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洞中客,皆非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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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知遠。

  這三個字,像一顆生了鏽的鐵釘,被人一榔頭狠狠砸進了趙九的天靈蓋。

  先是疼,然後是麻。

  麻意順著脊梁骨一路往下,頃刻間就凍住了四肢百骸。

  他整個人像是被臘月寒風吹了一宿,僵在了原地。

  心口窩被一隻手攥住了,攥得死緊,再一圈一圈地擰,擰出了血水。

  他怎麼會在這裡?

  那個本該在潭州城坐鎮中軍,發號施令的大唐將軍,那個在城外只差一步,便將自己逼殺至絕境的男人,竟然也一頭扎進了這片不見天日的金銀洞。

  趙九下意識地收斂了全身的氣機,連呼吸都仿佛停了。

  他不敢動。

  也不敢想。

  腦子裡那根弦繃得太緊,一想就要斷。

  直到那股能將人神魂都凍僵的驚駭,緩緩沉澱下去,化作了些許劫後餘生的慶幸,他才敢在心裡,長長地無聲地舒了口氣。

  還好。

  還好自己跑得夠快,藏得夠深。

  以劉知遠那等人物的性子,一旦被他嗅到半點自己的氣味,今夜這金銀洞,怕就不是死幾個人那麼簡單了。

  一場自己無論如何也接不住的滔天風波,一場避無可避的惡戰,怕是就要當場見血。

  自己算是躲過了一劫。

  可石室里,那場真正的浩劫才剛剛拉開一道帘子。

  「劉知遠。」

  陳靖川的聲音,在死寂里輕輕響起,像是說一個鄰居的名字,平淡尋常。

  他好像還笑了笑。

  那笑聲極輕,像是冬日裡枯枝刮過窗紙,瘮人。

  「原來是你。」

  劉知遠的聲音里,沒有半分身陷囹圄的自覺。

  那股武將特有早已刻入骨髓的驕橫與跋扈,依舊是那般理所當然,像是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穴,也是他家的將軍府。

  「怎麼?」

  「聽見本將軍的名字,嚇得腿軟了,不敢說話了?」

  「方才那個口若懸河,指點江山的陳先生去哪兒了?」

  陳靖川沒有理會他的言語譏諷,只是淡然地將先前那個問題又問了一遍:「你來這裡,做什麼?」

  「呵。」

  劉知遠冷笑,笑聲里滿是不加掩飾的輕蔑,像是大人在看一個不懂事的稚童。

  「我來做什麼,還輪不到你來問。」

  「你只需知道,你這種上不得台面的陰溝老鼠,在這裡稱王稱霸,我懶得理你。」

  「出了這金銀洞,我劉知遠想捏死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容易幾分。

  「出了這兒」

  陳靖川的聲音,依舊平得像一碗隔夜的溫吞水,不起半點漣漪。

  「我確實是那見不得光的老鼠。」

  他話語微微一頓,再開口時,腔調陡然一轉,像是出鞘的刀,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森然寒意。

  「可在這兒」

  「你才是那隻老鼠。」

  「你說什麼?!」

  劉知遠像是被人當面抽了一記耳光,聲音陡然拔高,怒不可遏。

  一股磅礴的殺機,如山洪決堤,轟然炸開。

  「鏘——」

  一聲極輕的劍鳴,不高亢,卻清越如山澗碎冰,冷冽如臘月寒風,將這凝固如鐵的死寂,瞬間撕開了一道口子。

  劉知遠的聲音里,已然帶上了毫不遮掩的殺意。

  「我只再問你最後一遍。」

  陳靖川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里有無奈,有疲憊,更多的是一種懶得與外人分說的疏離。

  「在外面,你是將軍,我是老鼠。」

  「可到了這金銀洞裡」

  「老鼠,是你。」

  話音,像是最後一捧蓋棺的土落下了。

  一道極輕微的,像是麻袋被扔在地上的悶響,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那聲音沉甸甸,狠狠擂在了趙九的心口上。

  然後,周遭的一切,都歸於死寂。

  那股先前還咄咄逼人,仿佛能將整座洞穴都點燃的驕橫氣息,就像被人掐斷了燈芯的燭火,一瞬間便熄了。

  徹徹底底,乾乾淨淨。

  趙九的心,在那一瞬間幾乎停跳。

  他整個人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死了?

