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龍泉為誓,誰為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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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海自血泊中生出,焦臭的氣味里,摻著鐵鏽般的甜腥。

  李存勖那身明黃龍袍,早已被燒灼得襤褸,像是掛在枯骨上的幾縷破布。

  那雙眸子,無視了殿內搖曳如鬼火的幢幢光影,穿透一切虛妄,死死釘在了那個叫趙九的少年身上。

  就在那足以將山河傾覆的拳罡,即將砸爛趙九頭骨的前一剎。

  一道身影,橫在了他們之間。

  那道身影一出現,便讓整座大殿的地面都輕輕一沉,仿佛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被人遺忘在此的古老山巒。

  鐵菩提。

  他僅剩的那條左臂,如一截老樹盤根般的獨臂,不閃不避向上硬生生一架。

  便架住了那足以改朝換代的一拳。

  「轟!」

  一聲悶響,不似金鐵交鳴,倒像是兩座山迎頭撞在了一起。

  氣浪如漣漪,一圈圈盪開。

  鐵菩提腳下的方正金磚,自他足下開始,寸寸龜裂,蔓延如蛛網。

  他那山嶽般的身軀,被硬生生向後推出數尺,雙腳在平整的地面上,犁出兩道深可見骨的溝壑。

  可他終究是沒退。

  「彌陀佛。」

  一聲佛號,自他胸膛深處響起,如洪鐘大呂,震得人心頭髮麻。

  這一聲里,沒有慈悲,只有金剛怒目,鎮壓邪魔。

  也就在這一刻,趙九動了。

  他像一條貼地游曳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從鐵菩提那魁梧身形的庇護下,滑了出去。

  定唐刀歸鞘。

  一聲輕響,再無聲息。

  鞘中換了一柄劍,更薄,更快,更冷。

  龍泉。

  劍出無聲,亦無光。

  像是一道從九幽深處遞出的冷芒,沒有半分煙火氣,只剩下最純粹的殺意,直取李存勖那條被洞穿後、稍顯遲滯的左腿。

  李存勖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獸吼,手腕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翻轉,竟硬生生掙脫了鐵菩提那鐵鉗般的鉗制,反手向下,朝著那道無聲的劍光一把握去。

  他抓住了。

  五指如燒紅的烙鐵,死死扣住了龍泉的劍鋒。

  一陣咯吱聲,像是用鈍刀子在刮骨頭,在死寂般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龍泉。」

  李存勖那張神魔般的臉上,浮現出屬訝異。

  他低頭看著這柄劍,看著自己那足以捏碎金鐵的五指,竟沒能第一時間,用那霸道絕倫的內力,將這柄薄如蟬翼的劍,震為齏粉。

  而這電光石火間的僵持,便是那早已埋下的一線生機。

  一股難以言喻的滯澀與麻痹感,順著那隻握劍的手,如陰冷的毒蛇,迅速爬上了李存勖的手臂。

  蠱毒。

  終於發作了。

  李存勖臉上的血色,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像是風乾了千年的屍骸。

  他體內那股磅礴如江海的帝王氣運,仿佛遇見了命中的克星,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好!」

