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相遇(第三更,求追讀,父母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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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月如鉤。

  沈寄歡的眼睛很美,但此刻那雙美目里盛著的不是秋水,是愧疚。

  愧疚是一種極慢極慢才會發作的毒,無藥可解。

  她說過會找到杏娃兒。

  這是她對他的第一個承諾。

  一個已經破碎的承諾。

  她看向他,準備迎接一場暴雨。

  可他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風,沒有浪,甚至連一絲埋怨的漣漪都沒有。

  一個人怎麼可以沒有憤怒?

  沈寄歡不懂。

  她無法想像這個吃鋼咬鐵的少年,心裡究竟藏著一片怎樣的深淵。

  他從不咆哮,從不心亂,仿佛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動搖他。

  她看不透他。

  趙九向前走。

  他的左腿幾乎已無法動了。

  活人拖著一條死腿,就像一艘破船拖著沉重的鐵錨。

  那條腿在地上拖行。

  發出的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痛苦。

  每一步,都讓她的愧疚被無限放大。

  當他經過曹觀起身邊時,這位西宮地藏使忽然開口:「我能找到她,一定。」

  這是一個承諾。

  「不必了。」

  趙九沒有停,只是肩頭微微僵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話,借用一下你的馬車。」

  曹觀起回頭,看著那個正在遠去,孤獨地像一匹狼的背影,心裡一揪:「去哪兒?」

  風中飄來兩個字。

  「苦窯。」

  趙九的氣息已經平穩了。

  他已經知道杏娃兒在哪。

  沒有任何人能在一片片削去血肉的時候,還守得住秘密。

  趙九似乎生來就知道一個人最脆弱的地方在哪兒。

  他終於鬆了口氣。

  杏娃兒早已被朱不二救走了。

  ……

  水是熱的。

  暖意順著腳底板心,像一條活了過來的小蛇,悄無聲息地往上鑽。

  鑽進四肢百骸,鑽進每一寸被寒冷與恐懼浸透了的骨頭縫裡。

  杏娃兒的眼皮子動了動。

  一種她從未聞過的味道,最先鑽進鼻子裡。

  不是泥土、汗水、牲口糞便和死人的酸腐。

  這裡的味道很乾淨。

  乾淨得讓她覺得有些陌生,有些不真實。

  像是將一整座春日裡的花園,連帶著泥土與晨露,硬生生碾碎,塞進了這間屋子。

  濃郁的花香,溫熱的水汽,一絲絲,一縷縷,霸道地鑽進她身體裡每一個地方,要將她骨子裡那股與生俱來的窮苦與卑賤,徹底洗刷乾淨。

  她費了很大力氣,才將眼皮掀開一道縫。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不是雪。

  是霧氣。

  熱騰騰的霧氣,像一團團的棉絮。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碰到了一些柔軟、潤滑的東西。

  她低下頭。

  是花瓣。

  滿池溫熱的碧水,水面上漂浮著無數帶著露水的花瓣。

  紅的、白的、粉的,她一種也叫不出名字,只覺得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一隻手在她身上輕輕擦拭著。

  很溫柔。

  她活了這麼些年,頭一次曉得,原來人的手可以這麼溫柔。

  這是哪兒?

  是在做夢麼?

  還是說……已經死了?

  死了之後,就是到這麼個香噴噴的地方來?

  那九哥在哪兒?

  他是不是……

  「醒啦?」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軟糯糯的,像剛出鍋的糯米糕,又甜又黏。

  杏娃兒循聲望去。

  霧氣里,影影綽綽有幾道人影。

  都是女人。

  她們身上只裹著一層薄薄的,被水汽浸得半透的浴衣,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皮膚,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杏娃兒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她下意識地往水裡縮了縮,恨不得將自己整個人都藏進這池花瓣里。

  她們瞧著她,臉上都掛著笑,那笑里沒有半分她所熟悉的鄙夷或憐憫,只有純粹到不摻雜任何東西的善意。

  純粹得讓她有些不安。

  「妹妹別怕。」

  一個瞧著年紀稍長些的女子,端著一隻木盆在水中漾過來,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咱們這兒,是伺候人的地方。」

