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盤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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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頁。

  不是紙。

  是皮。

  一種極薄的獸皮。

  當趙九的指尖觸上去,那感覺卻截然不同。

  是血肉,是溫潤的,仿佛尚有心跳的活物。

  沒有文字。

  一個字都沒有。

  第一頁,只有一個盤膝而坐的人。

  那人形的周身,畫著三百六十五個細小如蟻的紅點,每一個紅點都對應著一處人體大穴。

  比血更艷,比蟻更小。

  每一個紅點,都是一處死穴,也是一處生門。

  無數條比蛛絲更纖細的黑線,在這些紅點之間穿梭,交織,構成了一幅繁複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經脈運行圖。

  趙九隻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

  他的魂魄,就像是寒冬里被丟進烈火的一片雪,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便被一股無形而霸道的力量,狠狠地扯進了那幅圖中。

  他看見了。

  風停了,光暗了,耳邊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那些黑線。

  它們不再是死物。

  它們活了過來。

  它們不再是死寂的墨痕,而是氣。

  是龍。

  是成千上萬條躍然紙上,奔騰咆哮的黑色巨龍。

  他看見了龍如何自丹田的混沌中甦醒,如何用最蠻橫的姿態撞開第一道閉塞的門,又如何在那三百六十五個星辰般的穴位間,結成一個又一個他聞所未聞,卻又暗合天地至理的周天循環。

  他所學的一切,無常寺教給他的一切,那些被奉為圭臬的吐納法門,內功心法,在這幅圖面前,脆弱得就像三歲孩童用沙土堆砌的城。

  只需一陣風,便會轟然倒塌,散作飛灰。

  這不是武學。

  這是道。

  趙九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像一面被千軍萬馬的鐵蹄踏過的破鼓,發出絕望而瘋狂的擂動。

  趙九隻覺得自己的眼睛很痛,腦子更痛。

  像是有人用一萬根燒紅的鋼針,在他的腦髓里,興高采烈地來回攪動。

  他看不懂。

  可他又好像什麼都看懂了。

  「啪。」

  他猛地合上了書。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你看見鬼了?」

  沈寄歡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急切的擔憂。

  她一直看著他。

  她看見了他臉上那如同被一百種情緒輪番上演的表情。

  震驚,狂喜,迷茫,痛苦最後,是那雙合上書冊時,如同溺水之人終於抓住浮木般的深深後怕。

  「這本書」

  趙九的聲音,有些乾澀。

  沈寄歡的眼睛裡,閃著按捺不住的好奇。

  趙九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沉默著,用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謹慎,將那本足以讓天下所有人都變成瘋子的《天下太平錄》,重新用那塊深藍色的綢緞包裹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

  像是在包裹一個隨時都會爆炸的火藥桶。

  他將那兩封信,也一併放了回去。

  他抬起頭,看著沈寄歡,將那兩封信的內容,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沈寄歡臉上的鬼火,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好奇,變成了震驚。

  震驚,變成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冰冷的駭然。

  她看著那口黑色的鐵箱,像是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擇人而噬的怪物。

  「九九龍秘寶箱」

  「大唐國運」

  「三位三位的武學總綱」


  她的聲音在發抖。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為什麼這口箱子,要用如此精妙絕倫,又如此歹毒狠辣的機關來守護。

  因為這裡面裝著的,根本不是什麼財寶。

  而是一個足以顛覆天下,讓無數英雄豪傑,梟雄霸主,都為之瘋狂的希望。

  也是一個詛咒。一個足以將所有人,拖入萬劫不復之深淵的詛咒。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趙九。

  「那你還等什麼?」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尖銳。

  「快!現在就開始練!」

  「你知不知道,這東西意味著什麼?只要你練成了這裡面的武功,別說一個小小的洛陽城,就是整個天下,哪裡你都去得!」

  她眼裡的光,熾熱得,幾乎要將這間陰冷的密室點燃。

  可趙九卻搖了搖頭。

  他將那口黑色的鐵箱,緩緩地蓋上。

  「咔噠。」

  「為什麼?」

  沈寄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滿臉困惑看著趙九。

  「這麼一個天大的機緣就擺在你面前,你為什麼不要?」

  「你知不知道,這東西若是流傳到江湖上,會掀起多大的血雨腥風?會有多少人為了它家破人亡,師徒反目?」

  「現在它就在你手裡!這是你的命!是老天爺給你的命!」

  趙九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刻著他父母名字的箱蓋。

  趙九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刻著他父母名字的箱蓋。

  許久。

  他才緩緩開口。

  聲音很輕,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的分量。

  「信里寫得很清楚。」

  「這是大唐的國運。」

  「不是我趙九的。」

  沈寄歡愣住了。

  趙九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沒有半分貪婪,只有一片洗盡鉛華的平靜。

  「我承擔不起。」

  「也沒有這個本事,去承擔一個王朝的興亡。」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沈寄歡的心上。

