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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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忠義

  杜重威笑了。

  他覺得,自己聽見了這輩子最好笑的笑話。

  三個開黑店的江湖草寇,居然想用他們那三條賤命,來擋他的路。

  「我沒聽錯?」

  他凝視著胖掌柜:「我這步,邁不得?」

  胖掌柜的臉上,依舊有笑。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死字是怎麼寫的。

  杜重威的笑,也停了。

  他眼睛裡的鬼火,又燒了起來。

  燒得更旺。

  「我殺過王侯,殺過將相,殺過英雄,殺過豪傑。」

  他說得很慢:「可我還從沒殺過傻子。」

  刀尖拖在泥水裡,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今日,便讓我開開眼。」

  他提起了刀。

  長刀在他手裡,輕得像一根麥稈。

  刀鋒,指向了胖掌柜的肚子。

  「讓我看看。」

  「傻子的血,是不是也他娘的是熱的。」

  刀光一道撕裂了雨幕的,慘白色的閃電。

  「將軍。」

  一個聲音,從雨幕的另一頭飄了過來。

  聲音不大,卻像一隻手,按住了這片一觸即發的死局。

  是石敬塘。

  他依舊端坐於那匹神駿的白馬之上,像一尊不染塵埃的玉石。

  他那雙睥睨眾生的眸子,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門口那三個奇怪的人。

  他看了看屠夫,又看了看女人。

  最後,落在了那個笑眯眯的胖掌柜身上。

  他直起了身子,拱手向前,做了一個江湖禮:「閣下可是祁連山下,北江門的弟子?」

  胖掌柜的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抬起頭。

  那雙一直眯著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算計,沒有了貪婪,沒有了恐懼。

  只有一片,像祁連山頂萬年不化的積雪。

  純粹。

  孤高。

  冷。

  他看著石敬瑭,那張堆滿笑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屬於人的表情。

  那是尊敬。

  「將軍。」

  他緩緩躬身,那座肉山,第一次彎下了腰:「好眼力。」

  石敬塘笑了。

  笑得很開心。

  像一個孩子,猜對了一個很難的謎語。

  「張渝淮張大俠,他還好麼?」

  他又問道。

  胖掌柜的身子,又是一震。

  他抬起頭,那雙冰雪般的眸子裡,透出了一絲悲愴。

  「家師————」

  他的聲音沙啞:「三年前,便已仙逝了。」

  石敬塘臉上的笑凝固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才長長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像一陣風,吹散了漫天的殺氣。

  「可惜了。」

  「這天下,又少了一位,真正的英雄。」

  他將目光,從門口移開,落在了杜重威那張不甘的臉上。

  「重威。」

  「卑職在。」

  「走吧。」

  石敬瑭擺了擺手,像在趕蒼蠅:「把屍體帶上,別髒了人家的地。」

  杜重威的身子,猛地一震。

  但他從不問,也不質疑,至少不在任何將士面前詢問為什麼。

  石敬塘沒有看他。

  只是抬頭,看著鉛灰色的天。

  「這平安客棧的買賣,做不得。」


  大軍,如潮水般退去。

  來時如火,去時如風。

  只留下一地泥濘。

  雨,停了。

  天邊,透出了一絲魚肚白。

  夜,過去了。

  杜重威騎在馬上,跟在石敬瑭的身後,一言不發。

  他想不通。

  他怎麼也想不通。

  為何,要放過那三個人。

  為何,要對一個早已沒落的,不入流的江湖門派,如此忌憚。

  終於,他還是忍不住了。

  「將軍。」

  他催馬趕到石敬瑭的身側:「屬下,有一事不明。」

  石敬塘沒有回頭。

  他只是淡淡地問道:「你想問,我為何要走?」

  「是。」

  杜重威咬了咬牙:「區區一個江湖門派,便是將他們滿門屠盡,也費不了吹灰之力。

  將軍您,又何必————」

  「呵。」

  石敬塘笑了。

  「重威啊。」

  他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睥睨眾生的眸子裡,帶著一絲通透。

  「我這一生,敬重的,只有兩樣東西。」

  「一樣,是英雄。」

  「一樣,是忠義。」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近乎於懷念的,敬佩。

  「北江門張渝淮,當年為保一城百姓,孤身一人與來犯大軍賭劍,連戰軍中三十九將,便是當日與他對賭的所有將軍都傾佩再三,那將軍與張渝淮約定,給他十日疏散百姓,雙方均無人背信棄義。張渝淮救了滿城七千三百二十八人,此等豪傑,此等義氣,我石敬瑭自愧不如。」

