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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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風停了,樂聲停了,連呼吸聲都停了。

  廣文殿成了一口巨大的棺材,而他們,就是躺在棺材裡,等著釘子落下的死人。

  恐懼像無形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要將他們徹底淹沒。

  不是因為那具焦黑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屍體。

  而是因為龍椅上那個男人。

  那個在目睹了一場人間慘劇之後,臉上依舊帶著欣賞笑意的帝王。

  他不是人。

  人,不會有這樣的眼神。

  他比那具屍體,更像一個沒有感情,只懂得玩弄眾生的神。

  一個端坐於骸骨與鮮血王座之上的神。

  「殺。」

  一個字,從郭從謙嘶啞的喉嚨里擠出來。

  他知道。

  已經沒有退路了。

  要麼,殺了他。

  要麼,被他殺死。

  沒有第三種可能。

  裴麟沒有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從血泊中撿起了一柄還算完整的長刀。

  刀是好刀,可惜,握刀的手已在發抖。

  他那張總是帶著孤傲的臉上,如今只剩下灰。

  燃燒殆盡後的死灰。

  尊嚴,驕傲,仇恨。

  他從未想過。

  支撐自己走到現在的血海深仇,脆弱得如同一張紙。

  鐵菩提單手立於胸前,那一聲佛號,只在自己心裡響起。

  他看著龍椅上那個男人,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悲憫的眸子裡,露出了凝重如山的殺意。

  火孩兒握緊了手裡那枚冰冷的戒指。

  他不能死。

  更不能輸。

  陰影里的小藕,沒有動。

  她此刻才真正明白。

  他讓她走不是為了讓她去通風報信。

  他是讓她來親眼看一看。

  看一看,他們即將面對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怪物。

  然後。

  做出選擇。

  她伸出手。

  十幾根銀絲,如無形的觸手,再次纏上了那具焦屍。

  這是她的回答。

  「殺!」

  錢半仙是第一個動的。

  他如漫天花雨般的暗器打響李存勖的瞬間,便是敲響了進攻的號角。

  四道身影,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如四道離弦的箭,同時暴起。

  裴麟的刀最快。

  他已拋卻所有招式,只剩下最純粹的一刀。

  一往無前,有死無生。

  鐵菩提的佛珠最沉。

  烏黑的菩提子,舞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黑幕,當頭罩下,封死了李存勖所有閃避的空間。

  郭從謙的身法最詭。

  他像一隻貼地飛行的夜梟,繞到了龍椅的側後方,雙爪如鉤,直取李存勖的太陽穴。

  而火孩兒,他沒有武器。

  他就是武器。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蠻牛,低著頭,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朝著龍椅,狠狠地撞了過去。

