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師徒
千佛殿的門虛掩著，只留了一道縫。
趙九就站在那道門縫外。
風從大漠深處來，裹挾著能刮掉人一層油皮的沙礫，貼著他的後背吹拂。當他一隻腳踏入殿門門檻，那呼嘯的風，漫天的沙，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的高牆，被隔絕在了身後，萬般聲響戛然而止。
殿內很靜。
回想起第一次來到這裡，趙九不禁有些感慨。
像是每一次踏足這裡，都要用盡了全力，拼勁了身家性命。
殿宇還是那麼高，那麼闊，也那麼空。
頭頂的穹廬上斑駁褪色的九重天闕圖還在那裡懸掛著，天光從某處雲層後不知名的破口漏下，穿過高窗，在殿內照出億萬上下浮沉的微塵，光柱如柱，塵埃如星，凝固成了一條靜止不動的漫長星河。
和上次一樣，同樣只有他一個人。
趙九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他腳下的靴底踩在冰冷而光滑的金磚上，竟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趙九的心隨著他的腳步漸漸地懸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麼，會是誇獎嗎？還是謾罵？
他沒來由的想起了父母。
趙九從未從他們的嘴裡得到過誇獎。
他走到了榻前三尺之地，站定，雙膝直直跪了下去。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猶豫。
可原本在榻上的人卻突然出現在了趙九的面前，他的兩隻手正好抓住了趙九兩側的胳膊。
趙九立刻反應過來，卻不知佛祖要做什麼，他茫然地目光仰起時，得到的是一個擁抱。
「哈哈哈哈！」
殿中迴蕩著一陣讓人心潮澎湃的狂笑。
高大的無常佛像是一座山，將他填入了自己的川流溝壑之中，跳動分明且有力的心臟緊緊地貼在趙九的胸口。
那遠在天邊卻又近在耳畔的聲音，迴蕩在趙九的腦海之中。
「好孩子，做得好！做得好」
趙九愣住了。
他完全沒有想到，這個殺人如麻，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無常寺佛祖，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如鯁在喉。
他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只能標槍般地站著，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無常佛鬆開他，露出了笑容，他乾癟的嘴角從面具下的縫隙里露出來，半張哭臉顯得極為陰森，可那半張笑臉，似乎透著真誠。
結實地手臂拍了拍趙九的肩膀：「回來就好。」
無常佛看著他，看了很久。
「傷著了？」
「沒有。」
「殺人了？」
「殺了。」
「被人追殺了？」
「是。」
「怕嗎？」
「不怕。」
「疼不疼？」
「不疼。」
「累不累。」
「不累。」
一問一答乾淨利落，像鐵匠鋪子裡淬火的鐵，砸不出半點多餘的火星。
「不錯。」
無常佛拿一枚通體漆黑不知何種材質的腰牌，親手系在了趙九的腰間，系好後又結結實實地拽了兩下，這才滿意點頭：「為師言出必行，你既回來，便將無常寺左判官之職，交給你了。」
「從今日起，寺中所有無常卒，任你調遣。」
「四地藏殿，陰陽菩薩，見你如見我。」
趙九第一次感覺到了一股觸動。
那觸動，本該是爹娘給他的，可不知為何竟從面前這個說不上熟悉的老人身上感覺到了。
這觸動十分真切，讓趙九的手都開始抖了起來。
這是第一次有人問他疼不疼，累不累，怕不怕。
似乎他若是疼了，累了，怕了，就有人會去替他討一個公道回來。
無常佛又笑了，他又袖中拿出一張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紙。
是一張飛錢。
「買賣的尾款。」
「三十萬貫。」
「已經盡數入了苦窯的帳。」
他將那張足以讓天下九成九的江湖人、王侯將相都為之瘋狂的紙，結結實實地放在了趙九的手中。
他的目光是賞識，是欣慰，是難以遮掩的偏愛。
趙九感覺到陌生。
他從未接受過這樣的情感：「師父」
無常佛伸出手，輕輕的拉起他的手腕，四指併攏，探入脈息，隨著一股溫柔的氣息灌入其中，無常佛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你身上的氣變了。原本只知一味霸道橫衝的真氣，如今像是被圈進了河道的野馬，收斂了不少。這是好事，卻也，還不夠。」
「從明日起你去後山閉關，何時能將那股子氣，使得如臂使指收放自如，何時再出來。
