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天塌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巷子裡,塵歸塵,土歸土。

  陸少安還提著刀。

  那柄晉王親賜的金刀,曾是他的榮耀,此刻卻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刀鋒上流轉的寒光,被對面那人手裡一把瞧不出根腳的破舊長刀,吸得一乾二淨。

  他看著安九思。

  看著這個男人,像一堵牆,嚴絲合縫地擋在他面前。

  陸少安忽然就笑了,笑聲里是壓不住的火氣,燒不盡的狂悖。

  「安九思,是不是覺著自己的劍很快?」

  陸少安的嘴角向上牽動,扯出一個與刀鋒同樣銳利的弧度。

  「你若是身上沒披著天下樓這層皮,你真當自己能在我手底下走過三刀?」

  安九思沒有去看他。

  他那雙仿佛天生就盛著孤峭劍意的眸子,只是安安靜靜地望著街角那片狼藉。

  趙九就在那裡。

  只不過和陸少安隔了一個轉角。

  他甚至沒有拔劍。

  只是抱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天妒站在那兒。

  人站在那裡,就是一座山。

  一座陸少安眼下翻不過去,也繞不開的山。

  「可我身上有這層皮。」

  安九思的聲音,不咸不淡,像是在說一件吃飯喝水般尋常的道理:「所以神捕大人,您可以走了。」

  陸少安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當然曉得安九思在搗鬼。

  他甚至能猜到,安九思和那頂奢華龍轎里的人,有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可他就是想不明白,為何。

  那個玄衣少年的眼神,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他腦子裡燙下了一個死印。

  這種人,出現在洛陽城。

  還跟那個富可敵國,連監國都要讓他三分的錢元瓘攪和到了一處。

  這事就小不了。

  洛陽城裡的事兒,他陸少安就沒道理不管。

  可道理偏偏就壞在了天下樓這三個字上。

  他陸少安爛命一條,光腳的從來不怕穿鞋的。

  這頂大理寺丞的官帽子,說不要也就能不要了,大不了捲鋪蓋回鄉下種那二畝薄田。

  可他爹不行。

  他爹那把老骨頭,還得在朝堂上撐著大理寺的門面。

  天下樓這種地方,就是一條養在京城裡的瘋狗。

  他要是真把這條瘋狗惹急了,掉頭咬他自己,他不怕疼。

  可它要是轉過頭,去咬他那個連提筆都手抖的老爹

  陸少安深深地看了一眼安九思。

  他收刀入鞘。

  咔的一聲輕響,乾淨利落,沒有半分滯澀。

  他轉身走向那頂散了架的官轎。

  大理寺少卿正手腳並用地從車廂里爬出來,那張養尊處優的臉,皺得比哭還難看。

  陸少安看都未看他。

  他只是彎下腰,將那三個早已嚇得縮成一團的小姑娘,一個一個從碎木堆里抱了出來。

  他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高大的背影,在街邊搖曳的燈火里,被拉得很長,很長。

  像一座孤零零的,不肯倒下的碑。

  安九思站在原地,沒動。

  他等了很久。

  等到那道青色的身影,徹底融進長街盡頭的夜色里。

  等到那股子仿佛能滲進人骨頭縫裡的刀意也隨之散盡。

  他才緩緩側過頭,望向街邊一處漆黑的鋪子門口。

  「他是陸少安,你最好還是少在他面前出現,若是一件事情落在他的手裡,閻王爺都要被折騰出失心瘋來。

  門板的陰影里,像是水墨暈染,緩緩顯出已道人影。

  趙九走到了安九思面前。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隔著三步的距離:「你不抓我?」

  安九思笑了。


  那笑容里,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抓你?」

  「抓了你,能頂什麼用?」

  「送去給監國?他老人家正忙著跟北邊來的那群狼崽子喝茶聊天,哪有閒工夫審你這麼個燙手的山芋。」

  「交給石敬瑭?他倒是巴不得。可我天下樓的門檻,什麼時候輪到他來邁了?」

  「抓了你,交不了什麼大差,反倒惹一身騷。沒人在意興教門外的那具屍體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這就是朝堂,大人物眼裡的事兒,喝口茶的功夫就變了,誰若是揪著破事兒不放,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他看著趙九,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天大的麻煩。