  他要用自己的命,為兄長的復仇,創造一個機會。

  哪怕,只有一瞬。

  與此同時。

  那具焦黑的屍體,動了。

  它以一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的速度,如一道黑色的奔雷,直撲龍椅。

  李存勖的臉上,沒有半分意外。

  甚至,連半分動容都沒有。

  他只是緩緩地,從那張巨大的龍椅上站了起來。

  在那四道足以開山裂石的攻擊,即將落在他身上的前一剎那。


  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動的。

  他就像一陣風。

  一陣拂過水麵,卻未曾激起半分漣漪的風。

  郭從謙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見了。

  他看見一隻手,一隻放大了無數倍,快得像一道殘影的手,穿過了他密不透風的爪影。

  輕描淡寫地,落在了他的膝蓋上。

  然後,輕輕一拍。

  「咔嚓!」

  一聲清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

  郭從謙的身體,像一根被折斷了的木棍,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態,向後飛出。

  他的左腿,從膝蓋處,向後彎折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

  劇痛,在那一瞬間淹沒了他的所有神智。

  李存勖的身影,已出現在鐵菩提面前。

  他伸出手,探入了那片足以將金石都砸成齏粉的佛珠黑幕中。

  精準地抓住了那串佛珠。

  一扯。

  「啊——!」

  一聲痛苦至極的慘嚎。

  鐵菩提的整條右臂,連帶著半邊肩膀,被活生生地撕扯了下來。

  血如泉涌。

  李存勖看也未看那個,抱著斷臂,在地上痛苦翻滾的僧人。

  反手一揮。

  那串沾滿了鮮血的佛珠,像一道黑色的流星,呼嘯著,迎上了裴麟那勢在必得的一刀。

  「鐺!」

  金鐵交鳴,聲震四野。

  裴麟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虎口瞬間崩裂。

  手中的長刀,脫手飛出。

  串佛珠,去勢未盡,重重砸在他的胸口。

  「噗!」

  裴麟像個破麻袋般飛出,人在半空,血已染紅了視線。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當火孩兒那頭蠻牛,終於撞到龍椅上時。

  當火孩兒那頭蠻牛,終於撞到龍椅上時。

  他的面前,空無一人。

  龍椅碎了,蟠龍柱斷了。

  可他想撞的人,不見了。

  一股寒意,從他的背後,瞬間竄上了天靈蓋。

  他猛地回頭。

  他看見了那個男人。

  那個如同魔神降世的男人,就站在他的身後,臉上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你想做什麼?」

  火孩兒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隻戴著戒指的手,狠狠按向李存勖的胸膛。

  他要賭。

  賭這枚戒指里,藏著的那根毒針。

  能刺穿這魔鬼的皮肉。

  能帶走這魔鬼的命。

  可他的手,在距離李存勖胸口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被兩根手指。

  死死地夾住了。

  「機關術?」

  李存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失望的神色。

  「你真的以為暗器能傷了朕?」

  他的手指,微微一動。

  火孩兒只覺得,那枚戴在他手指上的戒指,像是被一座無形的山狠狠地碾壓。

  「咔嚓」

  戒指碎了。

  連同他那根,寄託了他所有希望的手指,一起碎成了粉末。

  「啊——!」

  撕心裂肺的慘嚎,終於從火孩兒的喉嚨里迸發。

  李存勖的手臂突然抬起。

  一把抓住了獄水幽的頭顱。

  他太快了。

  甚至是他的手先到,獄水幽的頭才到的。

  李存勖沒有看他,只是凝視著錢半仙,左腳側開一步,雄壯的腰間扭動。


  猛然向外一甩。

  屍菩薩收回銀絲的速度已很快,但即便如此,仍有七八根,隨著獄水幽的屍體被丟了出去。

  小藕的身子,猛地一顫。

  一口鮮血,從她的嘴角溢出。

  灌注了真氣的銀絲斷開時,她的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你。」

  李存勖望著錢半仙:「很喜歡丟東西?」

  那目光,像兩把燒紅的刀。

  手指只是一點。

  方才碎開在手中的戒指,飛了出去。

  錢半仙的瞳孔開始收縮。

  他根本沒有想到。

  一個人的手法,居然能如此之快。

  甚至比他還要快。

  他緩緩地低下頭時,戒指已經穿過了他的咽喉。

  鮮血流出。

  他眼裡已滿是絕望,最後的目光,望向了李存勖。

  可也就因為這一眼。

  他生命的盡頭,卻燃起了最後的光。

  一把劍。

  ---

  廣文殿內,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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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得能聽見樑上塵埃緩緩飄落的聲音。

  然後,有了一點別的聲響。

  像是冬日裡,枯枝被積雪壓斷前,那一聲極輕微的、預兆般的呻吟。

  一抹寒光。

  毫無徵兆地,從李存勖腳下那塊鋪得天衣無縫的御用金磚縫隙里,遞了出來。

  不快,卻精準。

  不烈,卻致命。

  劍尖所指,正是那雙曾踏過萬里江山,受過萬民跪拜的龍紋雲靴。

  那一瞬間,李存勖的眼瞳,像是被針尖輕輕刺了一下,有了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收縮。