趙九深吸了一口氣：「好。」
「明日，我等你。」
無常佛負手而立：「走吧，去將瑣事處理乾淨。」
趙九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沒有點燈。
他喜歡黑暗，黑暗能讓他的念頭沉澱得更慢也更清晰。
他走到床邊彎下腰，從床底拖出那個屬於他的黑鐵箱子。
他已見識過裡面東西的可怕。
可他知道，那本《天下太平錄》已是完全的全本，所以這箱子裡到底裝著的是什麼？
是同樣的《天下太平錄》？還是其他的秘法？
他從懷裡摸出了當日沈寄歡親手交給他的那把鑰匙。
趙九深吸了一口氣，將鑰匙緩緩插進了鎖孔里。
尺寸嚴絲合縫。
他的心在那一瞬間，微微提了起來。
他捻動手指，緩緩轉動鑰匙。
chapter_();
沒有想像中，機括咬合時那清脆的「咔噠」聲。
鑰匙在鎖孔里，只轉了半圈，便被什麼東西死死卡住，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趙九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試著反向轉動。
，讀《十國俠影》，享受閱讀時光。
依舊不行。
他又試著將鑰匙往裡推了推再轉。
還是不行。
那把看起來與鎖孔天造地設的鑰匙，就像一個固執的客人，無論如何都不願走進那扇仿佛專為它敞開的門。
趙九嘆了口氣，將箱子重新塞到床榻下，轉身點燃了燭光。
他的手上沒有灰，身上也沒有灰，屋子裡的味道多了一絲很淡很淡的皂角的清香。
屋子被人打掃過。
桌子也被擦拭得乾乾淨淨，露出了木頭本來的紋路。
就在這時。
「吱呀——」
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一個圓滾滾的腦袋從門縫裡探了進來。
緊接著是一個同樣圓滾滾的身子。
是楊患兒。
他手裡高高舉著一串紅艷艷、亮晶晶的糖葫蘆，另一隻手還牽著一個滿臉堆笑的女人。
徐彩娥。
她還是那般知書達理的模樣，宛如一個王府內院裡最稱職的管家，從容走進來的步伐帶著些拘謹，可臉上笑就像是最貼心的知己，無論是誰都不願意將這樣的人從自己的房間裡趕出去。
「九爺。」
她恭敬地做了個萬福：「看這邊的燈亮了，患兒就急著要進來，您可千萬別怪他，這些日子您不在，臨走時您也沒有交代過屋子該如何，旁人都不敢進來，只有患兒念著您，怕您哪天回來看著屋子裡髒不舒服，這才自己做了主要進來。」
她的話從來都是密不透風，似乎也是抓住了趙九不善言辭的短板，可心思卻從未想過要壓這位新上任的判官爺，一把拽著患兒：「若是您不高興，我便讓他記住，以後不來就是了。」
楊患兒不管那些大人的規矩。
他一看到趙九，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痴傻有些渾濁的眸子瞬間就亮了起來，像是夜裡點燃了兩盞小小的燈籠。
他掙脫開徐彩娥的手，像一頭撒歡的小狗，噔噔噔地就跑了進來，震得桌子嗡嗡直叫。
他跑到趙九面前，仰著那張胖乎乎的小臉，嘿嘿地傻笑著，然後將手裡那串還沾著他些許口水的糖葫蘆，不由分說地高高舉到了趙九的面前。
「給給九爺九爺吃」
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卻帶著一種孩童最純粹最不講道理的喜悅。
徐彩娥嚇得魂兒都快飛了。
但她那副胸襟似乎就是用來壓住這亂飛的魂兒的，深吸了口氣，眼裡仍然含著笑，聲音很輕地對著患兒說：「患兒，來娘這裡，你吃過的東西不要給別人，娘不是教過你了麼？」
楊患兒似乎聽出自己犯了錯，笑意一掃而空，兩隻手刷得就將糖葫蘆藏在了背後，肉大的腦袋一垂，便向後跑去。
可趙九卻拽住了他。
徐彩娥攥緊了手裡的彩扇，心裡咯噔一聲。
可她卻沒在趙九的臉上看到絲毫的殺意。
趙九隻是抓著，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他的目光落在那串山楂果子裹著糖稀的糖葫蘆上，又緩緩移開，落在了楊患兒那張因為癟住興奮而漲得通紅的小臉上。
他鬆開了手，從那串糖葫蘆上摘下了最頂上的一顆放進了嘴裡。
這是他第一次吃糖葫蘆。
很甜。
甜得有些發膩。
但真的很好吃。
楊患兒見他吃了，高興得手舞足蹈，口水順著嘴角就流了下來也渾然不覺。
趙九摸了摸楊患兒的腦袋：「這屋子是你打掃的？」
徐彩娥從未想過無常寺里竟然有人能容得下這個痴兒，心裡酸酸的。
即便她已是苦窯的總管，即便她已經是朱不二的心腹，可無論是誰見到患兒，還是要踢上一腳，啐上一口。
趙九的目光，依舊看著楊患兒，仿佛這屋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楊患兒用力地點了點頭，像一隻正在啄米的小雞。