  她將木盆里的東西,一股腦地倒進了池子裡。

  還是花瓣。

  更多的花瓣。

  香氣幾乎要將人給熏醉了。

  「你身上得好好洗洗。」

  女子拿起一條柔軟的布巾,為她擦拭著肩膀。

  杏娃兒的身子僵著,一動也不敢動。

  她覺得難為情。

  她不該出現在這裡,她不該這麼幹淨。

  從小都在泥巴里長大的人,乾淨會讓她不安。

  「妹妹細皮嫩肉的……可真好。」

  另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少女蹲在池邊,用一把小小的軟刷,仔仔細細地為她刷洗著指甲縫裡的污垢,動作比對待一件稀世珍寶還要小心:「就是太幹了些,回頭用牛乳泡一泡,再抹上咱們這兒特製的香膏,保管比剛剝了殼的雞蛋還要滑。」

  牛乳?香膏?

  杏娃兒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了。

  眼前這光景,比她聽過的所有評書話本里描寫的神仙日子,還要離譜。

  「餓不餓?」

  「渴不渴?」

  「水燙不燙?要不要添些涼的?」

  少女們七嘴八舌地圍著她,那一張張美麗的臉上,都掛著真切的笑。

  杏娃兒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手足無措。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只擠出幾個細若蚊蚋的字。

  「我……我想穿衣裳。」

  噗嗤。

  滿屋子的女人都笑了起來。

  那笑聲像碎裂的銀鈴,清脆悅耳,沒有半分嘲弄。

  「傻妹妹。」

  最先開口的那個女子,伸出手指,在她額頭上輕輕一點:「還沒洗乾淨呢,穿什麼衣裳?」

  她從旁邊丫鬟手裡接過一隻白玉小碗,碗裡是乳白色的膏狀物,散發著奇異的清香。

  「這是世上最好的去疤膏。你身上那些舊傷,抹上七日,保准一點痕跡都瞧不出來。」

  她用指尖挑起一點,小心翼翼地塗抹在杏娃兒膝蓋的舊疤上。

  冰涼的觸感,舒服得讓人想嘆氣。

  杏娃兒看著她們。

  看著她們為自己擦洗身體,為自己修剪指甲,為自己塗抹那些她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金貴藥膏。

  她心裡那點子戒備與不安,就像是被這池溫水泡軟了的硬糖,一點一點地化開了。

  她想,或許自己是真的死了。

  不然,這人世間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地方?

  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

  「九哥呢……你們誰看到九哥了?」

  越是美好,她便越是想念那個人。

  「九哥?」

  女子們面面相覷,離她最近的姑娘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髮絲,打趣道:「九哥九哥,聽起來便是個男子,怎麼?妹妹要他也來一睹春色?」

  杏娃兒的臉頰瞬間滾燙,整個人都快沉入水中,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不知過了多久。

  久到杏娃兒都快要在這溫暖舒適的池子裡睡著了。

  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屋子裡的女子們,像是聽到了什麼號令,紛紛停下了手裡的活計,躬身退到了一旁。

  門開了。

  另一群女子魚貫而入。

  她們個個身段窈窕,容貌秀麗,手中都捧著一個用上好綢緞包裹的托盤。

  為首的一個半老徐娘,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錦緞長裙,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一雙眼睛像是淬了蜜,甜得發膩。

  她走到池邊,先是上上下下,將杏娃兒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像是見到了她這輩子裡最尊敬的人。

  「靈花姑娘。」

  她屈膝一福:「奴家是尚衣局的管事,奉命來為您量體裁衣。」

  她拍了拍手。

  身後的女子們依次上前,將托盤上的綢緞一一揭開。

  杏娃兒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又停了。

  那托盤上哪裡是什麼布料。

  分明是一件件早已裁製好的,精美絕倫的衣裳。

  有鵝黃的襦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展翅欲飛的蝴蝶。

  有水綠的褙子,袖口處用珍珠串成了蘭花的模樣。

  有嫣紅的宮裝,衣襟上用金絲盤著栩栩如生的鳳凰。

  每一件,都像是天上的雲霞,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

  杏娃兒的眼睛都看花了。

  「這些……都是給我的?」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然是給姑娘的。」

  管事媽媽笑著答道:「姑娘可隨意挑選,若有不合身處,當場就能為您改。」

  杏娃兒看著那些衣裳,又看了看自己。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頂頂要緊的事。

  她有衣裳,那九哥有沒有衣裳?

