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夜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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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寄歡身上有股與這裡格格不入的味道。

  那是一種梅雨的氣味。

  潮濕,清冽,像是江南臨水窗台上,一盆被夜雨打濕的梔子。

  香,卻不近人情。

  這裡本就是個骯髒、溫暖,充滿了血腥與汗臭的地方。

  太乾淨的東西,在這裡就像一把刀。

  他跟著她走。

  腳下的路,不知何時已不再是粗糲的石板。

  路變成了青玉。

  廊壁上,嵌著一顆顆鴿卵大小的夜明珠,光線柔和,卻也明亮,將廊柱上雕琢的神女照得鬚髮皆現。

  那些神女的衣帶飄飄,像是被一陣看不見的風吹著,神情悲憫又淡漠,仿佛下一刻,就要從這冰冷的石壁上飛下來。

  長廊的盡頭是光。

  不是天光。

  趙九的腳忽然像是被釘子釘穿,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他活了不算長,也不算短。

  他見過餓殍千里,也見過屍山血海。

  他見過縣太爺府上的亭台樓閣,以為那就是神仙住的地方。

  可他從未見過這個。

  這裡沒有天。

  頭頂是山腹。

  被人用神魔般的手段硬生生鑿空的山腹。

  山腹的穹頂上,嵌滿了夜明珠。

  大如拳,小如豆,像是永不眨眼的星辰,冷漠地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地上有水。

  不知從何處引來的活水,繞著假山亭台,九曲迴腸。

  水邊有花。

  在這不見天日的地底,開得比外面承接雨露陽光的同類,更加放肆、妖異。

  假山,亭台,樓閣。

  一樣不缺。

  這哪裡是什麼山腹囚籠。

  這分明是一座以人力,從人間山河裡一磚一瓦搬進來,藏在地底下的……皇宮。

  無數穿著統一青灰服色的僕役,低著頭垂著眼,邁著細碎的步子,悄無聲息地穿行其間。

  他們走路沒有聲音,做事沒有聲音,呼吸仿佛也沒有聲音。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奢靡的死氣。

  「這便是東宮。」沈寄歡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青鳳地藏的住處。」

  趙九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

  看著那雕樑畫棟,看著那奇花異草,看著那些仿佛被割掉了舌頭的僕役。

  胸口那被草草縫合的傷口,又開始痛了。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無常寺這座吃人的磨盤,年復一年,磨碎了那麼多的人,最後磨出來的東西都變成了什麼。

  為了這一塊玉,一寸水,一根樑柱。

  為了這用累累白骨和無盡鮮血堆砌起來的,人間仙境。

  「站住。」

  聲音像玉珠落在冰盤上。

  清脆,但沒有溫度。

  面前。

  一個穿著水綠羅裙的丫鬟攔住了他們。

  她很俏麗,眉清目秀,是個美人。

  但她的眼睛不是。

  她的眼睛像兩把錐子,毫不客氣地在趙九那身破爛的囚衣和滿是血污的臉上刮來刮去。

  刀子刮在骨頭上,也不過如此。

  「姐姐。」

  她先對沈寄歡福了福身,禮數周全。

  可她的目光,卻死死纏住了趙九。

  「您怎麼把這尊大佛,請到我們這小廟裡來了?」

  綿里藏針。

  也不太綿。

  「蘭花。」

  沈寄歡輕輕點頭:「他要見地藏。」

  「見我們家大人?」

  被稱作蘭花的丫鬟笑了,嘴角撇出一個鋒利的弧度。


  她又上上下下地打量趙九,像是在估量一頭待宰的牲口。

  「你就是趙九?」

  她的下巴微微揚起,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倨傲:「那個目中無人到敢和地藏爺動手。把苦行大人坑得差點當掉褲子,指著西邊山頭罵了三天三夜的新任無常使?」

  她每說一句,趙九身上的那股子寒意便又重了一分。

  他不在乎。

  無論她說什麼,他都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

  「青鳳在哪兒。」

  蘭花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她沒想到,他竟敢直呼東宮地藏的名諱。

  整個無常寺,除了另外那三位,誰敢如此放肆?