  鐵菩提眼中爆出兩團璀璨精光,亮得駭人。

  他感覺到了。

  那座一直壓在他獨臂之上,壓得他筋骨欲裂的大山鬆動了。

  他那條僅存的左臂之上,虬結的青筋如小蛇般墳起,畢生功力毫無保留地轟然爆發。

  那是劫境的最後一次燃燒。

  竟真的將李存勖那巍然不動的身軀,向後推得一個踉蹌。

  裴麟的刀到了。

  像一道迴光返照的電,刀光悽厲,再無半分保留,直劈李存勖的頭顱。

  郭從謙也到了。

  他那條被廢掉的左腿,此刻成了他最詭異的支點,整個人如一枚高速旋轉的陀螺,那隻完好的右手化作鷹爪,撕裂空氣,直取李存勖丹田氣海。

  角落陰影里,小藕的銀絲,也已纏上了錢半仙那具冰冷的屍體,將那位老算子的遺骸,變成了一面最悍不畏死、最沉默決絕的盾。


  四個人。

  一具屍體。

  從五個方向,於這片刻之間,織成了一張疏而不漏的絕殺之網。

  一張似乎連天上的神明,都能被硬生生拖拽下來,墜入凡塵的網。

  他們在這場用性命做賭注的血腥豪賭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占據了上風。

  可帝王,終究是帝王。

  便是一頭中了劇毒、即將斃命的雄獅,也依然是百獸之王。

  「吼——!」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咆哮,自李存勖的喉嚨深處炸開。

  一股不講道理的皇道紫氣,如地龍翻身轟然爆發。

  那具被銀絲操控的錢半仙的屍身,在接觸到那股氣浪的一瞬間,連一個呼吸都未能撐過,便被徑直震成了漫天齏粉。

  銀絲寸斷。

  大殿角落的陰影里,那個叫小藕的女孩,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萎頓在地氣息奄奄。

  李存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了那個讓他感受到最大威脅的僧人身上。

  鐵菩提。

  他的拳,快逾奔雷。

  鐵菩提手中那串早已磨得光滑的佛珠,被他揮舞成一道潑墨般的黑色鐵幕,迎了上去。

  「轟!」

  「轟!」

  「轟!」

  每一次碰撞,都是一聲沉悶如戰鼓的巨響。

  每一次碰撞,鐵菩提的身形便向下矮去一分,嘴角的血跡便濃重一分。

  他只有一條手臂。

  他擋不住這連綿不絕的雷霆。

  郭從謙的爪,終於抓在了李存勖的腰間。

  龍袍應聲碎裂。

  可他的五指,卻像是抓在了一塊燒紅的烙鐵上,發出一陣皮肉焦糊的聲響。

  李存勖甚至沒有回頭去看他一眼。

  只是反手一肘。

  「砰」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人用巨錘砸在了一面破鼓上。

  郭從謙的胸膛,以一個詭異的弧度凹陷下去,整個人如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倒飛而出,撞在殿柱上,生死不知。

  裴麟的刀,被李存勖用肩膀硬生生扛住。

  刀鋒入肉三寸。

  可李存勖那張灰敗慘白的臉上,卻沒有半分痛楚,只有愈發熾盛的瘋狂殺意。

  他一把抓住裴麟握刀的手腕,看也不看,狠狠一擰。

  「咔嚓!」

  裴麟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悶哼,手腕被硬生生折斷。

  李存勖隨即一腳踹出。

  裴麟的身體,撞碎了一根雕著盤龍的殿柱,重重摔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轉瞬之間。

  那張剛剛織成的絕殺之網。

  破了。

  乾淨利落。

  只剩下鐵菩提,還在用那條獨臂,用那副早已千瘡百孔的肉身,如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苦苦支撐。

  他知道。

  結束了。

  大勢已去,回天乏術。

  他看見了那個在帝王之怒下,同樣搖搖欲墜的少年趙九。

  他看見了那個蜷縮在角落陰影里,不知死活的女孩小藕。

  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慈悲的眼睛裡,最後閃過了一絲決絕。

  像是下了某個決心。

  他忽然撤去了所有防禦。

  任由李存勖那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拳,重重地,毫無阻礙地砸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他沒有退。

  反而借著這股沛然莫御的力道,像一頭被徹底逼入絕境的黑熊,用盡了生命中最後一絲氣力,死死地抱住了李存勖。

  用他那條獨臂,用他那壯碩的身軀,將這頭即將掙脫所有枷鎖的絕世猛獸,死死地鎖住。

  哪怕,只能鎖住這一瞬。

  「殺我!」


  他雙目圓睜,對著趙九的方向,發出了石破天驚的怒吼。

  「快!」

  趙九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可有一道劍光,比他更快。

  是裴麟。

  他竟掙扎著,用那隻完好的手,擲出了他人生中的最後一劍。

  劍如流星,劃破昏暗。

  精準地從背後刺穿了鐵菩提的右胸。

  可劍尖在觸及李存勖後心龍袍的那一刻,卻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被一股罡氣死死擋住,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找死!」

  李存勖眼中閃過一絲被螻蟻挑釁的暴虐。

  他頭也不回,反手一掌,重重拍在了鐵菩提的天靈蓋上。

  「砰!」

  那顆剛剛剃度的頭顱,像個被砸爛的西瓜,紅的白的,濺了裴麟滿臉。

  李存勖只是微微側身。

  那柄失去了所有力道的長劍,便擦著他的左肋划過,帶出一道無關痛癢的淺淺血痕。

  他甚至沒有再看那具緩緩軟倒下去的無頭屍身一眼。

  他一拳擊出。

  正中裴麟的胸口。

  裴麟的身體,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枯葉,無力地飄飛出去,這一次徹底昏死了過去。