  「我自己的事情都忙不過來。」

  「等過些日子,遼國使團滾蛋了,監國登基大典也辦完了,這城裡的風聲自然就散了。」

  「到那時,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你想去哪兒,便去哪兒,沒人攔你。」

  趙九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謝了。」

  「別。」

  安九思擺了擺手,臉上的神情,卻忽然鄭重起來。

  「以後回了無常寺,少摻和我們大唐的這些爛事。」

  「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陽關道。」

  「若是哪天,真在沙場上,刀對刀,槍對槍地碰上了」

  他頓了頓,那雙孤峭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

  「這戲,就不好演了。」

  他說完,便要轉身離去。

  可那隻剛抬起的腳,卻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半空中,又輕輕落回了原地。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像純粹是出於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習慣,隨口問了一句。

  「還有事?」

  趙九看著他,很認真地想了想。

  然後,他點了點頭。

  「有。」

  安九思一愣。

  他沒想到,自己會多此一問。

  他更沒想到,趙九會真的點頭。

  「幫我買串糖葫蘆。」

  安九思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方才陸少安那記刀鳴給震出了毛病。

  他看著趙九,看著他那張臉上明明白白寫著的我沒有開玩笑幾個字。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說甚?」

  「糖葫蘆。」

  趙九重複了一遍,像是怕他聽不真切,還特意補了一句。

  「要山楂的,裹的糖要厚些,最好再撒上些芝麻。」

  他似乎覺得還不夠,又仰頭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還能順便捏個糖人兒,就更好了。」

  「」

  安九思不說話了。

  他就那麼看著趙九,足足看了有十個呼吸那麼長。

  他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精彩得像是開了個染坊。

  大唐殿前指揮使,未來的國之柱石。

  新官上任的天下樓樓主,手握天下密報,言可定人生死。

  監國李嗣源親口認下的義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現在。

  眼前這個被滿城官兵追著跑的刺客。

  讓他。

  去給他。

  買糖葫蘆?

  他猛地轉過身,一個字都不想再說,抬腳就走。

  那背影,決絕,乾脆,帶著一股子「我再與你多說一個字我安九思的名字就倒過來寫」的凜然決絕。

  他拐了個彎。

  走向了街角那個,還冒著絲絲甜膩熱氣,掛滿了紅艷艷糖葫蘆的小攤子。


  他走得很快,像是身後有惡鬼在追。

  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仿佛不是去買糖葫蘆,而是去跟那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拼命。

  「你會不會捏糖人?」

  老頭嚇得都要坐在地上。

  老頭蒙了。

  旁邊捏糖人的漢子也蒙了。

  天下樓的樓主也蒙了。

  他丟下了一塊金子,抄起捏糖人漢子手裡的糖人,又抓起了一把糖葫蘆,像倒了天大的霉,回到了巷子裡。

  大理寺少卿陸威的小腿肚子裡,有根筋脈像是活了過來,自己跟自己較勁,一抽一抽地疼。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街對面。

  那頂五爪龍轎,如今像一堆被頑童撕爛的紙燈籠,絲綢與木架七零八落地散著。

  從那堆破爛里滾出來的,是吳越王世子錢元瓘。

  chapter_();

  這位監國的錢袋子,此刻正癱在地上,一身濃得化不開的酒氣混著驚魂未定的狼狽,眼神發直,顯然還沒弄明白自己身在何處。

  陸威也想不明白。

  他覺得自己這身官服,風一吹就要飛走,不知會落到哪條陰溝里。

  這姓陸的小子天生就是個只為給旁人添堵才降世的討債鬼。

  那可是錢元瓘。

  花天酒地丶筆下的世界,盡在《十國俠影》。

  陸少安的臉上,卻瞧不出半分惹了彌天大禍的自覺。

  他甚至還挺得意。

  那雙仿佛總是積著一層薄霜的眸子,此刻竟難得地漾開些許暖意,像是三九寒冬里,終於見著了點久違的日頭。

  他整了整衣衫,朝著宮城的方向大步走去,自始至終,都未曾拿正眼瞧過那位少卿。

  那背影走得叫一個理直氣壯,走得叫一個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認。

  陸威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跟了上去,一張臉皺成了苦瓜,仿佛能擰出二兩黃連水。

  他哪裡還敢坐轎子,只能跟在陸少安身後,一路小跑,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響,像是在為自己無妄的官運敲響喪鐘。