  「那胖子,收了人五十兩黃金,便要保人一夜平安。這便是他們北江門的義。」

  「我石敬瑭,若是為了殺幾個無足輕重的殺手,便將這等忠義之士一併屠了。」

  他的聲音,陡然一冷。

  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我和那些背信棄義,豬狗不如的雜種,又有何區別?」

  他看著杜重威,那雙眸子裡,燃起了一團,足以讓天地都為之變色的,熊熊烈火。

  「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做,那不義之人。

  風吹乾了泥濘。

  也吹散了血腥氣。

  客棧里,又恢復了那種死一樣的寂靜。

  胖掌柜又坐回了櫃檯後,撥著算盤,臉上又掛上了滿臉算計的笑。

  好像方才那場殺戮,只是一場被雨水沖走的夢。

  曹觀起和裴麟,已經回到了樓上。

  趙九依舊站在窗邊。

  看著那條伸向遠方的,泥濘的路。

  路沒有盡頭。

  就像他的命。

  千相婆婆不知何時已經走了。

  就像她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屋子裡,只剩下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和趙九自己那沉重如擂鼓的心跳。

  石敬塘。

  這個名字,像一座山,壓在他的心上。

  他不過是李存勖手下的一個將軍。

  杜重威不過是石敬塘手下的一個將軍。

  可杜重威那一刀,卻像是他的夢魔。

  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他無法接下那一刀。

  可趙九卻忽然明白,那不是純粹的力量。

  他也在用內力。

  可他的內力,卻比趙九見過的任何人都更加純,更加霸氣。

  放棄?

  然後帶著杏娃兒,滾回那個吃人的村子,等著餓死?

  他好不容易才從泥潭裡爬出來,他不想再回去。


  死也不想。

  但這場刺殺,已難如登天。

  李存勖或許好對付。

  可他根本無法過了石敬塘那一關。

  「吱呀」

  房門開了條縫。

  一個腦袋探了進來。

  是那個像木偶一樣的孩子。

  他的眼睛裡,不再是空洞的恐懼,而是多了點活人的好奇。

  他將一盤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門口地上。

  白面饅頭。

  米粥。

  「掌————掌柜的說————給客人壓驚。」

  說完,他像兔子一樣跑了。

  桃子看著那盤簡陋的吃食,忽然想笑。

  先是千金的酒肉,再是索命的毒藥,然後是屍山血海,王侯將相。

  最後剩下的,卻只是一盤饅頭,一碗米粥。

  這世道,真是荒唐得可笑。

  九走了過去,端起那碗粥。

  粥是溫的。

  他喝了一口。

  很淡,沒什麼味道。

  可他卻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喝過,最暖的一碗粥。

  因為這碗粥里,沒有毒,沒有算計。

  只有一點點,人的味道。

  在這吃人的客棧里,在這吃人的江湖裡,這一點人的味道,比五十兩黃金,更金貴。

  原來蒙汗藥不是為了殺他們。

  而是為了不讓他們受驚。

  江北門————

  趙九暗暗記下了這個江湖門派。

  他喝完了粥,將門關上。

  心裡已經下了決心。

  殺李存勖的道路。

  實在太長了。

  他必須做好所有的準備。

  萬全之策。

  他要活著。

  他要帶著杏娃兒,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他要找到爹娘。

  找到兄弟。

  活在長安。

  活在那座,他從未見過,卻早已在他心裡生了根,發了芽的,天子之城。

  他將剩下的那盤饅頭,推到了三人的面前。

  「吃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

  「吃飽了,我們,該上路了。」

  天亮了。

  馬車碾過泥濘,重新上路。

  車廂里很安靜。

  曹觀起像尊石像。

  趙九閉著眼,心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想,這或許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可他忘了。

  江湖,是個從不講道理的地方。

  你不想找麻煩。

  麻煩,卻總會來找你。

  馬車停了。

  裴麟嘆了口氣:「我覺得,你們該下來看一看。」

  趙九第一個跳下馬車。

  眼前的一幕,讓他整個人都為之一怔。

  那是一個早已沒有了頭的屍體。

  是一個女子。

  屍體靠在樹旁,身上的血肉被人一片片地颳了下來。

  她的衣服被整齊疊放在屍體前方。

  最上面放著一枚無常令。

  腳下,用赤紅色的血跡,寫下了一行字。

  【無常寺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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