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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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根蠟燭,就是三天。

  趙九雙目緊閉。

  《無常經》就攤開在他膝頭。

  是無數條細小的火蛇,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沒日沒夜地亂竄,啃噬著他的血肉,也啃噬著他那點可憐的精氣神。

  人活著,有時候比死了還痛苦。

  可痛苦有時候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趙九就發現了這件有趣的事。

  當他一遍又一遍,模仿著那冊子上寥寥幾筆勾勒出的招式時,體內那股能將人活活燒死的燥熱,竟像一頭被套上了嚼子的瘋牛,被他這副破敗的身子骨,給馴服了幾分。

  依舊會瘋,會狂,會疼。

  卻暫時頂不穿他的心口了。

  《無常經》

  就那麼幾頁,翻來覆去。

  每一個動作,都簡單得不講半分道理,像是鄉野村夫打架,掄起鋤頭就砸。

  起手,收勢,都是奔著取人性命去,最純粹、最不講理的殺意。

  趙九將這套殺人的法子,拆成最零碎的筆畫,再用自己這副身子骨作筆,一筆一畫重新寫在自己身上。

  汗水剛淌下來,就被體內那股子燥熱蒸成了白氣,繚繞不散。

  三天。

  他將那幾式殺招,從陌生到熟悉。

  再到變成他抬手、出拳時,一種近乎本能的習慣。

  殺人,有時候也是一種習慣。

  隆——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毫無徵兆地傳來。

  趙九那雙緊閉的眼霍然睜開。

  來了。

  他臉上沒有半分驚慌,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卻很穩。

  將那本《無常經》小心翼翼地對摺揣進懷裡,貼著心口放好。

  他握住了那把一直靠在牆角的刀,走到石門前,站定。

  那扇隔絕了他三日夜的石門,正在以一種極為緩慢,卻不容抗拒的姿態,緩緩向上升起。

  門外那間更大的、環形的石室,依舊被那些不知疲倦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趙九的目光越過那片空曠地,落在正對著他的另一扇石門上。

  那扇門也在用同樣的速度向上升起。

  門後,先是映出三道被火光拉得細長的影子。

  三個女人的影子。

  趙九認得她們。

  在生門時,她們就抱團在一起,姜東樾還和她們談判過。

  此刻,她們一人手裡攥著一把刀。

  三人走出那間囚室,臉上煞白。

  她們看見了趙九。

  她們的腳步在那一瞬間,像是被釘死在了原地。

  三個人的瞳孔幾乎是同時劇烈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恐懼。

  是一種被那座屍骸山洞,給硬生生刻進骨子裡的恐懼。

  她們見過趙九殺人。

  他殺人的樣子,不像個窮凶極惡的匪徒,倒像個經驗老到的屠夫,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營生。

  手起刀落沒有半分猶豫,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

  石室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只有兩扇石門還在不疾不徐地上升,發出令人牙酸的石磨聲。

  為首的那個少女嘴唇抖得厲害。

  她想說些什麼,或是壯膽,或是威脅,或是求饒。

  可嗓子眼像是被一團冰冷的棉花給死死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們握著刀的手,全是黏稠的冷汗,滑膩得幾乎要攥不住那救命的刀柄。

  她們想不明白。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人。

  為什麼是這個洞裡,那顆最不能招惹的煞星。

  趙九也沒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她們,眼神里沒有殺意。

  可正是這份平靜,卻像一座無形的山,沉甸甸地壓在她們心頭,壓得那三個少女連喘氣都覺得胸口發疼。


  他不動,她們更不敢動。

  石門終於升到了頂,兩邊的囚室,與這片巨大的煉獄,徹底連為一體。

  氣氛也隨之繃緊到了極致。

  就在為首那名少女,幾乎要被這無聲的壓力逼瘋,想要不顧一切尖叫出聲的時候。

  趙九動了。

  他不是餓虎撲食般地撲過來。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他的左手沒有刀。

  而是那本被他貼身揣在懷裡的《無常經》。

  他將那本薄薄的冊子,舉到自己胸前,像是在展示一件貨物。

  「你們屋裡是不是也有一本這個?」

  她們的身子,在那一瞬間,齊齊僵住了。

  握著刀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些。

  為首的少女那張煞白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她死死地盯著趙九,盯著他手裡的那本冊子,又看了看他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

  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她想不明白。

  這個人……他在說什麼?

  這難道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麼?

  無常寺的規矩,不是向來如此麼?

  他舉著那本冊子是什麼意思?

  是陷阱?

  還是某種她這輩子都無法理解的戲耍?