  他低頭。

  看到了。

  看到了那截自地底鑽出、淬著一抹幽藍寒芒的劍尖,像一株從黃泉里長出的毒草。

  也看到了,握著那柄劍的手以及那隻手的主人。

  那人穿著一身本該威武森嚴的鐵鷂甲士服飾,頭盔下的臉,卻是一張與這身殺伐行頭格格不入的、乾淨得有些過分的孩子的臉

  李存勖搜遍了記憶,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這張臉。

  可他認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無比熟悉的影子。

  或許是在某個大戰過後的廢墟里。

  或許是在某個屠殺結束的大雨里。

  亦或許是在某個夜晚的夢裡。

  他見過這雙眼睛。

  這雙眼,似乎無時無刻都想要了他的命。

  趙九。

  他回來了。

  用一種誰都想不到的法子,掀開了桌布,重新坐回了這張牌局上。

  劍鋒刺入血肉的聲音,其實很輕。

  可就是這聲輕響,卻讓整座喧囂的廣文殿,陡然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倒在不遠處血泊中的錢半仙,那具已經開始僵硬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拼著最後一口氣,撐開了那雙已經渙散的眼皮。

  他看見了。

  看見了那把劍。

  也看見了那位仿佛與生俱來便不知驚愕為何物的馬上皇帝,臉上真真切切地露出了錯愕的神情。

  他想笑。

  笑自己這一卦,算盡了天機,也算盡了自己。

  九死一生,尋得是一線生機。

  十死無生,尋得是天降奇蹟。

  天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人遁其一。

  人。

  命不可天變,不可地法,只可人變。


  這世間,最大的變數。

  是人。

  可剛一咧嘴,涌到喉頭的,卻只有大股大股滾燙腥甜的血沫。

  在他墜入永恆黑暗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清晰得如同昨日。

  這棋盤上唯一的變數

  老子我,沒算錯!

  李存勖的腿,被洞穿了。

  殷紅的血,順著那柄窄長的劍身,一滴一滴往下淌。

  先是染紅了劍,再是染紅了靴,最後,染紅了那塊象徵著皇權與秩序的金磚。

  疼。

  一種久違了,像是無數根鋼針同時扎進骨髓里的尖銳刺痛,順著小腿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可他沒有喊,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低著頭,安靜地看著腳下那張年輕倔強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忍受著巨大痛苦的猙獰,沒有不顧一切的瘋狂,沒有決絕。

  他根本不像是戲文里孤注一擲的主角在最終的反抗。

  他很平靜。

  平靜地眼裡,卻<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了幾乎所有的情緒。

  那是天生殺手的眼睛。

  將殘忍和血肉融化在命里的平靜。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凍結。

  所有人都停下了。

  無論是地上翻滾哀嚎的無常,還是那幾個僥倖未死、早已嚇破了膽的鐵鷂甲士。

  他們都眼神呆滯,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看著那個在他們心中如神似魔、戰無不勝的帝王。

  流血了。

  而正是這剎那的靜止。

  給了地上那些離死只差一口氣的刺客們一個喘息的機會。

  一個足以在生死棋局上,再落一子的機會。

  錢半仙乾枯的手中,滑出了最後幾枚被他掌心溫度捂熱的銅錢。

  那幾枚算了一輩子命的銅錢,此刻帶著他畢生的怨毒與不甘,呼嘯而出。

  目標,李存勖。

  李存勖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這危險,並非來自腳下這把劍,而是來自那個即將咽氣的老頭,來自那份不惜一切也要為少年創造生機的決死之心。

  他當機立斷,鬆開了那隻夾著火孩兒手指、幾乎要將其碾碎的手,身形如同一縷青煙,向後飄出數尺。

  幾乎就在他足尖離地的同一瞬間。

  那幾枚銅錢,到了。

  李存勖大手一揮,冰冷的金屬交匯在這一刻。

  可突然。

  他頓住了!

  銅錢

  不是從前方來的!

  不對!

