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山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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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山崩

  上一次抓住石敬塘刀的人。

  還是李克用。

  刀是石敬塘的刀。

  可現在,這柄刀不屬於他了。

  它屬於那隻手。

  那隻手看起來並不快,可它就那麼出現在了那裡,像是從一開始,就在等著這柄刀。

  像山嶽在等著流雲,像礁石在等著怒濤。

  石敬瑭的瞳孔收縮成了一個點。

  比針尖更要尖銳。

  那一點裡,映出的不是恐懼,而是焚盡八荒的火焰。

  他是白袍將軍。

  這世上敢與他爭鋒之人寥寥無幾。

  普天之下的人,都該在他的刀下顫抖。

  而不是被一隻手抓住。

  他要抽刀,刀卻不動。

  它像是長在了那隻手上。

  生了根,發了芽。

  石敬塘笑了。

  人在極致的憤怒下,也是會笑的。

  「找死。」

  聲音很輕,卻如山嶽之威。

  另一隻手宛如銀蛇。

  可對面那隻手,比銀蛇更快。

  松。

  握。

  推。

  三個最簡單的動作,卻仿佛蘊含著天地間最玄奧的道理。

  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沿著冰冷的刀身倒卷而回。

  石敬塘的虎口,如遭雷噬。

  刀,幾乎脫手。

  他退了。

  連退三步。

  每一步,都在這片血泥里,踩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坑。

  他終於站穩了。

  也終於看清了。

  那是個和尚。

  一個胖得像山的和尚。

  他手裡著一串人頭般大小的念珠。

  隨著他沉重的呼吸,那些念珠,仿佛在替佛陀窺視著這個煉獄般的人間。

  石敬塘發現,那隻手的主人,也沒有看他。

  鐵菩提那雙烈火般的眸子,正看著地上。

  血與火中,早已停止了哭泣的嬰兒。

  那個小小的生命,正睜著一雙清澈得不染半點塵埃的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仿佛他不是一頭吃人的惡鬼,而是一個有趣的奶爹。

  鐵菩提笑了。

  那笑容,憨厚得有些笨拙。

  他緩緩蹲下,龐大的身軀,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像一片落葉。

  他伸出手,想去摸一摸那個孩子。

  那隻手布滿了老繭,沾滿了血污。

  殺過人,也救過人。

  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太髒了。

  他把手收回來,在自己那件同樣髒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袍子上,用力地擦了擦。

  還是髒的。

  這世道的血,是擦不乾淨的。

  他放棄了。

  鐵菩提終於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面對那片死亡的刀光。

  他沒有躲,也沒有退。

  因為他是山。

  山,是不會退的。

  他將孩子送到了陳言玥的手中。

  「走。」

  嘩啦。

  那不是念珠。

  那是一條鞭。

  一條十三節重鞭!

  每一節,都如人頭大小,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奧的梵文。

  「喝!」


  一聲爆喝,平地起雷!

  那條重鞭,在他手中化作了一條甦醒的黑色怒龍,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那片刀光,悍然迎上!

  轟!

  巨響,震耳欲聾。

  像兩座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氣浪轟然炸開,泥水、碎石、殘肢斷臂,被卷上高空,又如暴雨般落下。

  刀光碎了。

  龍沒有停。

  那條黑色的重鞭,以一種最不講道理的蠻橫,撕裂刀光,砸向石敬塘的頭顱。

  石敬塘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第一次從這個如山嶽般的和尚身上,感覺到了足以威脅到自己的力量。

  他身形如鬼魅般向後飄出。

  重鞭,砸在了地上。

  大地,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

  一個坑赫然出現。

  「有點意思。」

  石敬塘站定,那雙睥睨眾生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興奮。

  像一頭猛虎,終於看見了另一頭,足以與自己匹敵的猛虎。

  「少林寺的功夫,卻帶著一股沙場的血腥氣。」

  他眯起了眼:「八風不動,端坐紫金蓮。你已到了劫境。」

  他俊美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

  「說出你的名字。」

  回答他的,是那條再次呼嘯而起的黑色怒龍。

  「冥頑不靈!」

  刀與鞭,再次撞在一起。

  這一次,是技與道的交鋒。

  石敬瑭的刀,快、狠、毒,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卻又帶著堂皇的霸氣。

  鐵菩提的鞭,沉、穩、固,如山巒疊嶂,淵渟岳峙,我自巋然不動。

  每一次碰撞,都是一次地震。

  每一次地震,讓百姓都更加膽寒,他們擠在最後一個安全的角落裡,看著這個陌生的人為他們拼命。

  山,終究是死的。

  人,卻是活的。

  鐵菩提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他的鞭法依舊沉穩,卻漸漸跟不上那如水銀瀉地般的刀光。

