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寺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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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藹藹,黃昏日落。

  天邊那抹血色殘陽,如同一柄淬火的舊刀,將最後一絲暖意也割裂在山脊線上。

  遠山近水,皆被染上一層薄薄的鉛灰,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肅殺。

  在天地晦暗之際,一列馬車卷著滾滾塵煙,恍若一條銜尾巨蟒,帶著一股子蠻橫,鋪天蓋地直衝而來。

  煙塵捲起了一條向上的土龍,裹挾著一陣風。

  車隊還未完全停穩,趙九便已站起身,警惕地看了一眼張鐸。

  張鐸見狀,肥碩的身軀明顯鬆了一大口氣。

  他壓低嗓音,如蚊蚋般小聲低語:「老九,這位苦行大人在無常寺里可是個說一不二的主兒,地位高得嚇人。」

  「他手底下個個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硬茬子,實力深不可測。待會兒說話可得放尊重點,您是無常使,他不會輕易對您動粗,但嘴上得留神。」

  趙九不置可否,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眸光半信半疑地投向馬車最前方,那兒仿佛藏著一頭即將出閘的猛獸。

  馬車還未停,已見一人影踏空而來,幾個步伐略動,空中便有寒芒閃動。

  趙九心中猛地一凜,幾乎是本能地茫然向後退了一步。

  下一刻,一道明晃晃的刀光便直直刺在他方才站著的地方,刀尖沒入地面,嗡嗡作響,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躬身,右手緊緊抓握住自己那唯一能防身的木棍。

  「別你媽的擺出那個要和老子拼到底的架勢,拿著根破棍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那個樣子你配嗎?」

  朗朗的聲音傳來,帶著市井的粗鄙與不屑,卻又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威壓。

  落地之人竟是一個身形矮小的侏儒,他那雙小眼睛卻犀利得像刀子,直勾勾地看向趙九,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玩味:「你就是九哥?」

  趙九聽到這個稱呼,就知道此人已經和杏娃兒說過話了,這個稱呼,只有杏娃兒會用,當即質問:「杏娃兒在哪兒!你把她怎麼了!」

  馬車還在疾馳,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風塵遮蔽了視野。

  張鐸看此情形,連忙堆著笑,大步走上前勸解:「苦行大人,這位……」

  「說他沒說你?你他媽又是哪兒冒出來的?你祖宗十八輩子積了多少德能換回今天挨老子一頓罵?肥頭大耳的樣子,你再多說一句話,老子就讓你永遠後悔今天在這兒管過他娘的閒事兒。」

  侏儒的罵聲未曾停歇,如連珠炮般,罵完左邊罵右邊,那毒舌的勁兒,簡直能將人扒皮抽筋。

  他指著趙九:「你他媽的無常使是吧,我今天就發發慈悲告訴告訴你寺里的規矩,別他媽每天就像個腦子裡有泡屎的人,除了打架就是女人,動動腦子,我要是殺了那丫頭,能知道你叫九哥嗎?」

  馬車終於停下時,左右兩個少年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頓劈頭蓋臉的罵,罵得滿臉茫然,像被雷劈過一般,愣在原地。

  「九哥!」

  一聲清脆的呼喚,帶著無限的委屈和驚喜。

  杏娃兒看到趙九,什麼也不管不顧,直接從馬車上跳了下來,這一跳沒站穩,腳踝扭傷了。

  趙九疾奔而去,一把攙扶住那搖搖欲墜的身影。

  見到她完好無損,只是腳踝扭傷,頓時脊樑冒了冷汗,緊繃的身子垮了下來,連出了好幾口氣。

  還沒說出話,身後的罵聲又到了。

  「真是他娘羅兒腿的蠢,下車還能崴個腳,老子真是破大天頭一回見。」

  侏儒指了指張鐸:「現在往裡面走,進到千佛殿之前,無常寺的規矩你沒有給他講明白,老子就把你眼珠子摳出來讓你自己吃下去。」

  說罷,那矮小的身影卻帶著睥睨天下的氣勢,大步走向山洞深處,身影很快便隱沒在昏暗中。

  與此同時,山洞裡湧出了無數的人影,他們穿著各異,或僧袍,或勁裝,或尋常布衣,都帶著常年行走在生死邊緣的戾氣。

  他們早已在裡面等待侏儒的到來,見他進了山洞,這才一個接一個大步跑出來,直奔那馬車,一人抓起一個酒罈,便往山洞裡走。

  那些酒罈里盛的不是酒,而是某種沉重的命運。


  張鐸湊到趙九身側,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老九啊,這位苦行大人叫朱不二,他平日裡嘴就是毒些,脾氣也怪,但話糙理不糙,你可別往心裡去。無常寺的規矩多如牛毛,我現在得和你說一說了,不然咱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趙九背起杏娃兒,右手輕輕揉搓著她的腳踝,他望著山洞深處,聲音平靜:「張哥,你說吧,我聽著。」

  「這第一件事兒啊,凡入無常寺者,不許對寺中人出手,這是最要緊的規矩……」

  張鐸邊走邊說,語氣沉重。

  三人一同向山洞裡走去,張鐸看了一眼趙九背上的杏娃兒。

  那丫頭眼神清澈,不染塵埃。

  只這一眼,張鐸便覺得自己造了孽。

  若非他想要和苦行大人套近乎,強留其一起喝酒,這才導致了大人行路慢了整整半日,將這個眼裡一點雜物都沒有的丫頭抓走了。

  杏娃兒說不上漂亮,但一眼看去眼裡的善意就湧現出來,正如趙九所說,她絕不是糧食。

  這件事怪不得張鐸,可他自己卻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平日裡殺人,那是因為他是殺手,那是他活下去的辦法。

