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故事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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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樓的頂層,風極大。

  吹得人衣衫獵獵,像是要將人從這高樓之上吹落下去。

  陸少安站在飛檐的脊獸旁,低頭俯瞰著腳下這座燈火闌珊,卻又暗流洶湧的都城。

  他身後安九思抱著那柄從不離手的長劍,懶洋洋地靠著一根蟠龍柱,神情淡漠,像是在看一出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戲。

  「安重誨讓你來的?」

  安九思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陸少安沒有回頭:「他讓我來問你,此事,你天下樓打算怎麼管?」

  安九思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自嘲。

  「管?」

  「怎麼管?」

  「我現在就是個裱糊匠。」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片被烏雲遮蔽的夜空:「監國大人親手在這屋頂上捅了個窟窿,天上的雨水和刀子都往下掉,然後丟給我一沓紙,讓我來裱糊。陸少安,你告訴我,怎麼裱?拿我的命去填那個窟窿嗎?」

  陸少安轉過身,那雙被寒鐵淬過的眸子,死死地盯著安九思。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知道遼人會藉機生事。」

  安九思沒有否認。

  他只是又抬起頭,看了一眼天邊那輪被雲層啃噬得殘缺不全的月亮。

  「我若是說,殺了耶律質古的就是他們遼人自己。這話你信不信?」

  陸少安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念頭並非沒有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

  可終究覺得太過匪夷所思。

  「為何?」

  「一樁生意罷了。」

  安九思無奈地嘆了口氣:「一個活著的奧姑,能換來什麼?金銀,牛羊,幾句不痛不癢的盟誓。可一個死在洛陽宮城裡的奧姑呢?她能讓一條真龍低下頭,能讓整個中原都跟著打哆嗦。你說,這筆生意,劃不划算?」

  陸少安沉默了。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那些引以為傲的查案手段,那些讓他堅信不疑的蛛絲馬跡,在這些動輒以國運、以天下為棋盤的陰謀詭計面前,是那麼的可笑,那麼的蒼白無力。

  「那現在我們能做什麼?」

  他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挫敗和茫然。

  「等。」

  安九思只說了一個字。

  「等?」

  陸少安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是連環計,他們走了第一步,若我們直接接下這一招,那勢必是會漏洞百出。」

  安九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夜幕,落在了城南那片連綿的宅邸之上:「我不相信耶律質古死了,你或許只知道她是奧姑,她是聖女,但你不知道,她還是遼國三大化境宗師的關門弟子,諾兒馳的領袖跟隨他們耶律阿骨打死在了草原,下一任接班的你猜猜會是誰?」

  陸少安渾身一凜:「那我們就沒辦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從大唐的土地里落地生根?」

  「天下樓太破了,我手下可用之人不足七十。」

  「遼國選的時間,也是大唐百廢待興的時間,如果此時兵變,恐怕監國的位置,坐不了多久,他們猜得到我們會服軟,也猜得到我們會給他們機會。但你要知道,諾兒馳同樣也面對著這樣的情況,明面上的東西可以讓他們囂張跋扈,但暗地裡的對抗,我天下樓不怕他們契丹。

  陸少安看著安九思,看著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孤峭的臉上,那份與年紀全然不符的沉穩與算計。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與自己並稱雙璧的年輕人:「你」

  他想問些什麼,卻又不知該從何問起。

  安九思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轉過頭,那雙孤峭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

  「少安,你要記住一件事。」

  「我們這樣的人,手裡攥著的從來就不是什麼狗屁的公道、天理。」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很重。


  「是人命。」

  「是一座城,一國人,是千千萬萬個想好好活下去,卻身不由己的無辜百姓的性命。」

  「如果把這場浩劫放在明面上,你我不會死,監國不會死,生靈塗炭的,是那些靠著人肉苟延殘喘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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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我,監國,安大人,決不允許大唐安史之亂,再次發生。」

