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心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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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香,混雜著泥土的氣息。

  在死寂的酒窖里,發酵成一種令人窒息的驚悚。

  錢半仙的手,像一把燒紅的鐵鉗,死死地箍著火孩兒的衣領。

  他臉上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懼,不是裝出來的。

  那是一種純粹的,從靈魂深處滲透出來的恐懼。

  火孩兒從未見過這樣的師父。

  在他的記憶里,哪怕天塌下來,師父也只會笑著說:「天塌了正好,當被子蓋,暖和。」

  「師父您」

  火孩兒的聲音,有些發乾。

  錢半仙沒有鬆手。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火孩兒,那雙瞪得滾圓的眼睛裡,血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蔓延。

  「你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在抖。

  「你把夜龍,怎麼了?」

  火孩兒被他這副模樣嚇到了,他咽了口唾沫,將之前在地道里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他說得很詳細,包括那個被他親手震塌的通道。

  隨著他的講述,錢半仙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盡。

  最後,只剩下一片死灰。

  「混帳!」

  當火孩兒說完最後一個字,錢半仙猛地鬆開了手。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那片混著酒液與泥土的狼藉里。

  他抬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己腦門一巴掌。

  聲音清脆。

  「糊塗啊!」

  他抱著自己的頭,那亂蓬蓬的頭髮被他抓得更亂:「我怎麼就收了你這麼個糊塗蛋徒弟!」

  火孩兒徹底懵了。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師父,我做錯了嗎?」

  他梗著脖子,那股屬於少年人的倔強又一次涌了上來。

  「一個連無常經都不會的娃娃,一個只會拖後腿的累贅!」

  「留著他幹什麼?讓他去,不就是讓他去送死嗎?」

  「我這是在救他!」

  「救他?」

  錢半仙猛地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知不知道,你那一下,不是在救他!」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像一聲杜鵑泣血的悲鳴。

  「你是在殺他!」

  「你是在殺我們所有人!」

  火孩兒被他吼得腦子嗡嗡作響。

  他想反駁。

  可看著師父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錯了。

  他知道自己錯了。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可師父的反應,不會騙人。

  他犯下了一個,足以致命,無法挽回的錯誤。

  錢半仙沒有再解釋。

  他也不能解釋。

  他深信自己的卦象。

  潛龍問天卦。

  百年難得一遇的卦象。

  他算出了十死無生。

  他算出了大唐崩壞。

  他算出了天下易主。

  他算出了一切,才將六爻給了趙九保命。

  可沒想到,根是從自己這裡壞的。

  他從地上一躍而起,那動作哪裡還有半分醉鬼的模樣。

  他快得像一道閃電。

  他衝到火孩兒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走!」

  他的手,冰冷,潮濕,還在微微發抖。

  「這件事,必須告訴曹觀起!」

  火孩兒被他拽著,踉踉蹌蹌地朝酒窖外衝去。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

  出大事了。

  出了一件,比天塌下來,還要大的事。

  他闖下了一個,足以讓整個無常寺,都為之陪葬的,滔天大禍!

  夜龍。

  那個少年。

  那個從始至終,都沉默寡言,眼神卻比刀鋒更冷的少年。

  他到底是誰?

  為什麼一個連無常經都不會的娃娃,會讓師父怕成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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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孩兒想不通。

  他也沒有時間去想。作者花天酒地丶親推:希望您在享受《十國俠影》的故事。

  因為錢半仙的速度,太快了。

  他們衝出了酒窖。

  衝出了錢府。

  衝進了那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雨幕之中。

  雨水,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狠狠地扎在他們的臉上,身上。

  可他們感覺不到冷。

  他們的心裡,早已被一片比這雨夜更深沉的,足以凍結一切的寒冰,徹底填滿。

  那個瞎子。

  曹觀起。

  現在,他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

  密室里。

  黑暗,是唯一的主宰。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塵土的霉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食物腐爛的酸臭。

  趙九盤膝而坐。

  他的面前,放著那本足以讓天下所有人都變成瘋子的《天下太平錄》。

  書頁,是打開的。

  已至中段。

  還是那個盤膝而坐的,畫著三百六十五個紅點的人形。

  沈寄歡就坐在他的對面。

  她看著他。

  她看見了他臉上,那平靜得,近乎於詭異的表情。

  他的呼吸很輕,很勻。

  他的心跳很穩,很有力。

  他不像是在看一本武功秘籍。

  他像是在看一片星空。

  他沒有再像第一次那樣,被那股霸道的力量扯進圖中。

  他只是看著。

  用一種超然物外的,純粹目光看著。

  他看見了那些黑色的線條。

  那些奔騰咆哮的黑色巨龍。

  它們依舊在他的腦海里,橫衝直撞,肆意奔騰。

  可這一次。

  他沒有再被它們裹挾,沒有再被它們撕扯。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像一個站在岸邊的人,看著腳下那波濤洶湧,足以吞噬一切的江河。

  他看懂了。

  不是看懂了那些經脈的運行,不是看懂了那些周天的循環。

  他看懂了,這幅圖的本質。

  它不是在教人如何去「練」。

  它是在教人如何去「看」。

  看自己。

  看自己的身體,看自己的經脈,看自己的氣血。

  看清那一條條原本閉塞的,被凡俗濁氣堵死的通道。

  然後,用自己的意念,去沖開它們。

  用最笨,也是最直接的方式。

  這是一種,近乎於自殘的修煉法門。

  稍有不慎,便是經脈盡斷,氣血逆流,當場暴斃的下場。

  可一旦成功。

  那便是一飛沖天,魚躍龍門!

  趙九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立刻去嘗試。

  因為他知道,現在的他,還沒有那個資格。

  他的身體,早已在多年的廝殺與奔波中,留下了太多的暗傷。


  他的經脈,也早已不再是那張可以任由揮毫潑墨的白紙。

  裴大將軍訴說天生神力,其實是一種經脈運行的規則。

  這是一種獨特的法門,用他「天之所授,後無修法」的話意思就是這東西沒辦法通過後天修煉,是練武奇才天生而來。

  趙九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天縱奇才,可當他仔細觀察那法門時,他發現,這和自己改良過的氣經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無法直接按照裴大將軍的方式運行,但他卻找到了一個自己認為更快,更有效的方式。

  再加上秦書寶和太宗皇帝的兩部分。

  他已幾乎掌握了《天下太平錄》的總綱要義。

  《天下太平錄》分三卷。

  卷一《總綱》,卷二《天下經》,卷三《太平行》。

  天下經是心法,太平行是招式。

  秦叔寶在錄中批註,《天下太平錄》共分九層,取九九歸一之說,四層可江湖橫行,七層可保大軍陣前獨將不死。

  九層歸一,則天下太平。

  可歸一之法,並不在錄中。

  趙九屏息凝神。

  現在他要做的,不是一步一步的練。

  而是把這些心法和自己的氣經融合。

  讓他們已一個前所未有的方式,在體內暢通無阻。

  他需要度過一個坎。

  劫境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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