  一切不過半個瞬息。

  趙九的刀到了。

  挾著雷霆萬鈞之勢,挾著鐵菩提的死,挾著所有人的希望與絕望。

  當頭劈下。

  可就在這一刀即將斬落之際。

  李存勖笑了。

  他一把抓住了地上那些,被他自己真氣震斷,卻還連著小藕身體的銀絲。

  然後,猛地一拽。

  那一道纖細的、幾乎已被所有人遺忘在角落的身影,就這麼被李存勖從大殿的陰影深處,硬生生拽了出來。

  像拽出一隻藏在洞穴里,瑟瑟發抖的兔子。

  小藕。

  她成了李存勖手中,最後也最殘忍的一面盾牌。

  趙九的刀停住了。

  刀鋒停在李存勖眉心前一寸。

  風停了。

  刀風卻未停。

  一縷血線,自皇帝的額角緩緩滲出,像是硃砂痣。

  可那把刀,那把承載了太多的刀,卻再也無法斬落分毫。

  真氣已入化境。

  化境的標誌,便是先天罡氣!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成了琥珀。

  趙九看著那個被李存勖死死扼住咽喉的女孩。

  她因為窒息而滿臉漲得通紅,四肢在半空中徒勞地掙扎著,像一隻離了水的魚。

  他看著她那雙,充滿了驚恐、乞求與不解的眼睛。

  他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殺。

  殺!

  殺!

  趙九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手中的刀,從未如此沉重過。

  他的刀無法存進。

  唯一的機會,卻被李存勖幾乎完美的防禦了。

  小藕的生命在流逝。

  趙九的嘴唇,被他自己咬破了,滲出絲絲血跡。

  他看著小藕那張,因為缺氧而漸漸轉為青紫的臉。

  看著她那雙,已經開始渙散的眼睛。

  他忽然,鬆開了那隻握刀的手。

  不。

  他沒有鬆開。

  他只是調轉了刀鋒。

  刀光一閃。

  快得像一道錯覺。

  不是劈向李存勖。

  而是斬向了那幾根,連接著李存勖與小藕的,無形的銀絲。


  「唰!」

  銀絲應聲而斷。

  趙九的身影,如鬼魅般前撲。

  他一把抱住了那個失去了所有束縛,正無力向冰冷地面墜去的女孩。

  他抱著她,借著前沖的力道,在地上接連幾個狼狽的翻滾,一直退到了大殿最遠的那個角落。

  李存勖沒有追。

  他的腿已不能動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著那個抱著一個女孩,滿身塵土,狼狽不堪的少年。

  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也更冷了。

  「蠢貨。」

  他像是執掌生死簿的判官,緩緩吐出兩個字,為這場鬧劇,下了一個最終的宣判:

  「你親手,葬送了你們所有人最後的機會。」

  趙九沒有理會他。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女孩。

  他能感覺到,她體內的氣息,像一鍋被煮沸了的水,正在瘋狂地衝撞、翻湧,不得安寧。

  那捲《天下太平錄》的真氣,與她自身修煉的功法,還未曾真正融為一體。

  「疼」

  小藕的嘴裡,發出微弱的、如小貓般的嗚咽。

  她的身體,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著。

  趙九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刺了一下。

  他伸出手,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

  像是在安撫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別怕。」

  他的聲音,沙啞,卻又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躲在我身後。」

  他說完,將她輕輕地放在了牆角。

  然後,他緩緩地站起了身。

  他一個人,面對著那個如同神魔般的帝王。

  整座宏偉大殿,空曠得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一個,是即將油盡燈枯的刺客。

  一個,是身中奇毒,卻依舊強大到令人絕望的君王。

  「朕很好奇。」

  李存勖看著趙九,目光先是落在他手中那把剛剛斬斷銀絲的定唐刀上,又移到他腰間那柄,始終不曾真正出鞘的龍泉劍上。

  他臉上的神色,不再是戲謔,而是一種近乎於鑑賞古董般淡淡的好奇。

  「你可知」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仿佛來自前朝的滄桑。

  「你這一手刀,一手劍,原本都姓李?」

  「不知道。」

  趙九撕開衣角,將定唐刀綁在了自己的右手上,又將龍泉劍綁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最後揚起了頭。

