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鏡中真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永波走進客房,立即從箱底取出了,一隻青色的小瓷瓶。

  他拔開塞子,從裡面倒出了一小撮灰白色藥粉,再細細的灑進銅盆,剛燒開又晾至溫熱的水中。

  藥粉遇水即溶,水面泛起了一層,極淡的乳白霧氣,隨即消散,水色依舊清亮,唯餘一絲極淡的苦杏仁味,在熱氣里若有似無地飄浮著。

  陳永波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的將自己整張臉,沉入水中。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吸附力。

  他起初只是感覺,面部微微發癢,繼而臉頰,額頭,下頜,再到脖頸。

  他的皮膚底下,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爬,在鑽,在鬆動。

  那是膠質面具,在溫水與藥力的雙重作用下,悄然軟化,起皺和剝離。

  陳永波屏住呼吸,不敢動,也不敢眨眼,任水流漫過眉毛、浸透鬢角。

  直至他的肺葉漸漸發脹,耳膜嗡嗡作響,眼前光影模糊晃動。

  終於,陳永波猛地抬頭,「嘩啦」一聲水響,陳永波的胸口,連忙劇烈起伏的,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水珠順著他的額角、鼻樑、下巴滾落,陳永波任由它們,滴落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陳永波走到銅鏡前,重新坐下,鏡中映出了一張濕漉漉,泛著青白的面孔。

  五官輪廓尚在,卻扭曲變形,皮肉鬆弛,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像一張被水泡脹又揉皺的舊畫皮。

  比蒲松齡《聊齋志異》里,那「畫皮」鬼怪的臉,還更加的瘮人三分。

  畫皮尚是幻術所化,而這張臉,是血肉之軀硬生生的,被藥力與手法撕扯出來的「活剝」。

  他取來一把銀鑷,尖端在燭火上燎了燎,又用乾淨棉布擦淨。

  然後,他左手撐住鏡框穩住身形,右手持鑷,屏住最後一口氣,將鑷尖輕輕探入右耳後髮際線處。

  那裡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痕,他極輕,極穩地向上一挑,再緩緩一揭。

  「嘶啦」,一聲極輕微,卻令人頭皮發麻的粘滯聲,瞬間響起。

  一張薄如蟬翼,色澤微黃,紋理細膩的「人皮」面具,被完整揭下。

  底下露出的,才是陳永波真正的臉。

  方頜闊額,眉骨高而凌厲,鼻樑挺直,唇線緊抿,胡茬已濃密虬結,覆滿兩腮與唇上,黑而粗硬,透出了一股,久經風霜的沉鬱與滄桑。

  這張臉不再年輕,卻比從前更耐看,更難辨。

  更像一個在江湖泥潭裡,摸爬滾打多年,早已學會把所有鋒芒,都藏進皺紋里的男人。

  陳永波凝視著鏡中人良久,他沒笑,也沒嘆氣,只是吹熄了桌上蠟燭,只余窗外一鉤殘月,清輝如水,靜靜淌進窗欞,鋪在他赤裸真實的面容上。

  與此同時,三當家趙大奶,並未入睡。

  趙大奶獨坐於臥房窗畔,窗扇半開,夜風微涼,拂動了他略顯灰白的鬢角。

  趙大奶身形不動,目光卻一動不動的,將整個演武場盡收眼底。

  篝火將熄未熄,餘燼明明滅滅。

  九個小鬼像極了九個動物似的,蜷縮在籠子裡面酣睡起來,肚皮一起一伏。

  陳永波回房的身影,穿過月光,搖搖擺擺,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詭異。

  趙大奶也不是什麼好人,他手裡沾過血,帳上背過命,騙過人,也坑過人。

  趙大奶深知這世道,黑與白從來不是涇渭分明,而是層層疊疊、深深淺淺的灰。

  可是,當趙大奶看見陳永波,在篝火旁仰天狂笑時那近乎癲狂的眼神,看見他分食食物給九個小鬼時,嘴角那一抹居高臨下的玩味,看見他回房前,駐足凝望馬車時,眼中閃過的,毫不掩飾的冷酷算計。

  趙大奶還是忍不住的,輕輕的搖了搖頭。

  趙大奶端起案上的冷茶,啜了一口,茶已涼透,澀得舌根發麻。

  趙大奶低聲自語,喃喃說道:

  「老鼠從不覺得自己偷的東西是贓物,蒼蠅從不覺得自己髒,蝙蝠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有毒。」

  「因為在烏鴉的世界裡,天鵝都是有罪的。」

  趙大奶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的沉沉夜色,仿佛穿透了山巒與雲霧,落在某個不可知的遠方。


  「這句話,果然是至理名言啊。」

  晨光初透,四周環湖的麻蛇寨,從沉睡中甦醒。

  薄霧如輕紗,自湖面緩緩升騰,纏繞著島嶼邊緣的每一片枝葉,將遠山近水,暈染成一幅朦朧的水墨畫。

  霧氣浮在水面上,像煮開的米湯,剛掀蓋的時候,白茫茫,軟乎乎,又帶著點湖水的涼腥氣。

  蘆葦叢里,偶有幾隻水鳥,撲稜稜飛起,翅膀劃開霧簾,留下了幾道細長的漣漪。

  待第一縷陽光刺破霧靄時,天地豁然開朗。

  碧空如洗,幾絮白雲悠然懸停,就像是被誰,隨手撕下了幾片棉絮,晾在藍布上。

  雲影投在澄澈如鏡的湖面上,不動不搖,仿佛天上地下,各有一套一模一樣的天與雲,只是湖裡的更靜,更沉,更真。

  陳永波一覺醒來,他貪婪的伸了個懶腰。

  他伸得這個懶腰,從腳趾尖一直抻到後腦勺,脊椎骨節「咔吧咔吧」響了幾聲,胸腔鼓脹,肺葉張開,把整間客房裡隔夜的潮氣,木頭味兒,還有點若有若無的松脂香,全吸進肚子裡,再長長地,痛快地呼出來。

  陳永波赤著腳,踩在微涼的青磚地上,走到窗邊,一把推開木格窗。

  窗外,湖水正由近及遠,一層層變色。

  近岸處是清透的淺綠,水底卵石清晰可見,幾莖水草隨波輕搖,柔曼得像姑娘梳頭時,垂下來的髮絲。

  再往外,綠意漸深,泛出青灰。

  至湖心處,則化作深邃的湛藍。

  沉靜,厚重,幽微反光,仿佛一塊巨大的,會呼吸的藍寶石,躺在天地之間,吞吐晨光。

  陳永波轉身走向銅鏡,那鏡子不大,邊框是黑漆木雕的蛇紋,鏡面略有些模糊,卻恰恰把人照得不那麼鋒利,反倒添了幾分古意。

  鏡中之人,小平頭,濃眉如墨,鬍鬚濃密,黑硬粗糲,像用鐵絲擰成的刷子,覆滿下顎與兩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