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院牆高,風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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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踏在洛陽主街的青石板上,聲音沉悶。

  蹄鐵下濺起的不是塵土,是已經開始發黑的血。

  北風自城外曠野而來,像一頭蠻橫的野獸,一頭撞進這座千年古都,帶來一股子不屬於中原的腥氣。

  那氣味里,有草原上被太陽曬乾的野草味,也有生肉與烈酒混雜的味道。

  遼國使團到了。

  百騎清一色的黑甲,人與馬都比中原的要高出一頭。

  髡髮左衽,腰間懸著的彎刀,弧度比尋常唐刀更大,也更狹長,像一彎掛在騎士腰間不肯落下的冷月。

  隊伍最前頭的那人,坐在一匹通體雪白、四蹄踏著黑煙的巨馬上。

  他臉上兩道刀疤,像是兩條猙獰的蜈蚣,從眼角一路糾纏到下頜,將一張本就兇悍的臉,切割得愈發不是人間景象。

  耶律突呂不。

  他那雙鷹隼似的眸子,沒什麼情緒地掃過街道兩旁。

  那些緊閉的門窗,那些躲在門縫後、窗紙破洞處,帶著驚恐與好奇偷窺的眼睛,在他看來,都與路邊的石子無異。

  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了遠處那座還在冒著縷縷殘煙的皇城之上。

  他的嘴角,極緩地向上牽動,勾起一個滿是野性的弧度,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狼,露出了獠牙。

  這便是中原。

  富庶,也脆弱。

  像一隻被圈養得太久,已經忘了如何用角去頂人的肥羊。

  只等著一把足夠快的刀。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華貴的馬車,輕聲地詢問:「奧姑聖女,我們到了。」

  「嗯。」

  馬車裡,傳出了一聲輕哼:「去見一見李嗣源吧。」

  錢府後院。

  那股子屬於遼人霸道的腥氣,被高高的院牆擋在了外頭,一絲一毫也透不進來。

  可屋子裡的空氣,卻比牆外的北風更冷,更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趙九坐在床邊,像一尊廟裡被香火熏舊了的泥塑,失了生氣。

  他的臉色蒼白。

  額角的汗珠,豆子一般大,一顆接著一顆地滾落,砸在身前的衣襟上,洇開一圈又一圈深色的水漬。

  他已經這樣坐了三天三夜。

  三天裡,他將自己體內那股在血與火中淬鍊過的真氣,一縷一縷,像是最巧的繡娘抽絲剝繭那般,小心翼翼地渡進那個躺在床上的女孩體內。

  小藕終於醒了。

  她睜開眼的那一刻,趙九恍惚間,以為自己看到了兩片被摔碎的琉璃。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光,沒有神采,甚至沒有活人該有的情緒。

  只有一片被狂風席捲過後的荒蕪,空空蕩蕩。

  她就那麼安靜地躺著,呼吸微弱,像一根懸在屋檐下的蛛絲,似乎一陣風,一聲稍大的咳嗽,就能將其吹斷。

  「她體內的真氣,太過霸道了。」

  沈寄歡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與疲憊。

  她捏著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尖上還沾著暗色的藥汁,小心翼翼地刺入小藕手臂上的穴位。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一場一碰即碎的夢。

  「《天下太平錄》的內力,講究的是破而後立,本就不是尋常人能承受的。更何況是她。」

  「她這副身子骨,沒有經過半點打熬淬鍊,卻被硬生生灌進去了一整壇甲子窖藏的烈酒。五臟六腑,經脈氣海,早就被那股酒勁燒得千瘡百孔了。」

  趙九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那隻因為脫力而微微顫抖的手,輕輕覆在了小藕冰涼的額頭上。

  一股比先前更精純、也更溫和的內力,如春日溪水,緩緩滲入。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他終於開口:「她的身子是只漏水的桶,撐不住的。」


  沈寄歡拔出銀針,用一方乾淨的棉布,仔細擦乾了針尖上那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血跡。

  「我知道一個法子。」

  她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在昏暗的屋子裡,像是黑夜裡燃起的兩點星火,卻格外明亮。

