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瓮中之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神花天酒地丶攜新作《十國俠影》入駐!

  這洞裡的黑,變了味兒。

  方才的黑是塊蒙眼布,雖說厚重倒也還算公道,一視同仁地遮著所有人的眼。

  此刻的黑,卻像是被人潑了剛出爐的鐵汁,滾燙,黏稠,帶著能把人活活嗆死在裡頭的血腥甜氣。

  什麼意思?

  金銀洞的規矩,金銀洞的人要去破嗎?

  所有的人都望向那盞燭光。

  金銀洞裡不死人的規矩,像祠堂里供了百年的老牌位,就在方才被人一腳踹了個稀巴爛。

  能來到金銀洞,能有資格上這個桌的,哪個不是在刀口上舔了半輩子血、枕著刀把才能睡安穩覺的人物。

  他們或許怕死,但絕不怕見血,更不怕脖頸上那點子涼意。

  那點冰涼的鐵意,於他們這些早已習慣了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角兒而言,與其說是催命的閻王帖,倒不如說是一種冒犯。

  一種能讓他們臉上掛不住的冒犯。

  沒人出聲。

  也沒人亂動。

  他們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群被困在鐵籠里的老山君,收斂了爪牙,只是耐心地等著,等著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主人,自己把手伸進來。

  燭光後頭那道模糊的身影,似乎也明白這個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道理。

  一聲極輕的咳嗽,輕得像風吹過秋後枯葉的沙沙聲。

  那些不知何時出現在眾人身後的侍女,便如退潮般悄然無聲地隱去,連帶著她們手中那能吹毛斷髮的匕首,一併融進了更深的黑暗裡。

  脖頸上那點涼意驟然一空。

  可心頭那股子寒氣,卻像是扎了根的冬筍,一寸寸往骨頭縫裡鑽,拔都拔不出來。

  「閣下這麼做,是不是該給個說法?」

  終於有人開了口,聲音不高,卻沉得像塊磨盤石,在這巨大的洞穴里砸出了一片沉悶的迴響。

  「金銀洞的規矩,立了這麼多年,可不是說破就能破的。」

  「不錯。」

  另一道聲音跟著響起,帶著幾分毫不遮掩的譏誚,像根針,專往人痛處扎。

  「老洞主屍骨未寒,閣下就急著跳出來當家做主。敢問一句,您是哪座山頭的神仙,哪條江里的龍王?」

  燭火後頭的人笑了。

  笑聲很輕,卻像一把小鉤子,不偏不倚,恰好就勾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弦,輕輕一扯。

  「金銀洞不死人的規矩?」

  那聲音不辨男女,像是從四面八方的石壁縫裡滲出來的,帶著一絲玩味。

  「確實是有些年頭了。」

  「也正是因為這條規矩,才讓外頭的人都覺著,這金銀洞是個誰都能來捏兩下的軟柿子,缺錢了就來走一遭。

  那聲音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凜冽。

  「既然我來了。」

  「那這規矩,就該改一改了。」

  「從現在起,這條規矩作廢。」

  「憑什麼?」

  先前那道譏誚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火藥味兒更濃了,像是下一刻就要炸開。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來改金銀洞的規矩?」

  燭火後的人,又笑了。

  這一次,他的笑聲里,帶上了幾分理所當然的狂傲。

  「就憑」

  他一字一頓,那聲音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不是砸在耳朵里,而是轟然一下,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從現在起,這金銀洞,便是我的了。」

  王如仙的臉,像是被臘月的寒霜打過,僵住了。

  那張總是堆著精明與算計的胖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想不通。

  他想不通,為何方才那千鈞一髮之際,自己身後那個侍女,會像一截廟裡被人抽了魂的泥胎木偶,動也不動。

  是她不知道所有的人都要將匕首放在主子脖子上?


  還是說她早就不是自己的人了?

  不可能。

  王如仙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墜了塊秤砣。

  誰會去在意一個不起眼的侍女?

  自己這些年布下的暗子,哪一顆不是穩如泰山?

  他的計劃,絕不可能出岔子。

  可問題到底出在了哪兒?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所謂新洞主,又是何方神聖?

