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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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在搖。

  映著獄水幽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眯著,盯著地上那灘叫尚讓的爛泥。

  「瘋魔?」

  他笑了。

  笑聲低沉,在喉嚨里滾動,比地牢里穿堂而過的陰風,更冷,更瘮人。

  「這世道,本就全是瘋子。」

  「只有瘋子,才能活得快活。」

  「清醒?」

  他嘴角的弧度愈發殘忍:「清醒的人,才活得最痛苦。」

  他緩緩踱步,軍靴踩在地磚上,發出「咔咔」的聲響,像喪鐘在為尚讓倒數。

  他走到尚讓面前,用靴尖輕輕踢了踢那磨盤大的鐵球。

  鐵球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你當年是何等風光?」

  獄水幽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病態的,嫉妒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

  「佛祖座下第一謀士,算無遺策,天下聞名。」

  「怎麼追了個箱子,就把自己追成這副德性了?」

  尚讓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鎖著那口黑色的鐵箱,仿佛那裡藏著他一生的悔恨。

  「你不懂。」

  他咳著血,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看透了生死的平靜。

  「那不是人的力量。」

  「那是神魔的力量。」

  「凡人,一旦窺見神魔之秘,便再也回不去了。」

  「他們會被那股力量吞噬,撕碎,變成一個只有欲望,沒有靈魂的空殼。」

  獄水幽聽著,臉上的笑容,愈發濃郁。

  他蹲下身,與尚讓那雙死灰色的眼睛,平視。

  「那又如何?」

  他湊到尚讓耳邊,聲音像魔鬼的低語,充滿了誘惑。

  「你不想再看一次嗎?」

  「看一次,那神魔的力量,究竟是什麼模樣?」

  尚讓的身子,猛地一顫。

  那雙早已失去光彩的眸子裡,第一次,迸射出一縷驚駭欲絕的光。

  他看著獄水幽,像是看著一個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真正的魔鬼。

  「你」

  他的嘴唇在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

  「你知道了?」

  獄水幽笑了。

  笑得無比得意,無比猖狂。

  「這天下,就沒有我鐵鷂不知道的秘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尚讓,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已經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可憐的蟲子。

  「李唐末代皇帝,在臨死前將大唐最後的國運,分藏於九口寶箱之中。」

  「每一口箱子裡,都藏著驚人的秘密。」

  「九把鑰匙分別交給了九個世家大族,宗族是李唐的底蘊,你以為黃巢讓你找的是什麼?是他娘的金銀?」

  「黃巢殺了那麼多的世家,手裡卻只有一把鑰匙!只能打開一口箱子!」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足以焚盡天地的,名為野心的火焰。

  「只可惜啊」

  他話鋒一轉,聲音里充滿了惋嘆。

  「那三位開創了神話的英雄,太天真了。」

  「他們以為,留下這驚世駭俗的武學,是為了讓後人保家衛國,行俠仗義。」

  「他們不懂。」

  「不懂這世上最可怕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外敵,什麼逆賊。」

  「而是人心。」

  衣櫃裡。

  沈寄歡的心,已經涼透了。


  她看著那個狀若瘋魔的獄水幽,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這世道的黑暗。

  可在這個男人的面前,她才發現,自己不過是井底的一隻蛙,以為頭頂那片天,就是整個世界。

  這個局。

  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

  一個從大唐覆滅之前,就已經布下的,橫跨了數十年的驚天大局。

  九龍秘寶箱。

  它不是希望。

  它是一個餌。

  一個用天下無敵的神功,用匡扶社稷的大義,精心包裹起來,最致命的毒餌。

  它釣的,不是什麼英雄好漢。

  它釣的,是這天下所有心懷不軌的,被欲望吞噬了靈魂的梟雄。

  而無常寺,影閣,甚至更多她不知道的勢力,都只是這場饕餮盛宴中,爭搶著毒餌的瘋狗。

  執棋者,是鐵鷂。

  是劉玉娘。

  另一邊的衣櫃裡。

  小藕的身體仍在發抖。

  她靠著那個滾燙的火爐,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面發生的一切。

  她仿佛在看一場早已註定了結局。

  所有人都會死的結局。

  她眼裡流出來的已不再是眼淚。

  而是血。

  她已經快死了。

  她快窒息了。

  外面的絕望,比衣櫃裡,更讓人壓抑。

  可就在此時。

  一隻手緩緩地,緩緩地,極慢極慢地放在了她攥緊,指甲嵌入血肉里,乾枯的手背上。

  小藕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猛地仰起頭。

  她已經在極力控制自己的身軀,可還是發出了顫抖。

  她仰起頭時,看到了一雙堅定的眼睛。

  那雙眼本不堅定,趙九甚至還在顫抖,如雨般的大汗將他整個身軀都已澆頭。

  但不知為何,那雙眸子一動不動。

  瞳仁一動不動。

  定海神針般轟然砸入了小藕的世界裡。

  她的世界破碎了。

  她的嘴角滲出了血液。

  她任由著那隻手,抓住了自己的手。

  雷鳴般的電瞬間席捲了小藕的身軀。

  她卷鎖著的身體,變得平靜了下來。

  小藕有些疑惑,她的眼神卻不忍從那雙堅定的眸子上挪開。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

  可以讓人平靜的眼神。

  她想說話,想問些什麼。

  卻啞在口中。

  冷汗濕透了的身軀,終於不再抖了。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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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讓的聲音,已經氣若遊絲,卻又帶著一種大徹大悟後的平靜。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箱子的秘密。」