  「換氣。」

  以針為引,以身為爐。

  將小藕體內那些如同脫韁野馬般狂暴駁雜的真氣,一點一點引渡出來。

  再將趙九體內那些經過千錘百鍊、早已溫馴如綿羊的真氣,一點一點渡送進去。

  這是一個水磨的功夫。

  急不得,也錯不得。

  稍有不慎,便是兩條人命一併搭進去的下場。

  「像是做嫁衣,你將你修煉好的內力,給她做了嫁衣。」

  「這般算來,至少要半個月。」

  半個月。

  趙九的面色變得陰沉。

  在這座危機四伏的洛陽城,在這座藏龍臥虎的錢府之中,多待一天,便多一分萬劫不復的風險。

  半個月,太久了。

  可現在,隨著遼國的使團入京,想要出去,簡直無異於痴人說夢。

  他低頭看著床上那個女孩,看著她那張了無生氣的小臉,心中所有關於風險與得失的權衡,都在這一瞬間被碾成了齏粉。

  他點了點頭。

  只有一個字。

  「好。」

  屋門被輕輕推開,又緩緩關上,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聲。

  沈寄歡走了出去,將門外所有的風雨,都替他擋在了身後。

  趙九開始運氣。

  手卻突然被抓住了。

  小藕望著他,聲音細微如雨:「九哥我不想讓你為我」

  「沒關係。」

  趙九笑得溫柔,像暖陽:「這氣入我體還可再修煉,別說嫁衣,便是都給你,你九哥我都死不掉的。」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小藕一定會和杏娃兒成為好朋友。

  沈家沒有走遠,只是背靠著廊下的朱紅柱子安靜地等著。

  那把幾乎從不離身的短劍,被她握在手裡,劍柄上熟悉的紋路與溫度,透過掌心,傳來一絲冰冷的暖意。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了院角。

  那個掃地的老人,依舊在掃地。

  竹製的掃帚划過地面,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亘古不變的韻律。

  仿佛這院子裡掃不盡的落葉,便是他此生的全部道理。

  趙九曾對她說過,這個看似尋常的老人,是個劫境。

  一個能將周身氣息收斂得與庭中草木、檐下塵埃融為一體的劫境高手。

  沈寄歡警惕的弦,不自覺地又繃緊了幾分。

  她原以為,這是錢元瓘安插在暗處的守護神,是吳越錢氏擺在明面下的最後一張底牌。

  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老人身上,有一股子說不出的違和感。

  就像一幅天衣無縫的山水畫上,滴落了一滴不屬於這幅畫的墨。

  就在這時。

  屋子裡,一股溫和卻又浩瀚如江海的氣息,如水波般,無聲無息地蕩漾開來。

  那是趙九的內力。

  是經過《天下太平錄》淬鍊,又融合了他自己理解之後,早已爐火純青、自成一派的,獨屬於趙九一人的氣息。

  院角,「沙沙」的掃地聲,有了一個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

  就像一首流暢的曲子,在某個音符上,漏了半拍。

  那掃地老人那張如同枯井般的老臉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他緩緩抬起了頭。

  那雙總是渾濁得看不出半點情緒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了趙九所在的房間。

  沈寄歡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她看見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老人眼中一閃而逝的神情。


  那不是一個守護者,看到朋友施展絕學時的欣慰與自豪。

  也不是一個武道中人,感受到一股至強氣息時的好奇與戰意。

  那是

  一種蟄伏在幽暗洞穴里的毒蛇,忽然嗅到了另一條闖入自己領地的同類的氣息時,那種充滿了警惕、審視,與毫不掩飾的殺機。

  沈寄歡的心,在那一瞬間,沉到了不見底的深淵。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隨意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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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隻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一根根微微泛白。

  她錯了。

  趙九也錯了。

  這個老人,不是錢家的守護神。

  他是這錢府之中,藏得最深、也最可怕的一隻鬼。

  一隻不知何時就會張開血盆大口,將他們這些誤入此地的羔羊,連皮帶骨,吞得一乾二淨的,吃人惡鬼。

  她相信自己的直覺。

  她已見過無數這樣的殺機。

  這件事,必須告訴趙九。

  一個時辰。

  不多不少,像是用沙漏掐算過一般。

  當趙九推開門,從那間瀰漫著濃重藥氣與汗氣的屋子裡走出來時,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虛脫得厲害。

  臉色白得像一張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宣紙,腳步虛浮,連站都有些站不穩,身子晃了晃。

  沈寄歡一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入手處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一片冰涼的冷汗。

  「她怎麼樣了?」

  「好些了。」

  趙九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幾乎被榨乾的疲憊,但眼底深處卻又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

  「睡著了。」

  他身子一沉,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身邊這個女人的身上。

  沈寄歡沒有動,更沒有去看牆角的老人。

  她的手伸入了趙九的衣衫,輕輕地寫下了一行字。

  【掃地,殺手。】

  趙九面不改色,握緊了她的手,溫柔地搖了搖頭。

  小藕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窗外,隱約傳來一陣陣喧鬧聲,還有被晚風送來的、斷斷續續的絲竹管弦之音,靡靡入耳。

  她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第一眼看到的是沈寄歡那張帶著幾分關切的臉。

  她像是受了驚,身體下意識地向床角縮了縮,眼神里滿是怯生生的陌生。

  她看見了站在沈寄歡身後的趙九。

  她的身體,繃得更緊了。

  那雙剛剛恢復了一絲神采的眼睛裡,迅速被警惕與畏懼所填滿。

  她伸出小手,緊緊抓著沈寄歡的衣袖,將小半張臉埋在她的懷裡,用一種只有她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地怯怯地說道。