  他擋住了三枚足以要了他命的銅錢,可為什麼

  他低下了頭。

  三枚帶著血的銅錢,已貫穿了他的左腿,被吸附在手中長刀的內側。

  六枚銅錢,隔著長刀,發出嗡鳴。

  他不可置信的轉過頭。

  銅錢打來的方向,竟是那個少年。

  趙九沒想到老錢的鋪墊,竟然在他輸給自己的三枚六爻上。

  前後夾擊的空隙,給了趙九一個機會。

  他整個人像一條剛從泥里鑽出來的泥鰍,貼著地面幾個翻滾,不顧一切地衝到了錢半仙的身邊。

  他一把撈起那個身體已經開始發冷的老人。

  「老錢!」

  他的聲音里,是再也壓抑不住的嘶啞。

  錢半仙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他了。

  那雙渾濁的眼球,只是費力地轉動著,望向了廣文殿那雕龍畫鳳的殿頂。

  他好像看見了。


  看見了許多年前,鳳翔府的那棵老桃花樹下,那個手把手教他讀書寫字,教他何為君臣、何為天下的男人。

  岐王,李茂貞。

  「殿下」

  他喃喃低語,嘴角竟露出一個孩子般心滿意足的笑容。

  「老奴盡力了這這這就去找您嘞」

  他的頭輕輕一歪,無力地垂了下去。

  趙九的心,悶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看著懷裡這個用自己的命,為他、為所有人,換來了這一線生機的老人。

  一股滔天的怒火與悲愴,混雜著無盡的悔恨,從他的胸腔里轟然炸開,燒得他五內俱焚。

  李存勖就站在十步之外。

  他沒有趁機出手。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腿上又出現了一個正在不斷滲出鮮血的傷口,像是在欣賞一件新奇的寶藏。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被刺傷的憤怒,也沒有肉體上的痛苦。

  只有一種,棋逢對手時,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興奮。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抱著一具屍體、雙目赤紅如血的少年。

  也看向了那些,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重新握緊了兵器的無常使。

  他的目光,像是巡視自己疆域的君王,在每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掃過裴麟臉上那如烈火般燃燒的仇恨。

  掃過郭從謙眼中那股斷臂求生的決絕。

  掃過鐵菩提那隻剩下的、依舊死死攥著半截念珠的獨臂。

  掃過火孩兒那張因劇痛與憤怒而扭曲尚顯稚嫩的臉。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站在屍山血海之中,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從始至終,都沒有露出真容戴著帷帽的女孩身上。

  「朕。」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雷,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炸響。

  「小看你們了。」

  話音落定。

  他抬起那隻被劍鋒劃破的腳,重重地踏在了地上。

  「轟!」

  一聲悶響。

  整座廣文殿,連同殿中所有的人,都感覺腳下的大地隨之狠狠一沉。

  一股肉眼可見的、仿佛由實質氣運凝結而成的漣漪,以他的腳為中心,轟然爆發。

  如山洪,如海嘯,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趙九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他下意識地一把推開懷裡錢半仙的屍體,將幾乎所有真氣灌注於雙臂,如螳臂當車般橫檔在身前。

  可那股力量,依舊像一座從天而降的、無法撼動的大山,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他整個人身不由己地向後倒飛而出。

  重重地砸在了遠處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噗!」

  一口鮮血,如紅梅綻放,噴灑而出。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像是被這股力量震得移了位,碎成了千萬片。

  他掙扎著抬起頭。

  看見了那片搖曳的火光與瀰漫的煙塵之中,緩緩浮現出的,一個巨大而模糊,仿佛要將這天地都一口吞下的巍峨虛影。

  他像是一頭龍。

  一頭沐浴著浩蕩帝王紫氣,自九天之上降臨人間的真龍。

  趙九第一次從他的身上,察覺到了氣息。

  化境

  真正的化境。

  李存勖的聲音再度響起。

  只是這一次,那聲音里再無人間的煙火氣,而是一種混合著龍吟與雷鳴,浩渺而威嚴。

  「朕的天下,朕的道理。」

  他伸出手。

  那隻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曾寫下過傳世詩篇也曾簽下過無數死亡敕令的手,遙遙地對準了那個已經徹底呆滯的趙九。

  「你憑什麼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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