  「我們家大人累了,正在歇息,誰也不見。」

  蘭花的臉色冷了下來,聲音也變得尖刻:「有什麼事,明日再過來遞牌子。」

  趙九抬起眼,用那雙死水般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

  那眼神里沒有威脅,沒有殺意,什麼都沒有。

  蘭花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眼神。

  只覺得一股子寒氣,毫無徵兆地從腳底板心猛地竄了上來。

  「你……」

  蘭花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我要見她。」

  趙九一字一頓地說道。

  蘭花死死咬著嘴唇,臉色青白交錯。

  她從趙九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東西。

  一種不達目的,便敢將這天都給捅出一個窟窿來的執拗。

  她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攔著,眼前這個瘋子,真的會在這裡,當著所有人的面對自己動手。

  這個邢滅都敢打的瘋子……

  「你……你可想好了。」

  蘭花的語氣終究是軟了下來,卻還想做最後一次掙扎:「我們家大人……她喝多了。你現在去見她,若是衝撞了她,誰也救不了你。」

  「帶路。」

  趙九隻回了她兩個字。

  蘭花,終於泄了氣。

  像一隻被戳破了的皮球。

  她狠狠地瞪了趙九一眼,轉過身,沒好氣地甩下一句:「跟我來。」

  又對沈寄歡道:「沈姐姐,您就送到這兒吧,大人吩咐過,她歇息的時候,誰也不能進那院子。」

  沈寄歡看著趙九那搖搖欲墜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她快走兩步,將一枚小小的瓷瓶塞進了趙九的手裡。

  「金瘡藥。」

  趙九沒有回頭,只是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算是聽見了。

  他跟著蘭花,穿過月亮門,走過翠竹小徑。

  竹葉沙沙,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私語。

  小徑的盡頭是一座獨立的閣樓。

  門虛掩著。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酒氣,像是有形的潮水,從門縫裡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大人就在裡頭。」

  蘭花停下腳步,遠遠指了指那扇門,臉上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快意:「是生是死,就看你自個兒的造化了。」

  說罷,她逃也似的走了。

  趙九推開門。

  門裡,是一片狼藉。

  滿地都是東倒西歪的酒罈,大的,小的,青瓷的,陶土的,像一場慘烈戰役過後,被隨意丟棄的屍體,堆成了一座小山。

  空氣里的酒氣,辛辣刺鼻,熏得人眼睛發疼。

  酒罈堆成的小山中,坐著一個女人。

  一個只穿著一件單薄褻衣的女人。

  她靠著一個半人高的酒罈,一頭青絲如墨,瀑布般披散,遮住了半張臉。

  露出來的那半張臉,線條柔和,肌膚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玉。

  她手裡還拎著一壇酒,一口一口地往嘴裡灌著。


  酒水順著她優美的下頜滑落,浸濕了胸前那片衣襟,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

  東宮地藏。

  青鳳。

  一個用酒和孤獨把自己淹死的女人。

  聽到開門聲,她那雙本已有些渙散的眸子,才慢悠悠地重新聚焦,朝著門口望了過來。

  看見趙九時,她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像一朵開在廢墟里的罌粟,帶著醉意與迷離。

  「你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酒後的慵懶,像是羽毛,輕輕搔刮著人的心尖。

  趙九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穿過這片酒氣瀰漫的狼藉,像一把出鞘的劍。

  「杏娃兒在哪兒?」

  青鳳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她那雙迷離的醉眼裡,閃過一絲極為短暫的清明,像是被冷水潑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

  她抬起手,隨意地指向角落裡那張落滿灰塵的書案。

  趙九大步走過去。

  書案上,只有一張嶄新的紙。

  【靈花,南山佛堂。】

  紙的下方,蓋著一個朱紅色的印章。

  趙九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幾乎要將那張薄紙捏碎。

  他猛地轉身,沖向門口。

  「站住。」

  青鳳的聲音傳來,醉意去了七分。

  趙九停住。

  他回過頭,看見青鳳已經站了起來。

  她赤著一雙玉足,踩著滿地的碎瓷片,一步步走來,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她卻恍若未聞。

  她那雙因醉酒而迷離的眸子,此刻卻亮得驚人,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星辰。

  她走到趙九面前,將一枚冰冷沉重的玄鐵令牌,塞進他手裡。

  令牌入手冰冷且極沉,正面雕著一隻熟悉的烏鴉,背面是兩個古樸的篆字。

  無常。

  「從今往後。」

  青鳳的聲音里是散不盡的酒氣,和一絲無人能懂的疲憊:「你的代號是夜龍。」

  趙九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問。

  青鳳卻仿佛知道他想問什麼。

  她笑容裡帶著厭煩與嘲弄。

  「你是無常使,不是哭喪鬼。別給我擺出那副死了爹娘的樣子。」

  「活,是她自己接的。錢,我一分沒少她的。你若要幫她,也只有一份錢。」

  她潮紅的臉上,那雙漂亮的眸子從趙九身上挪開,望向虛空。

  「快去快回。」

  「佛祖等著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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