  「你打算,自己一個人殺我?」

  李存勖笑了,他看向四周,他們已是絕境。

  「嗯。」

  趙九走了起來。

  他是走的,可腳步,越來越快。

  二十八步的距離。

  足以讓他想清楚一切。

  為何罡氣會出現。

  為何招破不了招。

  為何殺不了他。

  問題不是出在化境上。

  而是出在了解上。

  錢算子、薛無香和火孩兒,都已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他們讓趙九,看清了李存勖身上的弱點。

  他們的死,是值得的。

  二十八步。

  趙九從大殿門口,走到了御座之前,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八步。

  第一步落下時,他聽見自己四肢百骸里,傳來一聲炒豆子般的輕響,那是被強行震斷錯位的骨頭,自己找回了原來的位置。

  人活一口氣,樹活一張皮。

  他這口氣,還沒散。

  第十步,他聽見了《天下太平錄》的真氣,在他那座早已是斷壁殘垣的體內江湖裡,重新奔流。

  那聲音,像是北境開春,大江開了凍,冰塊互相撞著,浩浩蕩蕩,一往無前。

  第二十步,他停了半步,輕輕吸了一口氣,聞見了空氣里,好幾種血的味道。

  錢半仙的血,帶著一股子人活一世,終究要還給老天爺的塵土氣。

  鐵菩提的血,一半是廟堂里的檀香,一半是金剛一怒的火氣。

  火孩兒的血,最乾淨,也最可惜,像一把少年意氣,燒成了再也捧不起來的灰。

  第二十八步。

  他站定了。

  就在那位身穿龍袍的天下之主面前。

  趙九抬起頭,那雙被血污和塵灰糊住的眼睛,此刻卻一片空明澄澈,像是裝了一整座被大雨沖刷過的乾淨山河。

  李存勖沒有動。

  他就那麼站著,雙臂環胸,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那眼神,像是一位早已算盡天機的棋手,看著山野里的一個頑童,在棋盤上擺弄一顆早就註定要被吃掉的死棋。

  他覺得,這很有趣。

  然後。

  起風了。

  殿內飛揚的塵埃,在空中微微一滯。

  李存勖的身影,從原地消失了。

  不是快。

  而是這位帝王,以一種不講道理的方式,直接抹去了他與趙九之間那幾步路的距離。

  一隻手,一隻仿佛纏繞著一國氣運的帝王紫氣、似乎能將日月星辰都攥在掌心的手,就那麼平平常常地按向了趙九的天靈蓋。

  這一掌,便是江山。

  江山壓頂,鬼神辟易。

  可趙九沒退。

  他的左手劍,龍泉,自下而上,如游龍升淵,斜斜撩起,是為陰。

  他的右手刀,定唐,如泰山壓頂,當頭劈落,是為陽。

  一刀一劍,在一瞬間,劃出兩道截然不同,卻又隱隱呼應的弧線,像陰陽雙魚首尾相銜,在他身前,織成了一座生死輪轉的小天地。

  「叮。」

  一聲輕響,輕得像是錯覺。

  李存勖的兩根手指,竟不偏不倚地夾住了龍泉的劍尖。

  而他那隻本該按下的手掌,卻在半途化掌為拳,不閃不避,硬生生砸在了定唐寬厚的刀背上。

  「嗡——!」

  刀劍齊鳴,如龍吟虎嘯。

  趙九隻覺得兩股山傾海覆般的巨力,浩浩蕩蕩,沿著刀劍,撞入他的雙臂。

  那一瞬間,他的兩條胳膊,酸麻、劇痛,像是被兩座走山的山神,迎面撞了個滿懷。

  整個人便如斷了線的風箏,向後倒飛出去。

  可人還在半空,他腰腹擰轉,竟如一條尋水的游魚,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強行扭轉身形。

  雙腳落地,在那鋪滿屍骸的金磚上,犁出兩道深可見骨的溝壑,這才堪堪穩住。

  「咦?」

  李存勖那張灰敗的臉上,流露出了訝異。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兩根夾著劍尖的手指。

  指肚上,有一道清晰的白印。

  與此同時,他能感覺到,那條盤踞在氣府中的蠱蟲,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野狗,開始撒歡,貪婪地啃噬著他的氣血。