  另外兩個少女下意識地朝她身後縮了縮,將她當成了風雨里唯一的屋檐。

  「你……你想做什麼?」

  為首的少女終於從喉嚨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趙九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緩緩地彎下腰。

  將手裡的那本《無常經》輕輕地放在了自己腳前的地上。

  然後用腳尖不快不慢地朝著她們的方向踢了過去。

  冊子在光滑的石板上滑行,悄無聲息,最終停在了三人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這是一個很近卻又很遠的距離。

  一個充滿了試探也充滿了莫大兇險的距離。

  趙九做完這個動作,便重新站直了身子,右手依舊提著刀,刀尖斜指地面。

  再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將選擇權,交給了她們。

  這也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我把自己最寶貴的東西就這麼扔了出來。

  我殺你們根本不屑於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陰謀詭計。

  她們看著地上那本薄薄的冊子,又看看那個提著刀,一言不發的少年。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謬感,席捲了她們。

  在她們的認知里,像趙九這樣的強者,此刻應該做的,是像一頭餓虎般撲上來,將她們這三隻待宰的羔羊,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跟她們玩這種看不懂的玄虛把戲。

  為首的少女心亂如麻。

  她身後的一個同伴,壓低了聲音,用氣音在她耳邊急促地說道:「大姐……別信他!他肯定是想騙我們過去……」

  另一個也跟著附和:「對!他身上有傷,一定是想省點力氣!」

  這些道理,為首的少女何嘗不懂。

  江湖險惡,人心叵測,何況是這吃人不吐骨頭的鬼地方。

  可她看著趙九那雙平靜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戲耍沒有輕蔑,甚至沒有殺意。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讓她看不透的沉靜。

  她忽然覺得,或許用她們的腦子去揣測這個人的想法,本身就是一件頂愚蠢的事情。

  她咬了咬牙,心一橫。

  賭了。

  反正橫豎都是個死。死在這個人手裡,總好過死在那些她瞧不上的腌臢貨色刀下。

  她沒有去撿趙九的那本冊子。

  而是學著他的樣子,同樣從懷裡掏出了她們的那本《無常經》。


  她將冊子扔在地上,也用腳朝著趙九的方向踢了過去。

  兩本一模一樣的冊子,在空曠的石室中央,交錯而過。

  像兩個沉默的信使,交換了彼此都看不懂的國書。

  趙九彎腰撿起了那本屬於她們的《無常經》。

  他翻開了第一頁。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微一縮。

  不一樣。

  裡面的圖畫招式與他那一本截然不同。

  雖然同樣是簡單而致命的殺人技,卻是另一套他從未見過的路數。

  他飛快地翻著,一頁一頁。

  將那些新的招式,死死地刻進自己的腦子裡。

  原來如此,和他猜測的沒錯。

  趙九心中,像是有一扇塵封的窗戶被猛地推開,天光大亮。

  這些是一套完整,卻被人刻意分開的功夫。

  趙九合上了冊子,重新揣進懷裡。

  他抬起頭,看向那三個依舊滿臉警惕的少女。

  「你們的經書我看完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為首的少女,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顫聲問道:「那……那現在呢?我們……是不是還要分個你死我活?」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只是攥緊了刀,想著死前好歹也要遞出一刀。

  趙九卻只是看著她,反問了一句:「你們有把握殺了我嗎?」

  他很奇怪。

  這個少女的腦子到底在想什麼。

  難不成別人說一個人該怎麼活,她們就該老老實實的聽著?

  三個少女的臉上,血色盡褪。

  她們握著刀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答案不言而喻。

  趙九沒再說話。

  他轉過身走回自己的那間石室門口,盤腿坐了下來。

  將那把刀橫放在了自己的膝頭。

  他沒有再去看那三個少女一眼,仿佛她們只是這石室里,三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石門落下之前,待在你們的屋子裡。」

  那三個少女像是被赦免了死罪的囚犯,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

  她們看著那個盤膝而坐的背影,看著那把橫在他膝上的刀。

  忽然覺得這個人比這石室里所有的鬼魅,都更讓人看不懂,也更讓人害怕。

  他給的是活路麼?

  她們不知道。

  她們只知道,自己又活過了一天。

  她們不敢再多想,逃回了自己那間囚室。

  隆——

  沉重的石門,再次緩緩落下。

  趙九盤坐在地。

  希望她們可以安穩渡過吧。

  這幾日,死亡太多了。

  他閉上眼,腦子裡開始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著那套剛剛到手的招式。

  這招式裡面……

  似乎藏著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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