  「九哥……」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帶著一絲怯生生的期盼:「九哥在哪兒?」

  管事媽媽臉上的笑意,有那麼一瞬間的凝固,隨即又化開了。

  「九爺啊……」

  她拖長了語調,像是在回想一件什麼趣事:「他就在外頭等著呢,要不……我叫他進來?」

  杏娃兒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那宛如活色生香的春宮圖,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一旁的丫鬟們,又發出一陣鬨笑。

  「妹妹可得快些選。」

  「是啊,可別讓九爺等急了。」

  「妹妹對九爺可真是上心,咱們在這苦窯里,還是頭回見著這麼痴心的人兒。」

  杏娃兒聽著她們的打趣,心裡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這些衣裳……是不是很貴?」

  她小聲地問道。

  她曉得,九哥身上是沒什麼錢的。

  「姑娘只管放心穿。」

  管事媽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著寬慰道:「這些啊,早就有人替您付過帳了。」

  「是……是九哥付的麼?」

  杏娃兒的眼睛裡,亮晶晶的,像盛著兩汪星河。

  「除了九爺,還能有誰呀?」

  一個丫鬟搶著答道,臉上滿是羨慕的神情:「我們可都聽說了,靈花姑娘為了九爺,連命都豁得出去。九爺這般待你,也是應當的。」

  杏娃兒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當當。

  有些酸,有些漲,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甜。

  她不再猶豫。

  她伸出手指,在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衣裳里,仔仔細細地,挑選了起來。

  最後,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裙上。

  那件裙子,是所有衣裳里最素淨的一件。

  沒有金線,沒有珍珠,只在裙角處,用同色的絲線,繡了幾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杏花。


  「就……就這件吧。」

  她小聲說道。

  「好。」

  管事媽媽立刻命人將那件長裙取了過來。

  接下來的事,就像是一場夢。

  杏娃兒被人從溫熱的池水裡扶了出來,用柔軟得像雲彩一樣的布巾,擦乾了身上的每一滴水珠。

  然後,她被領到一個鑲著水銀的巨大鏡子前。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自己。

  皮膚白皙,泛著健康的光澤。

  頭髮烏黑,被梳成了一個漂亮的髮髻,上面還插著一支小巧玲瓏的銀簪子。

  身上穿著那件月白色的長裙,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像一朵在風中盛開的杏花。

  她幾乎不敢認,鏡子裡那個瞧著像是哪家大戶人家跑出來的小姐會是自己。

  「好了。」

  管事媽媽的聲音,將她從怔忡中喚醒。

  杏娃兒深吸了一口氣。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頭是一條長長的,鋪著紅毯的迴廊。

  迴廊兩側,掛著一盞盞用琉璃罩著的燈籠,將整個迴廊照得亮如白晝。

  她沒有看見九哥。

  她的心,微微有些失落。

  她順著回天廊,一直往前走。

  迴廊的盡頭,是一座敞開著大門的廳堂。

  廳堂里,只擺著一張八仙桌。

  桌邊,坐著一個人。

  一個矮胖的,穿著一身不合體的錦袍,正用一雙綠豆般的小眼,笑眯眯地看著她的男人。

  是朱不二。

  杏娃兒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臉上的笑容,也僵在了嘴角。

  冷風從窗戶呼呼地往裡灌。

  將她方才所有的溫暖與甜蜜,都吹得一乾二淨,半點不剩。

  「別他媽的用你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老子。」

  朱不二嘆了口氣,想要發泄怒火,可看到那張純真的臉,氣不知怎麼的就散了七八分:「夜龍……哦,趙九和你真他媽的是天生一對,你在外面蠢得像豬,他在裡面睡得像豬,不對,如果傷算是膘,那他就是一頭大象,你最好勸一勸他,再這麼折騰……嗯?我和你說話呢你跑什麼?那雙鞋三百多貫,你給我等等,你現在把他叫醒,老子的辛苦又……」

  杏娃兒已提著裙子,顧不得新換的鞋子衣服。

  她什麼也聽不見了。

  推開房門。

  她看到了趙九。

  也看到了坐在他床榻邊上,為他擦汗的沈寄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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