  就這麼死了?

  一個在沙場上百戰功成的大唐將軍,一個手握重兵,能讓潭州府衙都要看其臉色的宣威將軍,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在了這片不見天日的黑暗裡?

  死得比一隻被人隨腳踩死的螞蟻,還要乾脆利落。

  這個陳靖川,是瘋子不成?!

  這哪裡是為了爭什麼影閣閣主的虛名,這簡直是自尋死路!

  當著這麼多江湖人的面,宰了一位朝廷的武將!

  他這是要放火燒山,要把影閣這個在黑暗裡盤踞了不知多少年的龐然大物連根拔起付之一炬麼?!

  就在這時。

  一聲極輕的嘆息,從不遠處的黑暗裡,幽幽傳來。

  就在這時。

  一聲極輕的嘆息,從不遠處的黑暗裡,幽幽傳來。

  那嘆息聲輕得像片落葉,卻又重得像塊頑石,不偏不,恰好就砸在了趙九那根早已繃緊到極致的神經上。

  「你啊,是真的嫌命長了。」

  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一截朽木,被扔進了火堆里,燒得久了,發出的最後一聲輕響。

  這聲音

  趙九的眼裡忽然浮現出了一個身影,穿著官袍疾馳在洛陽街道上,一把金刀和自己交手一次的大理寺少卿。

  陸少安。

  黑暗中,響起一陣極輕微的衣料摩擦聲。

  是陳靖川。

  他朝著那嘆息聲傳來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他似乎是笑了笑。

  笑聲在死寂的洞穴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看來你很急。」

  那人又是一聲苦笑,那口氣里,滿是懶得與外人道的疲憊。

  「我並不著急。」

  黑暗中,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像是酒水入喉的聲響:「我只是覺得,你這麼做,棋走得太險。」

  「風險越大,回報才越大,不是麼?」

  陳靖川的聲音,恢復了那份雲淡風輕。

  他走到了那人面前。

  「現在」

  他一字一頓,那聲音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不是砸在耳朵里,而是轟然一下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輪到你了。」

  那聲嘆息之後,是一陣更長更沉的沉默。

  像一塊看不見的巨石,壓在所有人的心頭,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趙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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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能感覺到,那道熟悉的沙啞嗓音,在陳靖川那不帶一絲人情味兒的逼視下,並未出現半分慌亂。

  他的呼吸,依舊平穩悠長,像一條蟄伏在深淵裡的大魚,任憑水面波濤洶湧,自巋然不動。

  「我的秘密就太多了。」

  終於,那人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自嘲與無奈:「隨便拎出來一個,今兒晚上在這金銀洞裡,都能賣個不錯的價錢。我可以告訴你。」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那股子屬於上位者的,不容置喙的從容,便如山間漲潮的溪水,無聲無息地漫了過去:「但不能,讓這裡的人知道。」

  陳靖川似乎是笑了笑。

  那笑聲里,帶上了幾分真正的好奇:「既然如此,不如先說說你的身份。你的身份若是值這個價,我自然會相信你那份不能為外人道的秘密,也值這個價。」

  那人又是一聲苦笑。

  「大家,總歸是要成為朋友的,不是麼?」


  陳靖川補充道,像是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那人沒有再推辭。

  他只是安靜了片刻,隨即緩緩吐出了三個字。

  那三個字,像三顆小石子,砸進了這片死寂的心湖裡,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陸少安。」

  趙九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縮成了針尖。

  果然是他。

  大唐最鋒利的官刀。

  他怎麼也在這裡?!

  這小小的金銀洞裡,究竟藏了多少自己想都想不到的牛鬼蛇神?

  他們來此,又究竟是為了什麼?