  「我的爺,我的小祖宗喂!」

  「你能不能長點心?」

  陸威的聲音壓得極低,又急又快。

  「今兒是什麼日子?是監國登基前,宴請七國使臣的大日子!你把錢元瓘的轎子給拆了,這叫當面打臉。他不敢跟監國告狀,那是他懂規矩。可回頭呢?在監國面前給你爹上幾句眼藥,這叫背後捅刀子。你讓你爹那張在朝堂上站了一輩子的老臉往哪兒擱?」

  陸少安的腳步沒有半分遲滯,仿佛耳邊只是風過。

  「我求求你了,祖爺爺。到了地方,你找個犄角旮旯,只管喝酒,把自己當個悶嘴葫蘆,成不成?」

  「你看不慣的,就當沒看見。實在憋不住,你就提前走。千萬,千萬別攪了監國的興致!」

  「你今晚要是再鬧出什麼么蛾子,咱們這滿朝文武,有一個算一個,都得跟著你吃掛落!」

  陸少安終於有了點反應,他只是打了個哈欠,像是要把滿肚子的不耐煩都吐出去。

  終於,紫宸殿那巍峨的角樓輪廓,出現在了視野盡頭。

  宮門前,燈火如晝。

  一隊身著黑甲、髡髮左衽的遼人護衛,如一排沉默的鐵樁,杵在殿外。

  他們身上那股與這中原宮闕的富麗堂皇、溫潤如玉,格格不入。

  那是一種在漠北草原上跟畜生搶食,在風雪裡頭拿刀子割肉飲血,才能浸到骨子裡的生冷和蠻橫。

  陸少安的腳步,忽然就停了。

  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在那一排鐵塔似的遼人護衛身上,一寸一寸地緩緩量過。

  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輕輕一皺。

  「我大唐禮制,藩國使臣入宮覲見,隨行護衛,不得過二十人。」

  「遼國使團,可入宮二十名護衛。這規矩今天怎麼變了?」

  陸威被他問得一愣,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嘴裡還嘟囔著:「這不」


  他伸出手指,一個,一個地點了過去。

  「十,十五,十九」

  「不對啊,這不是正好二十人?」

  陸威不信邪,又數了一遍,沒錯,不多不少,二十人整。

  陸少安眯起了眼,那眼神,像一柄藏於鞘中卻已嗡鳴作響的刀,看得陸威心裡直發毛。

  「遼國那位奧姑,也來了?」

  陸威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白了一下。

  他終於咂摸出陸少安話里的味道,後脖頸子一涼。

  他緩緩點頭,聲音里透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乾澀。

  「那倒不會。今天是七國使臣夜宴,男人家的場面。那位奧姑聖女身份尊貴,自然不會屈尊來湊這個熱鬧。監國明日正午,會在含元殿另設國宴,到那時,她才會」

  他的話,說了一半,忽然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他那雙總是精明得有些過頭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哎,你小子,這心眼兒」

  「說得對啊!」

  「二十個護衛,全他娘的都在這裡守著,那公主那邊」

  他話音未落。

  一聲尖銳悽厲,足以刺破人耳膜的女子慘叫,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毫無徵兆地從不遠處的後宮深處狠狠扎了出來!

  那聲音里,飽含著最極致的驚恐,瞬間撕碎了這太平盛世的虛假帷幕。

  陸少安沒給陸威留下任何反應的時間,整個人化作一道青色殘影,朝著那聲尖叫傳來的方向,暴掠而去!