  陸少安站起來:「你現在要做什麼?」

  「去告訴陛下,現在必須立刻登基,安穩民心,安穩軍心,安定天下,否則大唐要亂了。」

  他說完,便不再看他,抱著劍轉身走下了高樓。

  只留下陸少安一個人,站在那冰冷刺骨的夜風裡,久久無言。

  他忽然想到安重誨的話。

  一句讓他不寒而慄的話。

  李嗣源的登基大典提早了。

  卯時三刻,天光還未擠進洛陽城那些密密匝匝的坊巷,宮城正南的丹鳳門便開了,沉悶的鐘鼓聲響起來,一聲一聲像是要把天都給擂破。

  新皇的儀仗,從宮城最深處走出,那片浩蕩的明黃像一條活過來的金鱗長龍,順著皇城的中軸線,緩緩向南蜿蜒。

  禮樂聲和萬民遙遙的朝拜聲混在一處,成了最浩大的一股風,要將這幾日裡壓在神都上空那片怎麼也散不去的陰霾給一氣吹盡。

  人間的老人們都說,太平盛世是要回來的。

  城南,清化坊。

  這是一條尋常百姓才會走的巷子,巷口支著一個麵攤。

  一口半人高的大鐵鍋,鍋里是熬得奶白的湯,白浪翻滾,咕嘟咕嘟。一條條被隨意撕扯的麵皮在沸水裡上下浮沉。

  攤主是個老漢,佝僂著背,安安靜靜地守著那口鍋,時不時拿長柄的竹勺攪動一下,神情專注,仿佛鍋里煮的不是面,而是一鍋沉甸甸的光陰。

  鍋沿上掛著一盞半舊的燈籠,火光昏黃,將那股子骨湯的醇厚鮮氣,混著一勺滾燙豬油渣炸開的焦香,一併攏在光暈里。

  在這清冷晨光中,便成了最踏實不過的暖意。

  安九思就坐在那張油膩膩的矮腳木桌旁。

  他脫下了那身象徵天下樓權柄的黑衣,只穿了件尋常市井子弟愛穿的青布長衫,洗得有些發白,安安靜靜地坐著,像個趕早市出來,順便溫習功課的書生。

  「老闆,三碗。」

  他伸出三根手指,對著那老漢的背影輕聲說了句。

  不多時,三隻粗瓷大碗,就擺在了桌上,碗沿都有些磕碰的豁口,是用了許多年的舊物。

  碧綠的蔥花碎末,配上幾絲紫菜,懶洋洋地浮在乳白的湯麵上。

  老闆又給每碗都淋上了一小勺自家熬的猩紅辣油,那股子香氣,便一下子變得活泛起來,勾人得很。

  安九思沒有動筷子。

  巷子口,有兩道人影緩緩走來。

  一男一女。

  都穿得極為尋常,走在那些挑擔的、趕集的、睡眼惺忪的人群里,像是溪水裡多出的兩滴水,不多不少,不急不緩,毫不起眼。

  正是趙九與沈寄歡。

  二人走到桌前,極其自然地就坐了下來。

  清晨的冷風帶著遠處皇城方向傳來隱約的鐘鼓之聲,從巷口呼嘯穿過,吹得那麵攤一面洗得發白的招幌,獵獵作響。

  沈寄歡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嬌俏笑意的眸子,此刻卻清亮得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這街上盯梢的,都是你的人?」

  安九思點了點頭,算是承認:「每條街八個暗樁,一個駐點。」

  「那便是九個人。」

  沈寄歡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你這碗面,可得吃快一些了。」

  那雙清亮的眸子,不著痕跡地掃過街對面的茶樓二層窗戶,巷子口的當鋪櫃檯後,還有那個蹲在牆角打盹、身前破碗裡卻乾乾淨淨的乞丐。

  「這條街上盯著我們的,可不止九個人。」

  安九思正要拿湯匙去舀湯的右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

  那一下停頓,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順著沈寄歡的視線去看。

  他只是又舀起面,吹了吹上面的熱氣,送進嘴裡。

  這一次他吃得比方才快了一些。

  像是在與某個看不見的東西,爭搶著所剩無幾的時間。

  「今天的故事,要從一個死人說起。」

  「遼國來的奧姑,耶律質古,死了。」

  ,好書好故事天天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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