  趙九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只是將耳朵豎得更高,想要在這片黑暗裡,尋到一個能讓自己活下去的縫隙。

  「原來是陸大人。」

  陳靖川的聲音里,聽不出半分驚訝,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料到的事情。

  「難怪。」

  他沒有再繼續逼問。

  這位影閣九門的門主,似乎也明白「大理寺少卿」這五個字的分量。

  他更明白,陸少安此刻選擇自曝身份,不是畏懼,而是一種更聰明,也更體面的交換。

  他用自己的身份在這張漆黑的牌桌上押下了一份足夠分量的籌碼,換來了一個彼此心照不宣,暫時的相安無事。

  陳靖川轉過身,走向了黑暗裡的下一個人。

  「你。」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連那份虛偽的溫和都懶得再裝,只剩下赤裸裸不容置疑的冰冷。

  那人似乎是被嚇破了膽,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我我是遼人!」

  「是諾兒馳大人派來的探子!」

  「我我只是來聽些消息,沒想過要與各位為敵!」

  「很好。」

  陳靖川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你便是我的朋友了。」

  那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朝著一個角落裡跑去,捲縮在那裡,他既不敢離開,也不敢亂動,似乎他的命已早不在自己的手中。

  陳靖川的腳步,沒有停。

  他走向了下一個人。

  「你呢?」

  這一次,回應他的,是一片死寂。

  那人似乎是鐵了心,要將沉默進行到底。

  「不願說?」

  陳靖川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玩味。

  「還是沒什麼好說的?」

  依舊是沉默。

  隨即,便是一具沉重的身體轟然倒地的悶響。

  趙九的心又是一沉。

  這個陳靖川,殺伐果決,心狠手辣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殺劉知遠,或許是立威,或許是早有預謀。

  可殺這個無名之輩,卻像踩死一隻路邊的螞蟻,隨意且不帶半分猶豫。

  這種人最是可怕。

  因為你永遠也猜不透,他下一刻會因為什麼而殺人。

  他走到了最後兩人面前。

  說話的是姜東樾。

  「我是無常寺的人。」

  他沒有劉知遠的狂妄,也沒有陸少安的平靜,更沒有上一個人的慌亂,他像是個犯了錯的孩子,低著頭,警惕地攥緊手裡的劍:「這已是我最大的秘密。」

  「哦?」

  陳靖川似乎來了興趣。

  他是一個對秘密極感興趣的人,他認為這個世界上最值錢的東西,就是秘密。

  權力或許可以讓人臣服,但只有秘密才能讓人心甘情願的為你做任何事。

  陳靖川走近了姜東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太緊張了,緊張到忘記了什麼是秘密。」

  姜東樾不敢動,一時之間有些手足無措,他喘著粗氣:「秘密?那個人說他是諾兒馳的人,你便可以放了他,為什麼我是無常寺的人,你卻不能放了我?」


  「首先,我告訴你什麼是秘密。」

  陳靖川像是一個耐心的老翁:「秘密就是這件事如果有第二個人知道,那你一定會出問題。他雖然同樣說出了自己的身份,可我卻知道他是誰,他在哪裡,而遼國密探這樣的消息,如若說出來,他就會死。可你不一樣,你本就是無常寺的人,沒有任何人會因為你的身份而要了你的命。」

  他溫柔的手掌撫摸著姜東樾的脖頸,一把一把的順摸下去,最後捏了捏他的耳垂:「想好了麼?你可只剩下一次機會了。」

  姜東樾深吸了一口氣。

  原來秘密是要威脅人生死的東西。

  如果這件事情被人發現,就一定有人要殺了他。

  這就是秘密。

  他有這樣的秘密麼?

  他當然有。

  他咬緊了牙,他知道這個秘密或許會讓面前的人殺了他。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說,他一定會死。

  「我」

  他沉重下定了決心:「我出生在影閣,是老閣主親自指派去無常寺的」

  顯然,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陳靖川發出了一聲輕笑:「你要知道,你是不能說謊的。」

  他雖然說的平靜,可他手裡的劍已抬了起來。

  「我說的是真的!」

  姜東樾大叫著:「我爹叫姜英!」

  陳靖川的劍鋒停在了姜東樾脖頸下方。

  沉默了。

  冗長的沉默過後,陳靖川沒有和姜東樾多說一句話,而是自顧自地走到了最後一個人的面前。

  「你呢?」

  「我」

  趙九聽出了這個人的聲音。

  是陳言初。

  他的聲音已在顫抖,氣息已經完全亂了。

  「我」

  「是我」

  「是我殺了極樂谷的谷主。」

  說完,他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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