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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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

  固執地證明,趙九還活著。

  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耳朵里,劉公漸漸平復的呼吸,細若遊絲。

  黑暗並未徹底吞噬他們所在的廢墟。

  燭火仍舊搖曳。

  密室的方向並不遠。

  忽明忽暗的光影,像是一絲不掛的少女,在引誘著他。

  身後的路,斷了。

  他們是籠中之獸。

  不,籠中之獸尚能看見天光。

  他們,是瓮中之鱉。

  趙九忽然笑了。

  他靠在廢墟的石碓上,背朝著已經坍塌的唯一出路,放聲大笑。

  劉公的咳嗽聲停了。

  那若有若無的呼吸,也停了。

  趙九的笑聲沒有停。

  那笑聲像風,在絕壁的縫隙里穿行,時而尖銳,時而低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秘與蒼涼。

  很久。

  久到仿佛世間都已腐朽。

  劉公的聲音才響起來:「你在笑什麼?」

  他根本不理解,現在還能笑出來的人。

  一個正常的人,在此絕路之中,不該重新振作,立刻尋找出路,然後帶著向死而生的勇氣站起來,衝出去?

  可他為什麼在笑?

  而且他笑得為何如此

  趙九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忽然明白了為何曹觀起喜歡笑。

  笑可以讓自己放鬆,讓周圍的人警惕。

  笑可以讓思維更加平靜,讓內心不再憤怒。

  笑可以化解所有的郁,可以釋放所有的苦悶。

  他在笑。

  他放聲大笑。

  他把憤怒,不解和悲哀,全部笑了出來。

  可在劉公的眼裡,會笑的人有很多種。

  但能在自己的墳墓里笑出來的人,通常只有一種。

  瘋子。

  趙九的笑里有譏誚,有無奈,有一種把自己的心剖出來下酒的瘋狂。

  「我沒想到。」

  他的笑終於停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萬丈岩層,看到了火孩兒那雙決絕如火的眼睛,看到了那兩顆親手將他們活埋的鐵彈丸。

  「我沒想到,他居然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我也沒想到,我居然沒想到他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劉公的身體,在黑暗中似乎動了一下。

  極其細微的動作。

  「這,值得你笑?」

  他的聲音更沉了,像潭底的淤泥。

  在他看來,這是愚蠢。

  這是話本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俠不可能會犯的錯誤。

  即便他們犯了,也有人為他們遮掩,也有人為他們解釋。

  這是一件丟人的事情,絕不是一件可以拿出來炫耀,甚至如此放聲大笑的事情。

  一個人不該為自己的愚蠢發笑。

  可

  誰沒犯過錯呢?

  趙九的笑聲收斂了。

  黑暗,重新被死寂占領。

  「我笑的,不是他。」

  他終於鬆了口氣,像是吐出了胸口憋悶多時的結。

  「他的選擇沒有錯。」

  「如若我是他,我不會相信一個突然拿刀就站在我身邊說要幫我的人。

  「我更不會相信一個剛剛習武就要出來陪我同生共死的人。」

  「這不是幫忙,這是拖累,甚至是陷害。」


  他的語氣里沒有憤怒,沒有怨恨。

  只有一種冷到骨子裡的自嘲。

  仿佛他說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愚蠢的死人。

  人終究是要長大的。

  可長大的路何其艱辛?

  每個人的過去都不光彩,每個人的路都不容易。

  即便是那些生活在土壤里,把頭鑽出泥巴,想看看這天地的人。

  他們也都是拼盡全力的錯過,對過,努力過。

  人們都說失敗不是成功之母,失敗是人生。

  可在趙九眼裡,失敗和成功,從來都沒有關係。

  那些成功不過就是從一次次的是失敗里,賭對了運氣罷了。

  良久的沉默。

  黑暗像濃得化不開的墨,將一切情緒都掩蓋,又將一切感知都放大。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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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麼可笑的詞。

  對趙九而言,信任就是刀柄,你交出去,就等於把自己的心口亮給了對方的刀鋒。

  他不會信任別人,別人同樣也不會信任他。

  劉公似乎也並未期待答案。

  他動了。

  那佝僂的身軀在黑暗中摸索著站起,像一棵在墓地里生長了千年的枯樹,連動作都帶著腐朽的氣息。

  趙九能感覺到,那股若有若無的藥味,更濃了。

  劉公沒有走向坍塌的土石。

  絕望的人才會去撞南牆。

  他,不像是個會絕望的人。

  他摸索著,走向甬道的深處。

  趙九也站了起來。

  左手的傷口在滲血,布條已經黏在了皮肉上,但他毫不在意。

  痛,是活著的證明。

  這空間像一口狹長的棺材。

  空氣稀薄,陰冷,潮濕。

  劉公的手,終於觸到了牆壁。

  一絲光。

  極其微弱,像垂死之人的最後一口氣,從一道看不見的門縫裡擠出來。

  極其微弱,像垂死之人的最後一口氣,從一道看不見的門縫裡擠出來。

  劉公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面對著趙九。

  那張朽木般的臉上,在微光下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趙九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解脫,也不是絕望。

  而是一種等待。

  像一個設下了陷阱的獵人,在等待著獵物踩下去的那一刻。

  門,虛掩著。

  劉公輕輕一推,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像一聲臨死前的呻吟。

  一股更濃烈的,能讓鬼都嘔吐的霉腐之氣,撲面而來。

  食物腐爛的酸臭,混合著老鼠的騷臭。

  這裡不是密室。

  這裡是個垃圾堆。

  是個讓人在腐爛和惡臭中,慢慢等待死亡的刑場。

  幾口被啃得千瘡百孔的木箱,散落著發黑髮綠的乾糧。

  一張床,一張桌,都像是從棺材上拆下來的木板。

  趙九的目光,掠過這一切。

  最後,落在了牆角的一口陶罐上。

  罐子是空的。

  他走過去,蹲下,伸出手指,探入罐底。

  指尖觸到的,是比死亡更冰冷的乾涸。

  沒有水。

  一滴都沒有。

  趙九的心,沒有沉下去。

  因為他的心,早已沉在了不見底的深淵裡。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劉公身上。

  那個佝僂的老人,就站在門口,像一尊腐朽的門神,擋住了那唯一的一絲光。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意外。

  仿佛這一切,本該如此。

  劉公的呼吸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他站在那裡,像是在欣賞。

  欣賞這個年輕人臉上,即將出現的,最精彩的表情。

  是憤怒?

  是恐懼?

  還是絕望?

  趙九轉身,走向劉公。

  一步。

  一步。

  腳步很慢,卻像死神的鼓點,每一下,都敲在劉公的心上。

  劉公的身子,不易察覺地繃緊了。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真正的波瀾。

  不是恐懼。

  是驚訝。

  他沒有等到他想看的表情。

  他等到的,是一種他從未在這個年輕人身上感受過的東西。

  一種足以將他這隻老鬼都吞噬的危險。

  趙九走到了劉公面前。

  距離很近。

  近到,他能聞見老人身上那股腐朽的藥味里,夾雜著的一絲,極淡,卻極新鮮的血腥氣。

  不是他的。

  也不是劉公自己的。

  劉公藏在袖袍里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趙九的臉上,忽然又露出了那種笑。

  那種像枯葉落在死水上的笑。

  只是這一次,笑意里沒有自嘲。

  只有一種,能將人的骨頭都凍成冰渣的寒意。

  他開口。

  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剖開了這片死寂的黑暗。

  「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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