  無數個疑問,像一團被冬日雨水浸透的亂麻,在他腦子裡纏成一團,理不清,也解不開。

  可眼下,他顧不得這些了。

  他只想要一樣東西。

  錢。

  他的錢。

  那足以讓他帶著全家老小,遠走高飛,後半輩子吃穿不愁,頓頓有肉的九百萬貫。

  「東西你們已經收了!」

  他幾乎是憑著一股子野獸般的本能,朝著那片黑暗,嘶吼出聲,聲音都變了調。

  「難不成你們金銀洞不殺人的規矩改了,這買賣東西的規矩,也跟著一併改了不成?!」

  他一邊吼,一邊焦躁地在原地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肥豬,慌不擇路。

  腳下忽然踢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

  王如仙下意識地低頭。

  雖然什麼也看不見,可那股子熟悉的淡淡的蘭花香氣,卻像一把淬了毒的錐子,狠狠地扎進了他的鼻腔里,又順著鼻腔扎進了心窩子。

  他那顆本就懸在嗓子眼的心,帶著他一身的肥肉,直直地沉進了不見底的深淵。

  是她。

  他那個一直跟在自己身後,沉默寡言,卻也忠心耿耿的侍女。

  她死了。

  就死在離他不足三尺的地方,身子還是溫的。

  「呵呵。」

  燭火後的人,又笑了。

  那笑聲像一把小刷子,不輕不重地刷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讓人心裡頭髮癢,又發毛。

  「規矩只改一條。」

  「至於買賣,自然還是照舊的。」

  那聲音頓了頓,竟是換上了一副極為客氣的調子,像是茶館裡迎來送往的店小二。

  「在座的各位,都是江湖上響噹噹的英雄豪傑,能賞臉來我這金銀洞,是給我天大的面子。」

  「今日出了這等岔子,實非我願,擾了各位的雅興。」

  「這樣吧。」

  「我也不與各位為難。」

  「只要各位肯幫我一個小忙,找出幾個人來。事成之後,各位不但可以安然離開,今晚在這洞裡所有的花銷,一概免了。」

  「就連各位拍下的寶貝,我金銀洞也分文不取,權當是與各位交個朋友,如何?」

  話音落下。

  洞穴里那本就有些凝固的空氣,像是又被澆上了一層冰水,徹底凍住了。

  分文不取?

  就連那雷打不動的十成之一的手續錢都不要了?

  這手筆,未免也太大了些。

  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更新發布!書友們都去看了!

  「你要找誰?」

  終於有人按捺不住,開了口。

  「此地伸手不見五指,要想從這上百號人裡頭找出幾個,怕是比登天還難。」

  「不難。」

  燭火後的人,笑得愈發高深莫測。

  chapter_();

  「在座的各位,哪個不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想來也不屑於藏頭露尾。」

  「不如這樣。」

  「我這裡,有一份名單。」

  「從現在起,哪位好漢願意自報家門,只要你的名字在我這份名單上,便可自行離去。」

  「這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小忙。如何?」

  此話一出,洞穴里頓時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騷動,像一鍋即將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自報家門?

  這聽上去,倒像是個不錯的買賣。

  畢竟,誰也不想在這鬼地方多待哪怕一刻鐘。

  可王如仙沒想到,他等來的,卻是一片死寂。

  像一塊看不見的巨石,壓在所有人的心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自報家門。

  這四個字說來簡單,可在這龍潭虎穴般的金銀洞裡,卻不啻於將自己的脖子,主動送到別人的刀口下試一試鋒利。

  誰也不知道,那份所謂的名單上,究竟寫了些什麼名字。

  誰也不知道,自己報出名號的那一刻,迎來的究竟是通往生門的大道,還是直抵黃泉的窄橋。

  時間在極致的安靜中,被拉得無比漫長。

  每一息,都像一個甲子。

  終於。

  一道略顯沙啞的嗓音,劃破了這片死寂,像一塊被扔進深井的石頭,砸出了一片經久不息的迴響。

  「河東,解修。」

  話音落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能聽到一陣清晰的腳步聲,從黑暗的某個角落響起,不緊不慢,朝著洞口的方向走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那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徹底消失在了黑暗的盡頭,像是被夜色吞了進去。