「你看到那個箱子了？」趙九指了指床底。
那上面本該有灰塵。
楊患兒又點了點頭，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頂要緊的事情，從自己那髒兮兮的衣兜里摸索了半天。
他累的滿頭大汗，拿出了吃了一半的饅頭，拿出了髒兮兮的手帕，又拿出了還沒來得及換上的尿布，最後，摸出了一根被磨得光溜溜，小指粗細的木棍。
趙九不解地看著他。
楊患兒卻嘿嘿一笑，一頭鑽到了床底下，學著趙九方才的樣子將那木箱拖了出來。
他拿著那根小木棍，在那個鏽跡斑斑的銅鎖上比劃了起來。
他將木棍的一頭插進鎖孔旁一個若不細看絕難發現的小孔里，輕輕一捅。
又將另一頭，插進鎖孔轉了半圈。
那副認真的模樣，像一個正在拆解著世間最精密機關的老手。
趙九目不轉睛地看著患兒。
他明白了。
這是鑰匙。
這是打開這個箱子的鑰匙。
他趴在地上，像是患兒的玩伴，笑了起來：「這東西你從哪兒來的？」
楊患兒笑的更開心了，看向趙九的眼神，已徹底把他當做了自己唯一的朋友。
他如同一個想要得到表揚的孩子，用力擦去汗水，轉身跑到屋外，從牆角撿起了一塊拳頭大小帶著稜角的石頭。
他拿著那塊石頭在玉石鋪成的地板上來來回回地比劃著名，摩擦著。
嘴裡還模仿著石頭摩擦地面的聲音：「呲啦呲啦」
趙九看著他那副笨拙卻又無比認真的模樣。
一瞬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是你自己磨出來的？」
楊患兒高興地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地笑著。
他指了指趙九，又指了指自己，嘴裡支支吾吾地，用盡了全身力氣，吐出幾個不成調的字。
「你好」
「我幫你」
他說完，便將那根傾注了他無數心血的小木棍，鄭重地遞到了趙九的手裡。
他在乎的不是木棍也不是箱子。
而是趙九的笑容。
趙九接過那根還帶著孩子體溫的小木棍。
重量很輕，卻又重如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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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九就站在那道門縫外。
風從大漠深處來，裹挾著能刮掉人一層油皮的沙礫，貼著他的後背吹拂。當他一隻腳踏入殿門門檻，那呼嘯的風，漫天的沙，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的高牆，被隔絕在了身後，萬般聲響戛然而止。
殿內很靜。
回想起第一次來到這裡，趙九不禁有些感慨。
像是每一次踏足這裡，都要用盡了全力，拼勁了身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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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的穹廬上斑駁褪色的九重天闕圖還在那裡懸掛著，天光從某處雲層後不知名的破口漏下，穿過高窗，在殿內照出億萬上下浮沉的微塵，光柱如柱，塵埃如星，凝固成了一條靜止不動的漫長星河。
和上次一樣，同樣只有他一個人。
趙九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他腳下的靴底踩在冰冷而光滑的金磚上，竟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趙九的心隨著他的腳步漸漸地懸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麼，會是誇獎嗎？還是謾罵？
他沒來由的想起了父母。
趙九從未從他們的嘴裡得到過誇獎。
他走到了榻前三尺之地，站定，雙膝直直跪了下去。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猶豫。
可原本在榻上的人卻突然出現在了趙九的面前，他的兩隻手正好抓住了趙九兩側的胳膊。
趙九立刻反應過來，卻不知佛祖要做什麼，他茫然地目光仰起時，得到的是一個擁抱。
「哈哈哈哈！」
殿中迴蕩著一陣讓人心潮澎湃的狂笑。
高大的無常佛像是一座山，將他填入了自己的川流溝壑之中，跳動分明且有力的心臟緊緊地貼在趙九的胸口。
那遠在天邊卻又近在耳畔的聲音，迴蕩在趙九的腦海之中。
「好孩子，做得好！做得好」
趙九愣住了。
