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洪門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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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侄子啊,你老叔我這回,真是被豬油蒙了心,講話竟然口不遮掩。」

  「你老叔一時嘴快,那話竟然像刀子似的扎了出來,可半點都不是衝著你。」

  「你老叔這就給你賠罪,天打雷劈你老叔都認。」

  左元用另外一隻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震得酒氣四溢:

  「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左元的親骨肉,誰要敢欺負你,老叔第一個掀了他的天靈蓋。」

  天之涯被左元,緊緊的箍在鐵臂中,起初天之涯的身子是僵硬的,左元的這番表態後,天之涯輕輕的笑了。

  這笑容毫無陰霾,倒顯出十歲少年,超乎年齡的豁達。

  天之涯仰起臉,雨水般的睫毛下,眸光清澈:

  「老叔,沒事的。」

  「我並沒有怪您,我只是想起了三年前,那段難以釋懷的往事。」

  「都三年了,也該放下了。」

  少年的指頭,無意識的摩挲著手裡的口琴,那是多才多藝的劉耀南,生前的愛好之一。

  天之涯聲音輕柔,生怕驚擾到了,窗外的長街舊夢:

  「剛才我見老叔倒酒的時候,那手勢竟然像極了,我爹在總廳議事時的模樣。」

  天之涯話音未落,他迅速的眨掉了眼底的水光,反手拍了拍,左元厚實的背脊:

  「老叔,您這三杯酒,我替我爹喝了。」

  左元心頭一酸,將天之涯摟得更緊,仿佛要將這無依無靠的少年,深深揉進自己的血肉里。

  左元聲音沙啞的說道:

  「好孩子,往後你天之涯,就是老叔的乾兒子。」

  「蘭芳的旗幟雖倒,可你們洪門的魂還在。」

  「我們都要往前看,往前奔。」

  左元這突如其來的認親,讓袍哥會滿堂兄弟俱是一怔。

  周飛捏著茶盞的手,頓時停在半空。

  孟飛剛夾起的臘肉,「啪嗒」一聲掉回盤中。

  欒四娘繡著金線的帕子,攥得更加死緊。

  楊坤與王川雲互相交換著眼神,滿目驚疑。

  他們分明記得,昨晚在趙公山寒潭洞口的時候,王紅光與天之涯親口所說,兩人自蘭芳公司北美航運部而來。

  可左元剛才那句,「蘭芳公司被紅毛鬼給滅亡了」,這不是跟兩人昨晚的說法,自相矛盾嗎?

  若南洋的蘭芳公司早已覆滅,蘭芳公司北美航運部,又是哪門子名堂呢?

  更令眾人費解的是,天之涯聽聞「蘭芳公司已滅」六字時,那瞬間蒼白的臉色,以及驟然熄滅的眼神,分明就是揭開了結痂的舊傷。

  重重疑雲纏住了眾人,眾人只有將困惑的目光,齊刷刷的,射向坐在主位的王江鴻身上,等待著總瓢把子的解疑。

  總瓢把子一臉沉靜的,掃過在座眾兄弟的每張臉,最終停留在了天之涯的身上。

  天之涯在這個時候,已經掙脫出了左元的懷抱,他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塵土,聳了聳自己的肩頭,雙手一攤。

  天之涯聳肩的動作,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灑脫,他迎著王江鴻徵詢的目光,嘴角上揚起了笑意:

  「總瓢把子,沒事的。」

  「袍哥會的叔伯嬸嬸們,跟咱們洪門是一家人。」

  「咱們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要說兩家話,蘭芳公司的舊事,應該讓他們知道。」

  天之涯話音清亮,卻讓王江鴻的眼眶,倏地發熱。

  王江鴻凝視著故人的遺孤,天之涯的眉眼間,依稀有著劉耀南的影子。

  可少年天之涯的脊樑,卻挺得比劉耀南當年在東萬律總廳時,更加挺直。

  王江鴻喉結滾動,緩緩頷首,他踱步至窗前推窗望月,陷入了久久的回憶之中。

  那段塵封的往事,王江鴻徐徐道出。

  洪門,即天地會,乃明末清初反清復明的星火。

  由陳永華盟主聚義,蔡德英、方大洪、馬超興、李式開、胡德帝五祖盟誓,以「金蘭萬世水長流」的結義詩為魂,鑄就了跨越山海的忠義幫派。

  蘭芳公司,正是這洪門血脈,在南洋的延伸。


  乾隆三十七年,羅芳伯,這位天地會的志士渡海至婆羅洲,見華人礦工流離失所,遂聚眾結社於此。

  羅芳伯取「金蘭」之義,創「蘭芳」為名,以洪門儀軌立章法,將天地會的「反清復明」薪火,播撒在了加里曼丹島的雨林深處。

  「蘭芳公司」初創時不過百十人,卻以「公司」為名行自治之實,將礦場、商路、鄉塾漸次鋪開,儼然一個海外桃源。

  羅芳伯深諳洪門精髓,既設「大哥」統全局,又立「花旗」,「白扇」等職司。

  就連「蘭芳公司」,那祭壇上供奉的香爐,都刻著天地會的暗語:

  「三點革命,洪字為記」。

  嘉慶年間,「蘭芳公司」脫胎換骨為「蘭芳共和國」,定都東萬律,疆域橫跨西婆羅洲。

  這並非尋常幫會,而是華人自治的共和雛形。

  國號「蘭芳」,元首稱「大唐總長」,仿洪門禪讓制推選領袖,由前任總長提名,萬民公議定奪。

  羅芳伯,江戊伯,闕四伯,江戊伯(復任),宋插伯,劉台二,謝桂芳,劉鼎,劉生,劉耀南。

  十代總長薪火相傳,將反清志向,化為治國安民的實踐。

  蘭芳共和國最盛時,東萬律城郭巍峨,稻浪翻湧,商船穿梭於南洋諸島,連蘇丹國亦需借重蘭芳兵威。

  可這海外桃源,終究難敵殖民鐵蹄。

  末代總長劉耀南在位時,鞠躬盡瘁,積勞成疾,病歿於坤甸。

  荷蘭東印度公司,早將蘭芳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它假借「護送靈柩」之名,鐵甲艦直抵東萬律。

  荷蘭紅毛鬼兵,荷槍實彈闖入總廳,將洪門旗戟折斷踐踏,蘭芳公司三百年基業,一夕傾覆。

  「劉耀南總長咽氣前,緊攥著這孩子的手說『蘭芳可滅,洪門不亡』。」

  王江鴻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沙啞哽咽,他指向天之涯,繼續說道:

  「紅毛鬼為絕後患,對劉氏滿門圍剿。」

  若非金山致公堂,司徒大佬以商船相救,劉總長的小公子劉宇,早已經血染坤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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