  他的力量,被削掉了一絲。

  就一絲,微不足道,尋常人根本無法察,連他自己都差點忽略過去的一絲。

  可對趙九而言。

  夠了。

  少年沒有片刻停歇。

  他腳尖在屍體上一踮,整個人如一支離弦箭,再度撲殺而至。

  這一次,更快。

  刀光如潑墨,劍影如游龍。

  密不透風,像一場突如其來盛夏的雷暴。

  每一滴雨,都是一道殺機。

  李存勖的眉頭,終於微微皺起。


  他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眼前這個少年,像一塊田,一塊貧瘠的旱地,卻能在他這位天時的威壓下,瘋狂地汲取雨水,自己長出莊稼來。

  每一次碰撞,這個少年人都會變得更強。

  他的刀,更快一分。

  他的劍,更利一分。

  他的人,更像一柄開了刃的絕世凶兵。

  這哪裡還是人?

  分明是一個,在生死之間,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瘋狂生長的怪物。

  「有意思。」

  李存勖那張灰敗的臉上,緩緩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

  他不再有絲毫留手。

  一聲不像人聲的龍吟,自他喉間迸發。

  他的身影,快到只剩下一連串模糊的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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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拳、掌、指、肘、膝他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化作了世間最凌厲的兵器。

  一時間,廣文殿內,只看見一團明黃色的風暴,與另一團由刀光劍影組成的玄黑色旋渦,一次又一次,不講道理地狠狠撞在一起。

  轟!

  轟!

  轟!

  每一次撞擊,都像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殿內每一個倖存者的心口上。

  裴麟掙扎著,從一堆桌椅殘骸中爬了起來。

  他那張曾經俊美無儔的臉上,此刻血肉模糊,只剩下一雙燃燒著滔天仇焰的眼睛。

  可當他看向場中,那雙眼睛裡的火焰,便只剩下了茫然與灰燼。

  他看不清。

  他什麼都看不清。

  那已經不是他能夠理解的廝殺。

  他只能看見兩團模糊的光影,在以一種超越他認知極限的速度,瘋狂地碰撞,交錯,湮滅。

  他甚至分不清,哪一團光影是趙九,哪一團,是那個他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帝王。

  他握緊了手中的斷刀。

  一股深不見底的無力感,像冰冷的海水將他整個人徹底淹沒。

  他引以為傲的劍法,他賭上一生的復仇,在這場神仙打架般的戰局前算什麼?

  一個笑話?

  連笑話都算不上,只是一粒不小心被風吹進院子的塵埃。

  另一邊,郭從謙也醒了。

  他靠著冰冷的殿柱,看著場中,那張塗滿油彩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懼的神情。

  可他怕的,不是那個如神似魔的帝王。

  而是那個正在弒神的凡人。

  他能感覺到,趙九身上的氣息,正在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瘋狂暴漲。

  從一開始的被動挨打,到勉力支撐,再到如今的平分秋色。

  前後,不過是短短几十個呼吸的工夫。

  《天下太平錄》的真氣,在他體內,自行構成了一座生生不息的小天地。

  它不再需要費力從外界汲取元氣,它本身,就在源源不斷地創造著元氣。

  如山泉自涌,如江河入海。

  用之不竭,取之不盡。

  李存勖也感覺到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人廝殺。

  他是在跟一片海搏命。

  一片看似平靜,實則底下全是暗流與怒火,無窮無盡的海。

  他打出的每一拳,都如泥牛入海,悄無聲息,然後,那片海,會用更狂暴的方式加倍奉還。

  他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了。

  刀傷,劍傷,密密麻麻,雖不致命,卻在不斷消耗著他那本就被蠱毒侵蝕的真氣。

  他的動作,開始變慢了。

  哪怕只是,比頭髮絲還細微的一絲。

  高手相爭,一線之差,便是生死之別。

  「咔嚓!」

  一聲脆響。

  李存勖那隻曾硬生生折斷龍泉劍的手,被趙九的定唐刀,從一個刁鑽至極的角度斬中了手腕。


  骨裂。

  劇痛襲來,李存勖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形出現了一個微不可察的踉蹌。

  就是此刻!