  「這口箱子。」

  「應該交給大唐的下一個皇帝。」

  密室里的空氣,在那一瞬間,仿佛被抽乾了。

  沈寄歡看著趙九。

  看著他那張平靜得,近乎於固執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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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眼前這個少年。

  她見過他殺人時的冷酷。

  見過他受傷時的隱忍。

  見過他重逢時的脆弱。

  可她從未見過,他此刻眼裡的那種光。

  那不是什麼俠義。

  也不是什麼忠誠。

  那是一種,對自己腳下那條路,最純粹,也最清醒的認知。

  他知道自己是誰。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也知道自己,不能做什麼。

  沈寄歡的心裡,被那道光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忽然發現,自己方才那些激動,那些勸說,都變得無比可笑。

  她想用「天下無敵」去誘惑他。

  可這個少年,卻在用「天下興亡」,來為自己畫下一道不可逾越的,清清楚楚的界線。

  她多聰明的一個人。

  她知道,順著這條路往下說,只會是一條死路。

  死路,是不能走的。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狡黠的眸子,微微轉動。

  她臉上的驚愕與不解,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幽怨。

  「好嘛。」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走到那張鋪著乾草的硬板床邊,坐了下來。

  「你倒是清高。」

  「你倒是大義凜然。」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

  她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像貓的爪子,不撓皮肉,只撓心。

  趙九轉過頭,看著她。

  「你該不會是還在氣我,扮成那個老鬼的樣子,把你騙到這裡來吧?」

  她低下頭,用一根手指,無意識地在身下的乾草上畫著圈。

  趙九笑了。

  笑得有些無奈。

  「本就不是你。」

  「是火孩兒,把路封了。」

  沈寄歡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水光瀲灩。

  「那你可知道,這裡已經沒有水了?」

  趙九點了點頭:「那口缸,是乾的。」

  「那你可知道,」

  沈寄歡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這裡唯一的出路,就是方才獄水幽他們進來的那道暗門。」

  「那條門後面,通往皇宮。」

  「確切地說。」

  她頓了頓:「是通往,鐵鷂的地牢。」

  趙九的目光,凝住了。

  「一日,兩日,我們或許還能撐過去。」

  沈寄歡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

  「可時間長了呢?」

  「這些乾糧,早就餿了。餓到極致的時候,人是不會管它餿不餿的。」

  「吃了,就會生病,上吐下瀉。」

  「到時候,這間密不透風的屋子裡,會臭氣熏天。」

  「你猜,那些鼻子比狗還靈的鐵鷂,會不會聞到?」

  趙九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他仿佛已經聞到了那股令人作嘔的,混合著腐敗與絕望的氣味。

  「我」

  沈寄歡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

  「我從小就怕疼。」

  「我不敢跟人拼命,所以才拼了命地學易容之術。」

  「我以為,只要換一張臉,就能躲開所有的刀光劍影。」

  「可若是……若是我被他們抓了去」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眸子裡,蓄滿了淚水。

  「嚴刑拷打那些鐵鉗,那些烙鐵」

  「我怕我怕我根本受不住。」

  「到時候,我一定會說的,我什麼都會說的」

  「我會說出無常寺在哪,我會說出寺里還有哪些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絕望。

  「你也知道,大唐的鐵騎。」

  「若是他們若是他們真的馬踏無常寺」

  她已說不下去了。

  只剩下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

  趙九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想起了杏娃兒那雙,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的眼睛。

  無常寺,是他的根。

  是他這片荒蕪的生命里,唯一一處,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他何其聰明?

  他當然知道沈寄歡這番話的意思。

  她不是在示弱。

  她是在用最殘忍的方式,將他們面前那條唯一的路,血淋淋地剖開給他看。

  三五日,他們尚能苟延殘喘。

  十日之後,必死無疑。

  他們必須出去。

  必須從鐵鷂那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裡殺出去。

  怎麼殺?

  趙九的目光,緩緩地,緩緩地,落在了地上那口黑色的鐵箱上。


  像一個沉默的,通曉一切的智者。

  也像一個<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墮落的,帶著致命微笑的魔鬼。

  它似乎在說。

  唯一的辦法,就在我這裡。

  唯一的路,就在我這裡。

  唯一的生機,也就在我這裡。

  打開我。

  趙九的手再次扶了上去。

  無論什麼事,都應該在生存面前讓路。

  他要學。

  但他也明白。

  這身功夫若是以後在熟知的人面前顯露出來。

  那些人一定不會讓他活下去。

  甚至,無常寺的人,也不會讓他活下去。

  這可能不是上天的饋贈。

  而是一場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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