  他太慢了。

  在石敬塘的眼中,他身上每一個地方,都變成了破綻。

  「噗!」

  血光乍現。

  鐵菩提的左肩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退了一步。

  這是開戰以來,他退的第一步。

  千里之堤,毀於一穴。

  當這一步退開時,他就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山了。

  他看了一眼那片火海,又看了一眼那個在遠的嬰兒。

  那雙烏溜溜的眼睛,還在看著他。

  他心裡,有了決斷。

  一聲震天怒吼,重鞭以同歸於盡的姿態,瘋狂掃出!

  石敬塘不得不暫避其鋒。

  陳言玥已經爬到了周文泰的身邊。

  她不斷推動著三叔的身軀,希望他能醒來,希望他能幫幫這個漢子。

  周文泰醒了。

  他抓住了陳言玥的胳膊,說出的第一句話,讓少女呆住了。

  「跑————玥兒————跑————」

  陳言玥看著他:「三叔,那裡還有一個人,我們若是不幫他,這裡的百姓————」

  「跑!」

  周文泰死死地抓著陳言玥:「再不跑————你也要死!」

  陳言玥的嘴在抖。

  這和她想的不一樣。

  三叔該一次次站起來,一次次抱著必死的決心,去殺那些坑殺這個世道的歹人。

  他沒有這麼做。

  他讓自己跑。

  那百姓怎麼辦?


  這天下怎麼辦?

  師父不是說過,這天下太平四個字,就是無數的命和屍骨堆砌起來的朗朗乾坤嗎?

  我跑了,誰來用命堆出個正大光明?

  她沒有再說話。

  只是抿起了蒼白的唇。

  那大漢已是希望。

  就算她死,也要為這個大漢,扯出一個空間。

  她抓起了劍,趔超著,想要再進一步。

  可只一步。

  她便再次倒在了地上。

  她哭了。

  不是害怕。

  不是膽怯。

  而是沒用。

  她恨自己的沒用。

  不好好練功,不好好聽師父的話,不好好鑽研。

  在天下人需要她的時候,她甚至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可她沒有放棄。

  「三叔。」

  她笑了。

  「我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

  「可這世道不是一碗湯,而是一鍋熱油。」

  「你看看我身後那個兄弟,他因為兩塊饅頭,要陪著我死。」

  「我不能坐在這裡,等著去死。」

  「更不該逃!」

  她抓起劍,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擲出去。

  卻被石敬塘輕而易舉地躲過了。

  她又抓起自己的首飾,自己的髮釵,地上石頭,骨頭。

  她企圖能有一點點用。

  可最後,一雙溫柔地手抓住了她的手。

  「夠了。」

  趙九嘆了口氣:「你該歇一歇了。」

  他第四次握緊了手裡的刀。

  他忽然覺得,他的血在沸騰。

  他本該留在這裡。

  他本該藏匿身形。

  他本該為了那個不可能完成的刺殺,去繼續躲藏。

  可當一幕幕鮮血在他面前上演時。

  他忽然覺得,繼續藏下去,是錯的。

  他會難受。

  比被爹娘丟棄還難受。

  一個人看待一些事的對錯,是從生來時,就是註定的。

  沒辦法更改。

  他抓緊刀的手,再也沒有鬆開。

  大雨滂沱。

  夜風在哭嚎。

  鮮血已和天相接。

  鐵菩提整個人已被鮮血染紅。

  手已在抖。

  那是力氣幾乎消散的徵兆。

  他能感覺到那股冰冷的殺機,像蛇一樣,纏住了他的脖子,越收越緊。

  石敬塘在享受這場屠殺。

  享受著獵物在絕望中耗盡最後力氣的樂趣。

  絕望在無數人的眼裡蔓延。

  白色的身影,堵住了所有的光。

  也堵住了,所有的生路。

  石敬塘提著刀,一步步走來,臉上是殘忍的笑意。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欣賞一幅即將完成的死亡傑作。

  「我很好奇,你這樣的怪物,臨死前究竟會不會求饒?」

  鐵菩提沒有說話。

  他只是用那雙小小的,卻亮得嚇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好。」

  石敬塘點了點頭,像是有些失望。

  「既然你不肯說,那我便親自來取。」

  刀鋒在昏暗的巷子裡,反射著一點慘白的光。

  像死神的眼睛。

  就在這時。

  石敬塘停下了。

  他猛地回頭,看到的,是大雨中閃出的一道劍光。


  劍光不像秋水,不像閃電。

  一道索命的寒芒。

  沒有招式,只有最純粹、最直接、也最致命的。

  殺意。

  當!