他完全沒有想到，這個殺人如麻，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無常寺佛祖，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如鯁在喉。
他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只能標槍般地站著，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無常佛鬆開他，露出了笑容，他乾癟的嘴角從面具下的縫隙里露出來，半張哭臉顯得極為陰森，可那半張笑臉，似乎透著真誠。
結實地手臂拍了拍趙九的肩膀：「回來就好。」
無常佛看著他，看了很久。
「傷著了？」
「沒有。」
「殺人了？」
「殺了。」
「被人追殺了？」
「是。」
「怕嗎？」
「不怕。」
「疼不疼？」
「不疼。」
「累不累。」
「不累。」
一問一答乾淨利落，像鐵匠鋪子裡淬火的鐵，砸不出半點多餘的火星。
「不錯。」
無常佛拿一枚通體漆黑不知何種材質的腰牌，親手系在了趙九的腰間，系好後又結結實實地拽了兩下，這才滿意點頭：「為師言出必行，你既回來，便將無常寺左判官之職，交給你了。」
「從今日起，寺中所有無常卒，任你調遣。」
「四地藏殿，陰陽菩薩，見你如見我。」
趙九第一次感覺到了一股觸動。
那觸動，本該是爹娘給他的，可不知為何竟從面前這個說不上熟悉的老人身上感覺到了。
這觸動十分真切，讓趙九的手都開始抖了起來。
這是第一次有人問他疼不疼，累不累，怕不怕。
似乎他若是疼了，累了，怕了，就有人會去替他討一個公道回來。
無常佛又笑了，他又袖中拿出一張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紙。
是一張飛錢。
「買賣的尾款。」
「三十萬貫。」
「已經盡數入了苦窯的帳。」
他將那張足以讓天下九成九的江湖人、王侯將相都為之瘋狂的紙，結結實實地放在了趙九的手中。
他的目光是賞識，是欣慰，是難以遮掩的偏愛。
趙九感覺到陌生。
他從未接受過這樣的情感：「師父」
無常佛伸出手，輕輕的拉起他的手腕，四指併攏，探入脈息，隨著一股溫柔的氣息灌入其中，無常佛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你身上的氣變了。原本只知一味霸道橫衝的真氣，如今像是被圈進了河道的野馬，收斂了不少。這是好事，卻也，還不夠。」
「從明日起你去後山閉關，何時能將那股子氣，使得如臂使指收放自如，何時再出來。
趙九深吸了一口氣：「好。」
「明日，我等你。」
無常佛負手而立：「走吧，去將瑣事處理乾淨。」
趙九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沒有點燈。
他喜歡黑暗，黑暗能讓他的念頭沉澱得更慢也更清晰。
他走到床邊彎下腰，從床底拖出那個屬於他的黑鐵箱子。
他已見識過裡面東西的可怕。
可他知道，那本《天下太平錄》已是完全的全本，所以這箱子裡到底裝著的是什麼？
是同樣的《天下太平錄》？還是其他的秘法？
他從懷裡摸出了當日沈寄歡親手交給他的那把鑰匙。
趙九深吸了一口氣，將鑰匙緩緩插進了鎖孔里。
尺寸嚴絲合縫。
他的心在那一瞬間，微微提了起來。
他捻動手指，緩緩轉動鑰匙。
chapter_();
沒有想像中，機括咬合時那清脆的「咔噠」聲。
鑰匙在鎖孔里，只轉了半圈，便被什麼東西死死卡住，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趙九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試著反向轉動。
，讀《十國俠影》，享受閱讀時光。
依舊不行。
他又試著將鑰匙往裡推了推再轉。
還是不行。
那把看起來與鎖孔天造地設的鑰匙，就像一個固執的客人，無論如何都不願走進那扇仿佛專為它敞開的門。
趙九嘆了口氣，將箱子重新塞到床榻下，轉身點燃了燭光。
他的手上沒有灰，身上也沒有灰，屋子裡的味道多了一絲很淡很淡的皂角的清香。
屋子被人打掃過。
桌子也被擦拭得乾乾淨淨，露出了木頭本來的紋路。
就在這時。
「吱呀——」
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一個圓滾滾的腦袋從門縫裡探了進來。
緊接著是一個同樣圓滾滾的身子。
是楊患兒。
他手裡高高舉著一串紅艷艷、亮晶晶的糖葫蘆，另一隻手還牽著一個滿臉堆笑的女人。
徐彩娥。
她還是那般知書達理的模樣，宛如一個王府內院裡最稱職的管家，從容走進來的步伐帶著些拘謹，可臉上笑就像是最貼心的知己，無論是誰都不願意將這樣的人從自己的房間裡趕出去。