  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走了。

  他真的就這麼走了。

  這一下,洞穴里那本就有些騷動的氣氛,像是被潑進了一瓢滾油,徹底炸開了鍋。

  「淮南,張虎!」

  「川蜀,李三!」

  「燕北」

  一道道或粗獷,或陰沉的嗓音,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人們像是生怕落於人後,爭先恐後地報出自己的名號,然後便頭也不回地,朝著那片象徵著自由的黑暗走去。

  腳步聲,一個接著一個響起,又一個接著一個消失。

  像一場無聲的退潮。

  就在這時。

  那絡繹不絕的腳步聲,毫無徵兆地停了。

  一道身影走到了洞口,卻像是被一堵看不見的牆給攔住了,僵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洞穴里那本還有些嘈雜的氣氛,瞬間又恢復了先前的死寂。

  洞穴里那本還有些嘈雜的氣氛,瞬間又恢復了先前的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攥住了,一圈一圈,擰得生疼。

  來了。

  終於來了。

  「呵呵。」

  燭火後那道不辨男女的嗓音,又一次響了起來,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譏誚。

  「朋友,看來你不太老實啊。」

  那道僵在洞口的身影,猛地一顫,聲音裡帶上了幾分色厲內荏的驚惶。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只給你一次機會。」

  燭火後的人,聲音陡然轉冷,像一塊被淬了火的冰,又冷又硬。

  「說出你的真名。」

  「否則,就永遠留在這兒,給這洞裡的石頭做個伴吧。」

  死寂。

  冗長的死寂。

  那道身影,在洞口站了許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會選擇硬扛到底。

  最終,一聲帶著幾分屈辱與不甘的嘆息,從他那邊傳來。

  「太衡山,林遠志。」

  話音落下。

  燭火後的人,似乎是笑了笑。

  那道被稱為林遠志的身影,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消失在了黑暗裡。

  太衡山,真正的名門正派。

  這樣的弟子也會出現在金銀洞?

  洞穴里,又恢復了那令人心悸的安靜。


  只是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敢輕易開口了。

  潮水退去。

  留在沙灘上的,才是真正的魚蝦。

  不知過了多久。

  燭火後那道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像是說給剩下的人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看來,剩下的各位都是不能說出自己名字的朋友了?」

  沒有人回答。

  只有一片壓抑的,如同潮水般的呼吸聲,在這巨大的洞穴里,此起彼伏。

  「不能說,便不說吧。」

  那聲音頓了頓,話鋒一轉,竟是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笑意。

  「只是,這金銀洞裡,死了人總得有個交代。」

  「既然各位都不願自報家門,那不如,就由我來替各位選一選。」

  話音落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如仙能清晰地感覺到本就緊繃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得像塊石頭。

  他甚至能聽到,因為極致的緊張而發出如同磨牙般的咯吱聲。

  「這世上,聰明人越多,好法子也就越多。」

  燭火後的人,笑得愈發高深莫測。

  「不如這樣。」

  「我再給各位,一次機會。一次體面,也很簡單的機會。」

  「據我所知,現在這個洞穴里,應該有二十八個人,小可不才,你們二十八人里,絕沒有任何一個人是我的對手,我想和各位交手,如若沒有問題,便會讓你們離開。」

  王如仙簡直覺得他是在開玩笑,大叫著:「武功是可以模仿的,怎麼可能以此為準!」

  「那你便先來試試!」

  那人的話音落下的一瞬間,王如仙便感覺到脊背後方一陣涼風陡然而起。

  他這種武功幾乎沒有的人,如何能擋下那一劍?

  此時,他才明白,這根本不是什麼試探。

  而是殺戮!

  這不是選擇,而是屠殺!

  根本沒有什麼出去的一說,他是把每個人都分開,然後

  王如仙爬在了地上,胡亂抓著一旁的屍體,想要靠在自己身上。

  已有人倒下,粘稠的液體穿破黑暗,飛濺在他的身上。

  那一刻。

  他幾乎已經嚇昏過去。

  而真正的拼殺,這才剛剛開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