  刀劍相交,火星四濺。

  「該死!」

  石敬塘被震得連連後退。

  可他還沒站穩,另一道刀光,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斬了下來。

  那刀光很沉,很穩。

  定唐刀。

  趙九!

  劍是刀的前奏。

  刀是劍的迴響。

  紅光大盛。

  是血。

  石敬塘猛地低下頭,他的肩膀出現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

  而劍。

  直撲咽喉。

  石敬塘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真氣如火山般爆發,硬生生將劍與刀震退了半步。

  他猛地向後翻,狼狽地滾在血水裡,整張臉都被泥土染花。

  他死死地看著趙九。

  那是他從未入眼的人。

  這個人就像是一灘爛泥巴,一坨狗屎,根本沒有任何人會注意到他。

  可現在。

  這坨爛泥,這坨狗屎,竟然拿著一把刀一把劍,刺傷了他。

  若非是我氣力已盡。

  若非是我內力已絕。

  若非是李存勖。

  若非是連戰。

  若非是大雨。

  若非是憤怒。

  若非是————

  你這樣的人,怎會得手!

  趙九的腳步沒有停下來。

  他像是找到了野獸最大弱點的獵人。

  趁你病。

  要你命!

  他並不快。

  石敬塘猛地站起。

  他的刀如雷霆!

  可雷霆卻歪了。

  那一刻,他傲慢的臉上所有的神情一掃而空。

  劍是冷的。

  無比冰冷。

  石敬瑭看著那把劍,刺入了自己的腿。

  寒意,穿過他的身軀。

  整個廟安靜了下來。

  鐵菩提幾乎完全呆住。

  陳言玥的眼睛,仿佛定格在了趙九的劍上。

  周文泰更是如木頭一般。

  他們都明白髮生了什麼。

  這不是武功。

  這已超過了武學和招式。

  這是多麼恐怖的反應力?

  一個人能靠反應殺人嗎?

  答案,讓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趙九反手抓定唐。

  自下而上。

  抽劍。

  出刀。

  他的左右手已為這場殺戮寫出了結局。

  長刀划過石敬塘的胸口時。

  不可一世的大唐將軍眼裡,已有了膽怯。

  最後一劍。

  貫穿咽喉的劍。

  已在咫尺!

  當!

  趙九感覺到手臂處傳來一陣酥麻,再睜眼時,石敬塘已在廟門之外。

  拖著他身體的,是劉知遠。

  「殺了他。」

  石敬塘已翻身上馬,他的左耳處多了一個清晰的切痕。

  那是定唐的刀傷。

  他的目光冰冷,帶著滔天的憤怒:「殺了他!」

  滿弓。

  三箭。


  劉知遠歪著頭,瞄準了趙九。

  「想跑?」

  鐵菩提咆哮著就要去追。

  「別追!」

  趙九的聲音陡然響起。

  鐵菩提腳步一頓。

  咻!

  黑色的羽箭,已從黑暗中射出。

  太快了。

  也太近了。

  鐵菩提遲鈍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失去了重心。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點死亡的寒星,在瞳孔中不斷放大。

  他完了。

  趙九橫在了他的面前。

  當!

  當!

  噗!

  三聲。

  連著三聲!

  第一支箭是定唐刀擋下的。

  第二支箭是龍泉劍擋下的。

  第三支箭,卻沒入鐵菩提的身軀。

  他的個子比趙九高出一半。

  趙九已無法擋。

  僅僅兩箭,幾乎要了他的命。

  鮮血噴出口。

  他跪在了地上。

  身後鐵菩提龐大的身軀,重重一震。

  那支箭,深深地沒入了他的胸口。

  他低下頭,看著胸前那支不斷顫動的箭羽,那張憨厚的臉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然後,他緩緩地像一座被抽掉了脊樑的山,轟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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