  「姐姐」

  「我想吃糖葫蘆。」

  那聲音,軟糯,香甜,像一塊剛出鍋、還冒著熱氣的麥芽糖。

  沈寄歡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明媚動人,讓這間昏暗的屋子都亮堂了幾分。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同樣愣住的趙九。

  趙九也笑了。

  聽到這句話,他覺得一切都值了。

  「好。」

  沈寄歡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藕的頭,聲音輕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姐姐這就帶你去吃糖葫蘆。」

  她頓了頓,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只有趙九能看懂的狡黠光芒。

  「今晚,洛陽城裡有龍燈會,說是給那些北邊來的蠻子接風洗塵的。」

  「咱們也去湊個熱鬧,好不好?」

  「不行。」

  趙九幾乎是下意識地就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他眉頭緊緊擰在了一起,那份剛剛才有所緩和的輕鬆,瞬間又被滴水不漏的警惕所取代。


  「現在整個洛陽城,就是一張網。李嗣源的兵,安九思的鷹犬,還有石敬瑭那些恨不得將我們挫骨揚灰的爪牙,都在滿城尋人。」

  「現在出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怕什麼?」

  沈寄歡衝著他,嫣然一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小小的得意與促狹。

  「你信不過別的,還信不過我的手藝?」

  她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在趙九的臉上輕輕比劃了一下,那雙巧手,像是能點石成金的畫筆。

  「我保證,就算是安九思那個狐狸站在你面前,也瞧不出半點端倪。」

  趙九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充滿了自信與狡黠的眸子,像是盛著一整條星河。

  他心裡那塊因為連日奔波與廝殺而凍結的堅冰,不知不覺,便融化了一角。

  或許

  就在他即將點頭的那一剎那。

  「砰!」

  一聲巨響,屋子的門板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撞在牆上,又彈了回來。

  一股濃烈的酒氣,混著一個醉醺醺的、蠻橫得不講道理的身影,就這麼闖了進來。

  錢元瓘。

  他手裡拎著個半空的酒罈子,滿臉通紅,走路搖搖晃晃,像是腳下踩著棉花。

  「賢弟!」

  他大著舌頭,一把抓住趙九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頭都給捏碎了。

  「走!陪哥哥嗝喝酒去!」

  他的目光,掃過縮在沈寄歡懷裡、嚇得瑟瑟發抖的小藕,又看了一眼趙九和沈寄歡臉上那還沒來得及收起的表情。

  他那雙看似渾濁的醉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

  「怎麼?想出去逛逛?」

  趙九還沒來得及開口,他便大手一揮,那股子屬於吳越王世子的豪橫勁兒,連滿身的酒氣都遮掩不住。

  「易容?」

  「易個屁的容!」

  他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

  「在這洛陽城裡,還有誰,敢攔我錢元瓘的道不成?」

  他說完,竟真的轉身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衝著院子裡空曠處大聲嚷嚷。

  「來人!」

  「備轎!」

  「老子今兒個,要帶我這賢弟,去瞧瞧這洛陽城的龍燈,到底是個什麼光景,值不值他娘的五十萬緡!」

  趙九和沈寄歡,面面相覷。

  他們看著那個已經消失在門口的、醉醺醺的背影,一時間,竟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個錢元瓘,行事當真是肆無忌憚到了極點。

  一頂八抬大轎,很快就停在了院子門口。

  那轎子,通體用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轎身四周,都用明黃色的綢緞包裹,上面用金線繡著張牙舞爪的五爪盤龍,在燈籠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這哪裡是轎子?

  這分明就是一座可以扛在肩上行走的宮殿。

  錢元瓘不由分說,一把將趙九推進了轎子裡,又衝著沈寄歡和小藕,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

  「弟妹也一起!都上來!都上來!」

  沈寄歡看了一眼趙九。

  趙九的臉上滿是無奈。

  事已至此,似乎已經沒有了別的選擇。

  他只能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沈寄歡這才抱著小藕,彎腰走進了那頂奢華得有些過分的轎子裡。

  轎簾緩緩落下。

  隔絕了錢府里那道自院角投來若有若無帶著殺機的視線。

  轎子,緩緩抬起。

  轎廂里點著安神的檀香,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裡的小几上甚至還溫著一壺上好的女兒紅。

  錢元瓘自顧自地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像是打了場大勝仗。

  趙九的心,卻隨著轎子的每一次輕晃,一點一點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悄悄掀開轎簾的一角,向外望去。

  他們已經走上了洛陽城的主街。

  街道兩旁,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一隊隊披甲執銳的巡城兵卒,手持火把,來回巡弋,盤查著過往的行人。

  可當他們看到這頂招搖得近乎於挑釁的龍紋大轎時,卻都像見了瘟神一般,遠遠地便躬身退到街道兩旁,垂下頭,連目光都不敢與轎子交錯。

  這轎子太耀眼了。

  但耀眼,便是整個洛陽城裡,最好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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