「九爺。」
她恭敬地做了個萬福：「看這邊的燈亮了，患兒就急著要進來，您可千萬別怪他，這些日子您不在，臨走時您也沒有交代過屋子該如何，旁人都不敢進來，只有患兒念著您，怕您哪天回來看著屋子裡髒不舒服，這才自己做了主要進來。」
她的話從來都是密不透風，似乎也是抓住了趙九不善言辭的短板，可心思卻從未想過要壓這位新上任的判官爺，一把拽著患兒：「若是您不高興，我便讓他記住，以後不來就是了。」
楊患兒不管那些大人的規矩。
他一看到趙九，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痴傻有些渾濁的眸子瞬間就亮了起來，像是夜裡點燃了兩盞小小的燈籠。
他掙脫開徐彩娥的手，像一頭撒歡的小狗，噔噔噔地就跑了進來，震得桌子嗡嗡直叫。
他跑到趙九面前，仰著那張胖乎乎的小臉，嘿嘿地傻笑著，然後將手裡那串還沾著他些許口水的糖葫蘆，不由分說地高高舉到了趙九的面前。
「給給九爺九爺吃」
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卻帶著一種孩童最純粹最不講道理的喜悅。
徐彩娥嚇得魂兒都快飛了。
但她那副胸襟似乎就是用來壓住這亂飛的魂兒的，深吸了口氣，眼裡仍然含著笑，聲音很輕地對著患兒說：「患兒，來娘這裡，你吃過的東西不要給別人，娘不是教過你了麼？」
楊患兒似乎聽出自己犯了錯，笑意一掃而空，兩隻手刷得就將糖葫蘆藏在了背後，肉大的腦袋一垂，便向後跑去。
可趙九卻拽住了他。
徐彩娥攥緊了手裡的彩扇，心裡咯噔一聲。
可她卻沒在趙九的臉上看到絲毫的殺意。
趙九隻是抓著，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他的目光落在那串山楂果子裹著糖稀的糖葫蘆上，又緩緩移開，落在了楊患兒那張因為癟住興奮而漲得通紅的小臉上。
他鬆開了手，從那串糖葫蘆上摘下了最頂上的一顆放進了嘴裡。
這是他第一次吃糖葫蘆。
很甜。
甜得有些發膩。
但真的很好吃。
楊患兒見他吃了，高興得手舞足蹈，口水順著嘴角就流了下來也渾然不覺。
趙九摸了摸楊患兒的腦袋：「這屋子是你打掃的？」
徐彩娥從未想過無常寺里竟然有人能容得下這個痴兒，心裡酸酸的。
即便她已是苦窯的總管，即便她已經是朱不二的心腹，可無論是誰見到患兒，還是要踢上一腳，啐上一口。
趙九的目光，依舊看著楊患兒，仿佛這屋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楊患兒用力地點了點頭，像一隻正在啄米的小雞。
「你看到那個箱子了？」趙九指了指床底。
那上面本該有灰塵。
楊患兒又點了點頭，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頂要緊的事情，從自己那髒兮兮的衣兜里摸索了半天。
他累的滿頭大汗，拿出了吃了一半的饅頭，拿出了髒兮兮的手帕，又拿出了還沒來得及換上的尿布，最後，摸出了一根被磨得光溜溜，小指粗細的木棍。
趙九不解地看著他。
楊患兒卻嘿嘿一笑，一頭鑽到了床底下，學著趙九方才的樣子將那木箱拖了出來。
他拿著那根小木棍，在那個鏽跡斑斑的銅鎖上比劃了起來。
他將木棍的一頭插進鎖孔旁一個若不細看絕難發現的小孔里，輕輕一捅。
又將另一頭，插進鎖孔轉了半圈。
那副認真的模樣，像一個正在拆解著世間最精密機關的老手。
趙九目不轉睛地看著患兒。
他明白了。
這是鑰匙。
這是打開這個箱子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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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著那塊石頭在玉石鋪成的地板上來來回回地比劃著名，摩擦著。
嘴裡還模仿著石頭摩擦地面的聲音：「呲啦呲啦」
趙九看著他那副笨拙卻又無比認真的模樣。
一瞬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是你自己磨出來的？」
楊患兒高興地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地笑著。
他指了指趙九，又指了指自己，嘴裡支支吾吾地，用盡了全身力氣，吐出幾個不成調的字。
「你好」
「我幫你」
他說完，便將那根傾注了他無數心血的小木棍，鄭重地遞到了趙九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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