  但現在杏娃兒是趙九的親人,是無常使的親人,這件事就要區別對待了。

  事已至此,張鐸只能盡力補救,來挽回自己良心裡為數不多的善良。

  「老九,你聽我說。」

  張鐸講了一些干條門規之後,這才圍繞著杏娃兒說規矩:「這杏娃兒進來,之前我已告訴你她會成為什麼,我現在告訴你,她要面臨的是什麼。」

  山洞巨大,似乎是將整個山都鑿開了一般,露出其猙獰的洞穴。

  無數佛陀石像佇立在兩側,每個都幾十丈高矮,他們均沒有頭。

  不只是風聲,還是佛陀低語,這裡迴蕩著一陣一陣久久不絕的哭聲。

  隨著人流,一口口裝著人的酒罈,已經完全擺放在了一個巨大的場地里,如同等待祭祀的牲口。

  直到最後一個空酒罈放入,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將這幽暗的空間照得通明,趙九這才看清裡面的環境。

  兩開巨大的石門內,場地擁擠,酒罈放滿之後,幾乎沒有能行走的空間,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而在上方足足五丈高處,有一行人正站在上方,對著下方指指點點,仿佛在品鑑著一件件待宰的貨物。

  趙九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聽得到張鐸在說什麼。

  「這就是……生死門。」

  張鐸指著遠處一個十分不起眼的過道,那過道幽深,仿佛通往九幽地獄:「那裡就是進入生死門的地方……每年都會有一批人進入這裡,能活下來的只有……一個人,這個人……會成為新的無常使。」

  杏娃兒聽呆了,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布滿了恐懼,她緊緊抓住趙九的衣角,身子微微顫抖。

  趙九沒有說話,只是猛地轉身便要往外走。

  然而朱不二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站在了他的面前,擋住了去路。

  「傻不傻?你看看傻不傻?」

  朱不二看著張鐸:「他居然以為他能從這裡走出去,我真是沒想到這個人能蠢到這個地步,幸好這裡叫無常寺,擺了幾尊他娘的佛像,不然我真的一刀就給這頭豬開了膛,下水分給弟兄們吃個痛快,人越蠢,肉質越鮮美。」

  無數幾丈高的斷首佛像屹立著,它們殘缺不全,卻依舊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嚴。

  佛首斷裂,佛身染塵。

  仿佛在訴說著寺里,佛也無力救贖的殘酷。

  趙九看得心裡發毛,此時再看朱不二,卻想他的頭該不會就是其中一座佛陀之首……

  他凝視著朱不二:「你到底想怎麼樣?」

  杏娃兒已環繞著趙九的脖頸緊緊地抱住了他,無論前路如何,她都做不了什麼,趁著現在還活著,不如就這樣抱著他,什麼都不要想就好了。

  只是這世間最溫暖的懷抱,此刻也冰冷下來。

  朱不二沒搭理他,指了指張鐸:「走,喝酒。」

  竟真的轉身,大步向著高台走去,將趙九和杏娃兒留在了原地。

  迎上來的是無數的無常寺殺手,他們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占滿了面前的所有道路,將趙九和杏娃兒團團圍住。


  張鐸滿臉的絕望。

  他能做只有這麼多了,現在苦行大人不讓他插手,他一個小小的維納,總不能真的豁出命去幫他。

  當然,這條不值錢命,豁出去也沒什麼用。

  在這無常寺里,規矩是活人立,死人守的。

  「兄弟,幫你到這兒了。」

  張鐸低著頭,沒去看趙九的臉,低著頭走出了人群。

  人群圍了上來,殺氣如同實質般將趙九和杏娃兒包裹。

  杏娃兒抱得更緊了,仿佛要將自己融進趙九的身體裡。

  規矩?

  為什麼要講規矩?

  越是嚴峻,趙九的心就越是平靜,平靜得像一汪死水,不起絲毫波瀾。

  世間最鋒利的刀,不是握在手裡的,而是刻在趙九心裡的。

  他望著一步步走來的殺手,此時甚至連呼吸都沒有波動了。

  他望向朱不二走上去的五丈高台,看到他走向一眾注視著這裡的人群。

  「苦行大人!」

  趙九從袖口拿出了一方令牌:「誰持這無常令,誰便是無常使,這是無常寺的規矩!」

  朱不二沒有說話,只是在高台上停下了腳步,那雙小眼睛微微眯起,掃視著下方。

  周圍沉重的只有呼吸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趙九手中的令牌上。

  「無常寺內,凡入無常寺者,不許對寺中人出手!這也是無常寺的規矩!」

  趙九的聲音再度響起,擲地有聲,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將杏娃兒放下,當著所有人的面,將無常令放在了她的手中,又將箱子掛在了她的胸口。

  杏娃兒看著趙九,又看著手裡的令牌,她已想到趙九要做什麼了:「九哥……」

  「等我。」

  趙九摸了摸她的腦袋,動作輕柔,帶著一絲眷戀,卻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轉身走入了那偌大的場地。

  原來,這最後一個空酒罈是為他準備的。

  他沒有絲毫猶豫,徑直坐了進去,盤膝而坐,仰頭質問,聲音迴蕩在整個山洞之中,帶著一絲悲壯,一絲不屈:「這是無常寺的規矩嗎?」

  朱不二舉著張鐸的酒壺,抿了一口,轉頭看向張鐸。

  「沒有酒你他媽給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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