  趙九的眼睛,驟然亮起,亮得像兩顆寒星。

  他所有的刀招劍式,在一瞬間,盡數歸於虛無,只化作了最簡單,也最純粹的一記直刺。

  龍泉劍,如一道追魂索命的雪亮電光。

  直取李存勖的心口。

  這是傾盡所有、畢其功於一役的必殺一劍。

  這也是,以命換命、同歸於盡的決死一劍。

  因為在他出劍的同時,李存勖那記蘊含著帝王之怒的鐵拳,也已撕裂空氣,呼嘯而至,目標正是趙九的頭顱。

  換命。

  世上最公平,也最殘忍的打法。

  可就在這生死一瞬。

  異變陡生。

  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掙扎著,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將手中的一截斷劍,狠狠地擲了出去。

  郭從謙。

  那截斷劍,沒有飛向李存勖。

  而是飛向了趙九。

  或者說是飛向了趙九手中的龍泉劍。

  「鐺!」

  一聲脆響。

  斷劍精準無比地,撞在了龍泉劍的劍脊之上。

  趙九那必殺的一劍,在那一瞬間,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偏離。

  而李存勖,抓住了這個機會。

  或者說,是抓住了這個,由郭從謙用命換來的,稍縱即逝的機會。

  他的拳沒有半分猶豫地砸下。

  拳未至,拳風已至。

  那拳風,如一座無形的山嶽,轟然壓下。

  趙九額前的黑髮,被盡數吹起,露出那雙,在生死一線之間,依舊平靜得有些可怕的眼睛。

  他沒有躲。

  也躲不開。

  他只是在電光石火之間,將龍泉劍,橫在了自己的身前。

  轟!

  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在空曠的大殿內炸開。

  龍泉劍的劍身,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以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向內彎曲,劍身幾乎就要貼上趙九的額頭。

  趙九整個人,像是被一頭髮了狂的遠古巨象,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胸口。

  雙腳離地,倒飛而出。

  重重地,砸在了那張早已四分五裂的龍椅之上。

  碎木飛濺如雨。

  「噗!」

  一大口鮮血,如熟透的爛桃,從他口中噴涌而出。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像是被這一拳,震得挪了位。

  渾身上下,沒有一根骨頭,不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可他沒死。

  他活下來了。

  代價是他手中那柄削鐵如泥的龍泉寶劍,劍身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光芒黯淡,靈性盡失。

  「呵呵呵」

  李存勖站在原地,胸膛劇烈地起伏喘息著。

  他那張灰敗的臉上,沒有半分得手的喜悅,只有愈發濃重的陰沉。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裡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正是趙九在被擊飛的瞬間,用刀劃開的。

  傷口處,蠱毒如聞腥的野狗,順著傷口,以一種更快的速度,在他體內瘋狂蔓延。

  傷口處,蠱毒如聞腥的野狗,順著傷口,以一種更快的速度,在他體內瘋狂蔓延。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方式,飛速流逝。

  必須,儘快結束這一切。

  「給朕去死!」

  他咆哮著,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再一次悍然衝上。

  可這一次。

  擋在他面前的,不再是趙九。


  而是一道身影。

  一道拖著一條斷腿,身形踉蹌,卻依舊站得筆直的身影。

  郭從謙。

  「你」

  李存勖看著這個,本該躺在地上等死的伶人,眼中閃過一絲被螻蟻冒犯的暴虐。

  郭從謙笑了。

  那張被油彩和血污沖刷得斑駁的臉上,竟有一種卸下擔子的輕鬆,和一種解脫般的快意。

  「陛下。」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副唱戲般的婉轉調子,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

  「這齣戲,該落幕了。」

  他說完,緩緩張開了雙臂。

  像一隻撲火的飛蛾,迎向了那團,足以將他燒成灰燼的烈火。

  他沒有攻擊。

  他只是用自己的身體,用自己那副早已殘破不堪的軀殼,死死地從身後抱住了李存勖。

  他不想讓趙九魚死網破。

  他從那孩子的身上,看到了力量。

  他選擇,自己去死。

  「動手!」

  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發出一聲杜鵑啼血般的嘶吼:「殺了他!」

  李存勖的眼中,閃過一絲暴怒。

  他甚至懶得去掙脫。

  只是抬起手,反手一掌,重重拍在了郭從謙的肩膀上。

  砰!