  陸威只覺得眼前的風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人就沒了。

  只剩下一句還在風中打著轉兒的怒吼。

  「你小子給老子站住!」

  「那邊是後宮!」

  可陸少安的身影,早已沒入那片沉沉的朱紅宮牆之後。

  那地方,是帝王的禁臠。

  也是死人的墳場。

  這後宮的路,陸少安比自己掌心的紋路還要熟悉。

  哪條巷子通往哪座宮殿,哪個牆角能藏身,哪片琉璃瓦下有前朝留下的夾層。他閉著眼睛都能摸過去。

  大理寺查案,歸根結底,查的是人心。

  這天下最複雜、最骯髒、也最會藏污納垢的人心,大半都在這皇城裡。

  而後宮又是其中的最深處。

  身後陸威氣急敗壞的叫罵聲被他遠遠甩在身後,很快便被夜風吹得一絲不剩。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愈發沉重清晰的心跳聲。

  還有一股子,順著風,從甬道深處遞過來的一縷淡淡的腥甜。

  他猛地定住身形。

  就在他面前不遠處的漢白玉石階下,趴著一個人。

  是個宮女。

  一身半新不舊的粉色宮裝,臉埋在臂彎里。

  她身下的石磚,已經被一片迅速擴大的暗紅色浸透。

  後心處端端正正地插著一柄匕首。

  匕首很普通。

  陸少安蹲下身,兩根手指併攏如劍,輕輕搭在那宮女尚有餘溫的頸側。

  脈搏沒了。

  血尚溫,人剛死。

  瞳孔已經開始散了。

  叫聲應該就是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宮女圓睜的雙眼上。

  那雙眼直勾勾地望著他來時的路,瞳子裡凝固著來不及化開的驚恐。

  陸少安站起身。

  石階上,留下了一串斷斷續續的血腳印。

  腳印很小,是女子的。

  陸少安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晃,順著那串血腳印,快步追了上去。

  血跡一直延伸到一座僻靜的樓閣前。

  樓前的石板路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四五具屍體。

  全都是遼國侍女的打扮。

  死狀各不相同,有的被一刀封喉,有的被洞穿了胸口,臉上無一例外,都凝固著與方才那名宮女如出一轍的驚恐。


  空氣里的血腥味,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嗆得人喉頭髮緊。

  陸少安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像一塊被扔進不見底的深潭裡的石頭,連個迴響都沒有。

  他有種預感。

  今晚,要出大事了。

  出比他當街拆了錢元瓘的轎子,要大上千萬倍的事。

  他緩緩伸出手,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朱紅木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屋子裡很暗。

  只有一縷月光,從忘了關嚴的窗牖縫隙里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的清輝。

  一股奇異的味道撲面而來,是血的腥氣,與女子身上特有的體香,詭異地混合在一起。

  沒有打鬥的痕跡。

  桌椅陳設,整整齊齊,甚至角落裡博古架上那幾件前朝的瓷器,都安然無恙。

  可這過分的整潔,卻透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氣。

  陸少安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裡間那張雕花沉香木大床上。

  床上的紗帳是攏著的,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他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自己那越來越沉的心跳上。

  他伸出手,用刀鞘輕輕挑開了那層薄如蟬翼的紗帳。

  然後。

  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床上,躺著一個女人。

  女人身著一襲極盡華美的遼國宮裝,金線繡鳳,環佩琳琅。

  一張臉美得不像凡人,在清冷的月光下,白得像一塊毫無瑕疵的羊脂玉。

  她的雙眼緊閉,神態安詳,像是在做一個不願醒來的美夢。

  可她的胸口,卻端端正正地插著一把匕首。

  與外面那些侍女、宮女胸口插著一模一樣的匕首。

  暗紅色的血,從傷口處緩緩滲出,在她那身華貴的宮裝上,開出了一朵妖異而悽美的花。

  陸少安怔怔地看著。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如果他猜得沒錯。

  如果他這一路上看到的,推斷的,都沒有錯。

  那麼躺在面前的這個人,就是當今遼國太后最寵愛的女兒,是契丹人眼中地位等同於神明的聖女奧姑。

  是大唐最最不能得罪的人。

  耶律質古。

  這事兒,不是捅破天那麼簡單了。

  天,要塌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