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疤印辨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創口深可見骨,邊緣翻卷,血痂凝如黑釉,卻因風雪嚴寒,竟被凍得僵硬如殼,血流暫止,實乃僥倖之極。

  「乖乖,我的老天爺……」

  朱鴨見倒吸一口冷氣,指尖微顫:

  「吳波村長的傷口太深了,幸好是在寒雪天氣,被凍住了外殼,若是在暑月,這血早就流盡了。」

  朱鴨見直起身子,神色凝重,「此傷非同小可,須以桑白皮線縫合肌理,再敷桃花散斂血生肌,外覆花乳石散祛穢消毒。」

  「這三者缺一不可,否則潰爛必生,而且性命堪憂。」

  朱鴨見略一思忖:

  「吳小生郎中家中備有此三味藥,他最擅長的手藝,就是給傷口縫合的針線之術。」

  「吳小生家距此不過半炷香路程,我這就去請他。」

  朱鴨見話音未落,人已起身,袍袖翻飛。

  「鴨見居士,你給我站住。」張玲一聲斷喝,清越如裂帛,震得樑上塵簌簌而落。

  朱鴨見愕然頓步,回頭望去,只見張玲面色沉肅,眼神如淬寒鐵。

  「請吳小生之事,不必勞煩您鴨見居士。」

  張玲側首示意,「蘇雲,你現在就去請吳小生,來給我表姐縫合傷口。」

  蘇雲應聲而起,身影已如離弦之箭,撞開觀門,沒入夜色。

  朱鴨見怔在原地,滿面茫然:

  「玲妹子,您這是……?」

  張玲卻未答,只緩步上前,目光如探針,一寸寸掃過朱鴨見的眉宇、鼻樑、下頜……

  最後,張玲的目光,定格於他牆上懸著的那隻舊葫蘆上面。

  葫蘆漆色斑駁,葫蘆嘴纏著褪色紅繩,靜靜的掛在牆上。

  「鴨見居士,你腰上的酒葫蘆呢?」

  張玲問道,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

  朱鴨見一愣,本能抬手指向牆上:

  「喏,酒葫蘆在那兒掛著呢。」

  「你去給老娘拿過來。」

  「啊?」朱鴨見徹底懵住,「玲妹子,你今晚是怎麼了?你是想喝酒嗎?」

  「我記得妹子你從來不沾酒啊……」

  「哦,我知道了,莫非你是想要借酒,替吳波村長清洗創口?」

  「我覺得完全沒有必要多此一舉,因為吳小生片刻即至,他最擅長的就是清創縫合,他有專門清洗傷口的藥水,咱們何必……」

  朱鴨見話未說完,他已下意識的取過身邊的木箱子,探手取出一柄烏木柄剃刀,又摸出了一把銀剪——刃口在燭火下泛著幽藍冷光。

  「哎喲喂——」

  龔坤與陳紅波如兩道黑影倏然撲上,一左一右鉗住朱鴨見的雙臂,反擰至背後。

  朱鴨見猝不及防,腕骨劇痛,忍不住失聲呼痛。

  「住手!」吳波厲聲喝止,聲音雖弱,卻如金石擲地,「你們趕快鬆開!快鬆開鴨見居士!」

  二人一凜,在面面相窺之下立即鬆手。

  張玲卻已閃電般扣住朱鴨見左手,猛地一翻。

  只見朱鴨見的左腕內側赫然一道舊疤,深如刀劈,蜿蜒如蜈蚣,皮肉翻卷處泛著陳年淡白,邊緣卻異常齊整,絕非野獸撕咬或跌撞所致。

  張玲呼吸一滯,隨即鬆手,朝龔坤、陳紅波輕輕頷首。

  二人垂首退開,臉上浮起慚愧的神色。

  朱鴨見揉著酸麻的手腕,滿臉錯愕:

  「玲妹子?」

  「你們……為何突然如此?」

  「你們又為何見了這疤,反倒又對我客氣了……」

  朱鴨見目光掃過三人低垂的頭,又轉向吳波,滿眼困惑。

  吳波望著朱鴨見,眼中溫潤如春水初生,唇邊浮起一絲疲憊而寬和的笑意:

  「鴨見居士,您不要怪他們。」

  「是我今天下午的下山途中,迎面遇見了一個……和您一模一樣的人。」

  吳波的聲音漸沉,燭火在她眸中搖曳:

  「他有一張跟您一模一樣的臉,就連您說話的腔調、捻須的習慣,都分毫不差。」


  「他本來是要回吳家村的,他得知我下山的目的,是尋求官府來吳家村破案的時候,便調轉方向,要陪同我一塊去。」

  』我兩行至到『斷魂彎』的時候,他趁我不備,居然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向了我的後腦勺。」

  「若非張玲他們及時趕到,我早已經被他拖下懸崖,屍骨無存了。」

  吳波抬眸,目光澄澈而鄭重:

  「所以他們剛才見您取出剃刀銀剪的時候,便條件反射般的,以為是那個人又要對我行兇……」

  「其實,他們防的不是您,是那個披著您皮囊的惡鬼。」

  朱鴨見怔住,半晌,他才長長的吁出一口氣,肩頭微松。

  朱鴨見望向張玲,眼中毫無慍色,只余理解與讚許:

  「玲妹子的這份警覺,是救命的本事。」

  「換作是我,見此情形,恐怕還沒有玲妹子的一半機靈。」

  張玲卻是眼圈微紅,對著朱鴨見深深一揖:

  「還請鴨見居士寬宏大量,我等剛才實在是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龔坤、陳紅波亦是對著朱鴨見慚愧的躬身抱拳,額頭幾乎觸地。

  朱鴨見擺擺手,轉身取來乾淨棉布與溫水,又從藥櫃深處捧出一小瓷瓶。

  瓶身無字,只繪三朵粉桃。

  「這是我自製的桃花散,它具有消炎止痛的功效,但是比起吳小生專業的縫合藥水,此藥效就差得遠了。」

  朱鴨見解釋之後,又拾起剃刀和銀剪,動作熟稔如撫琴,「吳波村長,我在瓦屋山的時候,其實就是一個剃頭匠。」

  「理髮剃頭才是我的手藝活,還請吳波村長您暫且忍一忍,吳小生沒有到來之前,我先修去您傷口周圍的碎發,免得污了針腳。」

  吳波閉目頷首,表示同意。

  燭光溫柔鋪展,映著朱鴨見低垂的眉睫、微顫的指尖,以及他素袍袖口磨出的毛邊。

  朱鴨見那道左腕上的舊疤,在光影里靜默如一枚古老的印鑑。

  張玲悄然退至門邊,推開一條縫隙。

  山風裹著清冽雪氣湧入,拂過眾人面頰。

  她仰首望去,但見夜空澄澈,星子如鑽,綴於黛青天幕之上。

  遠處,蘇雲和吳小生的身影正踏雪歸來。

  吳小生郎中的手中,提著一隻青布藥包,步履堅定,仿佛踏碎了所有的陰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