  血花如殘菊綻放。

  郭從謙的身體,軟了下去。

  可他的雙手,卻依舊像一對燒紅的鐵鉗,死死地箍著李存勖的腰。

  他為趙九爭取到了一個呼吸的時間。

  一個呼吸。

  足夠了。

  趙九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了李存勖的身後。

  手中的定唐刀,劃出一道冰冷死寂的弧線,無聲無息地斬向了李存勖的後頸。

  可就在這時。

  又一道身影,從地上,掙扎著,翻滾著,撲了過來。

  裴麟。

  他的雙臂盡斷,胸骨塌陷,早已不<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

  可他還是來了,用牙死死咬住了李存勖那條曾被趙九刺穿的小腿。

  「啊——!」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嘶吼,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狠狠一扯。

  李存勖的身體,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劇痛,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踉蹌。

  趙九的刀,也因此偏離了分毫。

  未能斬斷他的脖頸,只是在他的後頸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可怕傷口。

  「找死!」

  李存勖徹底瘋了。

  他一腳踹出,將裴麟那具殘破的身體,像踢一個破爛的皮球一樣,狠狠地踹飛出去。

  可他還沒來得及喘息。

  一隻手,一隻不知何時,從陰影里伸出的,纖細而蒼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小藕。

  她不知何時醒了過來。

  她那張總是帶著怯懦的小臉上,此刻沒有了恐懼,沒有了眼淚。

  只有要與這個骯髒的世界同歸於盡的瘋狂。

  十幾根淬著劇毒的銀絲,從她的指尖爆射而出。

  噗!

  噗!

  噗!

  帶著她全身所有的氣息,綁住了李存勖。

  順著銀絲而來的,卻不是靈氣。

  而是血。

  李存勖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感覺到,一股陰冷到極致,充滿了怨毒與絕望的氣息,順著小藕的手,瘋狂地湧入他的體內。

  那股寒意,是往骨頭縫裡鑽的。


  他體內的蠱毒,像是遇到了天底下最滋補的大補之物,在一瞬間徹底爆發了。

  他的皮膚,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腐爛。

  他的力量,在飛速地消退。

  「啊——!」

  他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咆哮,一把攬過銀絲,將小藕的身體猛地摔向牆壁。

  可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趙九到了。

  他沒有去撿地上的刀劍。

  他用的是拳頭

  他的拳頭,如雨點般,一拳一拳,落在了李存勖那具,正在腐爛的身體上。

  砰!

  砰!

  砰!

  拳拳到肉。

  這一拳,又一拳,是為所有死去的人,在這座人間煉獄裡,發出不甘的嘶吼。

  李存勖的身體,在劇烈地搖晃。

  他那雙曾睥睨天下的眸子裡,神光在飛速地消散。

  他想還手。

  可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他像一尊正在被狂風暴雨侵蝕的石像,在趙九那不計後果的拳頭下,走向崩塌。

  終於。

  趙九的最後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

  李存勖的身體,像一棵被攔腰斬斷的參天巨木。

  轟然倒地。

  塵埃落定。

  廣文殿裡,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九站在原地,劇烈地喘息著,渾身浴血,像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那笑聲,很輕,很弱。

  卻像一把鐵錘,狠狠地敲在了趙九那根早已繃緊到了極限的神經上。

  他緩緩抬起頭。

  看著那個,不知何時,已經掙扎著坐了起來,靠在龍椅殘骸上的帝王。

  李存勖沒有看他。

  他只是抬起頭,透過廣文殿那早已破碎不堪的殿頂,望向了那片,即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天空。

  他的臉上,沒有了瘋狂,沒有了痛苦。

  只剩下一種,看盡了千帆過後,無盡的悲涼與釋然。

  然後。

  他笑了。

  放聲大笑。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初時如山澗溪流,在屍骸間潺潺流淌。

  繼而如江河決堤,在空曠的大殿裡奔騰迴響。

  最後,竟如雷滾滾不休,震得那殘存的樑柱都在簌簌發抖,塵埃如雪。

  這笑聲里,沒有瀕死的痛苦,沒有敗亡的不甘。

  只有一種,看透了這出人間大戲,從頭到尾,不過是一場荒唐鬧劇的巨大的寂寞與蒼涼。

  趙九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握著那雙早已血肉模糊的拳頭,安靜地看著。

  他不懂。

  他不懂這個男人,為何到了此刻,還能笑得出來。

  但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曹觀起。

  裴麟從一堆破碎的桌椅殘骸中,掙扎著爬了起來。

  他的胸口塌陷,每動一下都像是有一萬根針在扎。

  可他不在乎。

  他用肩膀和腦袋,頂著地面,一點一點,像條蛆蟲般,挪到了一具鐵鷂甲士的屍體旁。

  然後,用牙,死死咬住了那柄,還插在屍體上的長刀。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柄沾滿了血污的長刀,從屍體中拔了出來。