  「你知道打開它的人會瘋。」

  「所以你才把它放在這裡。」

  「放在這個離鐵鷂地牢最近的地方。」

  獄水幽點了點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讚許。

  chapter_();

  「不愧是尚讓。」

  「死到臨頭,腦子還這麼清楚。」

  他走到那口箱子前,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冰冷的箱蓋。

  「這口箱子,只是一個開始。」

  「它會像一顆種子,在這座地牢里生根發芽。」

  「它會讓那些自命不凡的江湖高手,那些心高氣傲的亡命之徒,一個個都變成為了力量,不擇手段的瘋子。」

  「他們會為了它,自相殘殺。」

  「他們會為了它,把這裡變成一座真正的地獄。」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病態的興奮。

  「而我,只需要在這裡等著。」

  「等著那個,最終能從這場血腥的廝殺中活下來的人。」

  「那個,能駕馭這股瘋魔力量的,真正的天命之人。」

  「然後」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陰鷙的眼睛裡,閃爍著毒蛇般的光。

  「我會讓他,為我所用。」

  「讓他成為我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一把,足以幫我,撬開剩下八口箱子的刀!」

  尚讓笑了。

  他咳著血,笑著。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你你也是個瘋子。」

  「一個比所有人都瘋的,徹頭徹尾的瘋子。」

  獄水幽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

  「瘋子,才能做成大事。」

  他說完,又一腳踹在了尚讓的身上。

  「現在,告訴我。」

  「鑰匙在哪裡?是在誰的身上?」

  「紅姨?」

  「青鳳?」

  「還是逍遙?」

  尚讓搖了搖頭。

  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是一種九死無悔的決絕。

  「我不知道。」

  「砰!」

  又是一腳。

  尚讓的身體,像一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牆上。

  「你不知道?」

  獄水幽一步一步,走了過去,他從腰間,抽出了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

  劍身上,流淌著一層幽藍的光。

  「沒關係。」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情人耳邊呢喃。

  「我有很多種方法,可以讓你想起來。」

  軟劍的劍尖,輕輕地劃開了尚讓胸前的囚服。

  刺了進去。

  很慢。

  很慢。

  像是在雕刻一件藝術品。

  「我會先從你的腳趾開始。」

  「一寸一寸地,割下你的肉,剔出你的骨。」

  「讓你親眼看著,自己變成一具白骨架子。」

  「你猜,這個過程會持續多久?」

  「一天?」

  「還是三天?」

  尚讓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那不是因為疼痛。

  而是因為,一種超越了死亡的極致恐懼。

  他的意志,正在被那柄緩慢刺入的劍,一點一點地凌遲。

  「我說」

  他終於,還是開口了。

  聲音,嘶啞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蛛絲。

  獄水幽停下了動作。

  他的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殘忍的微笑。

  尚讓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他的目光,最後看了一眼那口黑色的鐵箱。

  那眼神里,是無盡的悲哀。

  「鑰匙」

  「你你已經有了。」

  獄水幽的眉頭,皺了一下。

  尚讓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那隻被鐵鏈鎖住的,枯枝般的手,指向了獄水幽的腰間。

  「那把鑰匙」

  「那把鑰匙是楊務廉是楊務廉當年,為大唐天子親手打造的九龍符。」

  「它一直一直都在」

  他的話沒有說完。

  他已不需要說完了。

  他看到了箱子。

  也看到了箱子上已經被打開的鎖孔。


  獄水幽愣住了。

  他順著尚讓的目光看過去。

  他的眼睛再難挪開。

  「咔。」

  箱子開了。

  他捧起了那本書。

  那本足以讓天下人都瘋魔的《天下太平錄》。

  沒有人會在這時做出第二個選擇。

  他翻開了書。

  他看到了上面的圖案,文字。

  他甚至沒有第二個動作。

  盤膝,入定。

  他深信自己是異於常人的那一個。

  他深信自己才是那個天命之子!

  沈寄歡幾乎哽咽。

  她看著獄水幽,看著這個不顧一切跳入劉玉娘陷阱里的蛙。

  可她不能。

  因為一串新的腳步。

  已緩緩傳來。

  她知道來的人是誰。

  沒有任何人比她更清楚,更熟悉這個腳步聲。

  可獄水幽卻沒有聽到這串腳步。

  沒有人在見到真正的《天下太平錄》之後,還能分心去聽腳步聲。

  沈寄歡看到了那雙眼睛。

  劉玉娘的眼睛。

  她平靜地望著房間裡。

  沈寄歡知道,這已是她最後的底牌。

  她已經要黔驢技窮了。

  李嗣源的大軍已準備攻入洛陽,沒有時間再讓她尋找能修煉成功《天下太平錄》的人。

  她要賭。

  獄水幽已是她身邊最強的人。

  她要賭,他是不是那個能帶她走出洛陽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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