緊緊地擠在一起,在地上裝死。

  在他們周圍是一片煉獄。

  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死,每天也都有人被殘忍的殺害,姜東樾其實已經習慣了,所以他的手裡沒有汗,也沒有發抖。

  他知道,自己某一天也會死在這樣的情況里,為某一個自己甚至沒有見過一面的人拋頭顱灑熱血,他並不後悔,因為這個世道就是這樣。

  有人在他們身邊倒下,沉重的身體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便沒了聲息。

  有兵器從他們頭頂呼嘯而過,帶著撕裂空氣的銳響,然後便是另一聲更悽厲的慘叫。

  血是熱的。

  死亡是冷的。

  他們各自屏住呼吸,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話,生怕一點點活人的氣息,都會引來那無處不在的,無名的刀劍。

  殺戮並沒有持續太長的時間。

  因為能被殺的人已經不多了。

  可陳靖川和邢滅交手的時間,已經不短。

  從第一聲劍鳴響起,到現在,他們就像兩頭被困在同一個籠子裡的猛獸,用最原始也最致命的方式,瘋狂地撕咬著對方。

  沒有勝負。

  只有消耗。

  姜東樾趴在地上,沒有抬頭去看。

  他只能聽。

  聽那兩柄劍每一次交擊時迸發出如同鬼哭般的尖嘯。

  聽那兩個人每一次呼吸時,胸膛里發出的嘶吼。

  他知道,這兩個人的實力,已然不是自己能夠窺視的。

  他們的實力太強。

  強到足以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連鬼都看不見鬼的黑暗之中,纏鬥如此長的時間。

  這簡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就在這時。

  上面傳來了一個聲音。

  一個懶洋洋,帶著幾分醉意,像是剛從一場春夢裡醒來的聲音。

  是陸少安。

  他似乎還在喝酒,酒水入喉的咕咚聲,在這片被死亡籠罩的死寂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笑了笑,像是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事。

  「陳先生。」

  「你不是說,我們是朋友麼?」

  「朋友有難,是不是該幫一把?」

  陳靖川沒有立刻回答。

  回答他的,是一聲更加悽厲的劍鳴,和一聲壓抑不住的悶哼。

  他勉強撐住邢滅那如同狂風暴雨般的一刀,身形如鬼魅般向後飄出數尺,那粗重的喘息聲幾乎就在姜東樾的耳邊響起。

  「我們當然是朋友。」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卻依舊強撐著那份從容。

  「陸大人若是肯出手相助,陳某感激不盡。」


  「感激?」

  陸少安又喝了一口酒,像是品嘗著世上最美味的佳釀。

  「我這個人,比較實際。」

  「你若能幫我,我自然也會幫你。」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那股子屬於上位者的,不容置喙的從容,便如山間漲潮的溪水,無聲無息地漫了過去。

  「不過你這個人,向來說話不算數。就算我要你承諾什麼,怕也是沒什麼用。」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里滿是懶得與外人道的惋惜。

  「看來我今天是幫不上這個忙了。」

  陳靖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知道,陸少安這種人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他此刻開口,絕不是為了看自己的笑話。

  他要的,一定比自己的命更值錢。

  他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邢滅那如影隨形的一劍,忍住了想要罵這個趁火打劫的初生,喝道:「你想要什麼?!」

  陸少安笑了:「我想要的,很簡單。」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個最有耐心的漁夫,在慢慢地收緊手中的網:「我想要一個人的消息。」

  邢滅那如同磐石般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一頓。

  他的聲音像一塊在北地冰河裡凍了千年的石頭,又冷又硬。

  「誰。」

  陸少安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那兩個字,像兩顆小石子,砸進了這片死寂的心湖裡,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夜龍。」

  他的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

  一道劍光毫無徵兆地從他身側的黑暗裡,亮了起來。

  那不是一道劍光。

  那是一道閃電。

  一道撕裂了夜幕帶著毀天滅地的怒意,驟然劈落的閃電!

  快!

  快到了極致!

  陸少安那雙總是半醉半醒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真正的驚駭。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他只能憑著一個頂尖高手,早已融入骨髓的本能,將身子向旁一側。

  「嗤啦——」

  一聲輕響。

  是利刃劃破血肉的聲音。

  陸少安只覺得自己的胳膊一涼,隨即一股火辣辣的劇痛,便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他踉蹌著向後退了幾步,勉強站穩了腳跟,那張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汩汩地往外冒著血。

  一股邪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燒得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你是什麼狗東西?!」

  他怒罵出聲,聲音里再沒了先前的從容,只剩下被冒犯的暴怒。

  「學人暗算?!」

  黑暗中,那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沒有回答。

  他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尊來自地獄的雕像,周身散發著能將人神魂都凍僵的凜冽殺機。

  他開了口。

  聲音很輕,很冷。

  「你想要夜龍的消息?」

  他頓了頓,像是在欣賞陸少安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不如我給你!」

  《十國俠影》經典語錄頻出,來尋找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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