  交在了自己已經斷開的手腕上。

  他拖著刀。

  一步。

  一步。

  走向那個,還在放聲大笑的帝王。

  刀鋒在金磚上,劃出一道刺耳的、令人牙酸的聲響,像一曲,為復仇,奏響的最後輓歌。


  他走到了李存勖的面前。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舉起了那柄,比他的生命還要沉重的刀。

  血順著他的嘴角,滴落在刀身上。

  他那雙早已被仇恨燒得只剩下灰燼的眼睛裡,此刻只有最純粹的殺意。

  可李存勖,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依舊穿過那破碎的殿頂,望著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

  笑聲漸漸停了。

  他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他緩緩轉過頭。

  那雙曾睥睨天下,如今卻已開始渙散的眸子,越過了裴麟,越過了滿地的屍骸。

  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的趙九身上。

  「你能聽到嗎?」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被風沙打磨了千百遍的頑石。

  趙九沒有回答。

  「自長安開遠門,西出安西九千九百里」

  李存勖的聲音,忽然變得高亢,變得悠揚,像一個站在邊城烽火台上的老卒,在對著故鄉的方向,唱著一首古老而蒼涼的歌謠。

  「這萬里山川故人,儘是我煌煌大唐!」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那張正在腐爛、變黑的臉上,竟在一瞬間,重新煥發出了神采。

  一種屬於帝王,屬於一個時代,最後的榮光。

  「大唐不滅!」

  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嘶吼著。

  那聲音,撞在殿柱上,撞在每一個人的神魂深處,久久迴蕩。

  「盛唐不滅!」

  裴麟的刀,落下了。

  沒有絲毫猶豫。

  「噗——!」

  長刀入肉,從李存勖的左肩,一直劈到了右肋。

  巨大的傷口,觸目驚心。

  可李存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

  他只是看著趙九,那雙正在失去神采的眼睛裡,竟然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他解脫了。

  從這個他深愛著,卻又被其深深傷害了的江山社稷里,解脫了。

  裴麟瘋了。

  他扔掉了刀。

  他撲了上去,像一頭嗜血的野獸,用牙,用指甲,用一切能用的東西,去撕扯,去破壞那具,曾經高高在上的帝王之軀。

  他從地上撿起半截斷劍,瘋狂地一次又一次地刺入李存勖的胸膛。

  他要將他,碎屍萬段。

  他要將那張,曾讓他午夜夢回,都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臉,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鮮血飛濺。

  染紅了他的臉,他的發,他的眼。

  他像一個,沉浸在血腥祭典里的瘋子。

  趙九閉上了眼。

  他不忍再看。

  他抱起了小藕,用全身的真氣,護住她的心脈。

  他想起了鐵菩提,想起了那個用身軀為他擋住致命一拳的僧人。他還欠他一個承諾,無常寺旁邊的廟裡,還有他的遺言。

  他看著郭從謙從地上爬起來。

  他想起了很多人。

  他唯獨,想不起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

  那瘋狂的撕扯聲,終於停了。

  裴麟跪在地上,跪在那一堆,已經分不清是血還是肉的,模糊的東西面前。

  他不動了。

  像一尊,被風乾了的石像。

  廣文殿裡,死一樣的寂靜。

  第一縷晨光,從東方升起,穿過破碎的殿頂,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堆血肉模糊的帝王遺骸之上。

  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飛舞,像無數不肯散去的亡魂。

  趙九緩緩睜開了眼。

  他看見了那道光。


  風從殿外吹了進來,帶著一絲,屬於清晨的,清新的涼意。

  趙九站在原地,許久,許久。

  他緩緩走到那堆,曾屬於一個帝王的血肉前彎下腰。

  從那堆模糊的東西里,撿起了一樣東西。

  是一塊玉佩。

  一塊,早已被鮮血浸透,卻依舊溫潤的,龍紋玉佩。

  他握著玉佩,走出了廣文殿。

  身後,是一座正在用帝王之血燃燒的金碧輝煌的墳。

  身前是洛陽城一個時辰後即將打開的城門。

  他抬起頭,望向那輪,剛剛升起的,嶄新的太陽。

  太陽,是暖的。

  可他的心,卻比這廣文殿裡的任何一具屍體都要冷。

  他放下火把。

  大火開始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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