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真假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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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家村上百人口,飲下毒水後喉癢如蟻噬、目赤似火燒,三日之內已有十九人昏厥不醒,更有幾位年長的老者已經命喪黃泉。」

  「是誰率七位郎中徹夜研方?是誰踏碎三雙草鞋,在冰天雪地里取雪水試藥?是誰親手研製出解毒藥,叫你們挨家挨戶送入患者口中?」

  「是鴨見居士,與另外那七位醫者父母心的郎中啊。」

  吳波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落回張玲臉上,平靜得令人心顫:

  「因此,我不允許你褻瀆鴨見居士。」

  「尤其不允許你,用『偽君子』三個字,玷污一個以命護村的活菩薩。」

  張玲嘴唇翕動,終究沒再出聲,只是把臉別向風雪深處,肩膀微微聳動。

  吳波卻忽然笑了。

  那笑如初春破冰,清冽而溫厚:

  「玲兒,你兒子都會喊我『姨娘』了,剛才你還在這裡撅嘴跺腳,就像你十五歲偷摘李子時,被我逮住時一樣。」

  吳波抬手,輕輕拂去張玲睫毛上的雪粒:

  「實話告訴你們吧,剛才襲擊我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鴨見居士。」

  四人的身子齊齊一震,如遭雷擊:「啊?」

  「他非但不是鴨見居士,」吳波聲音陡然壓低,卻更顯鋒銳,「他正是投毒案的真兇。」

  「而我放他上山……」吳波唇角微揚,眼底掠過一道如獵手鎖定獵物似的幽光,「其實,我是在請君入甕。」

  風雪嗚咽,四人屏息。

  「你們看——」吳波抬手指向山徑盡頭,那條唯一通往吳家村的雪道,「大雪封山,萬徑俱寂。」

  「他逃跑的方向是往山上走,他若倉皇逃竄,絕不可能藏身於雪溝枯樹之後——那等地方,凍斃只需一刻。」

  「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吳家村。」

  「村中有暖炕、有灶火、有他所需的藏身之所與喘息之機。」

  「而吳家村,」她眸光如刃,「他既然進來了,還逃得出去嗎?」

  張玲愕然:

  「可……可他長得和朱鴨見,不,他長得跟鴨見居士一模一樣啊。」

  「連鴨見居士眉心裡那顆黑痣的位置,兩人都長得如出一轍啊?」

  「正因太像,才露了破綻。」吳波步履微緩,聲音卻愈發清晰,如珠落玉盤:

  「起初,我也信了。」

  「只因我對鴨見居士敬重至深,反而失了審慎。」

  「直到他轉身奔逃時,袖口翻飛,露出腕上一抹刺目的猩紅綢帶。」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鴨見居士左手腕,有一道舊疤,深如刀刻,那是他修繕吳氏祠堂的時候,不小心被橫樑上的釘子劃破所至。」

  「那個時候我也在場,我去找止血藥時,鴨見居士說不用找,他讓金鵝仙用香灰敷上即可。」

  「那傷口好了以後,就留下了疤痕,鴨見居士說不礙事,管它的。」

  「因此,那道傷疤他從來不用綢帶遮掩,只以玄色道袍寬袖自然覆之。」

  「而那人,卻用鮮紅綢帶纏得嚴絲合縫。」

  「此乃心虛之證,亦是破綻之始。」

  「再細察其形貌:其一,衣飾。」

  「鴨見居士素來不修邊幅,道袍洗得泛白,肘膝處常有酒漬斑駁,腰間酒葫蘆永遠半滿,葫蘆皮上還刻著歪斜的『天馬行空』四字。」

  「而那人,穿的是簇新灰鼠皮袍,毛尖油亮,纖塵不染。」

  「他手提油紙包,包角折得稜角分明,足以證明此人愛潔成癖,惜衣如命。」

  「而鴨見居士呢?」

  「他若拎東西,必是酒葫蘆。」

  「尤其今夜大雪,他定邊行邊飲,葫蘆口朝天,酒香混著雪氣,十里可聞。」

  「其二,稱謂。」

  「鴨見居士見我,永遠拱手喚『吳波村長』,聲如清泉擊石,不卑不亢。」

  「而那人對我開口閉口便是『村長大人』,尾音拖曳,刻意諂媚。」

  「他稱呼自己為『在下』,文縐縐如戲台唱念。」


  「鴨見居士從不如此,他只稱呼自己為『我』,簡淨如竹,落地有聲。」

  「其三,性情。」

  吳波聲音漸沉,如古鐘輕叩:

  「鴨見居士雖說不修邊幅,有時候看上去邋裡邋遢的,但是他的性格卻是溫潤如玉,謙和似水。」

  「鴨見居士替孩童接骨,孩子哭鬧踢他,他只是含笑避開,從不慍怒。」

  「鴨見居士為老者施針,老者嫌疼罵他,他反遞上蜜餞,說『苦藥需甜引』。」

  「就連橘貓小咕,有時候鴨見居士去抱它時,小咕任性妄為,不知輕重的咬了他一口。「

  「鴨見居士的手竟然被小咕咬出了血痕,他都是微笑責怪小咕:『你這個咕咕咕啊,惱火啦,怎麼你越長越憨啊。』小咕咬他這件事,就這樣解決了。」

  「鴨見居士從來不吐一髒字,未傷害過一人,連呵斥小咕,都是輕拍掌心,而非厲聲驅趕。」

  「鴨見居士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吳波抬眸,目光如電:

  「而那個人呢?」

  「那人對我咬牙切齒,迎面撲來時面目猙獰扭曲如鬼,他的眼神極為淬毒,對我出手便是致命的狠招,其手段殘忍至極。」

  「他與你們搏鬥時,左一句『你們這些雜碎』,右一句『老子跟你們沒完』——這般戾氣橫生、粗鄙不堪的一個人,怎會是那個連拂袖都怕驚飛檐角麻雀的鴨見居士呢?」

  風雪驟急,吹得眾人衣袂狂舞。

  張玲怔立原地,臉頰滾燙,方才的委屈盡數化為羞慚,指尖無意識絞緊衣角:

  「表姐,還真是這樣的情況……我……我們錯怪了鴨見居士……」

  「錯不在你們。」吳波聲音柔和下來,卻更顯鄭重,「錯在兇手太懂人心。」

  「他知道鴨見居士受敬重,便盜其名。」

  「他知道吳家村的村民重恩義,便借其勢。」

  「他更知人心易惑,便以鴨見居士之貌,行混淆視聽之計。」

  吳波忽而駐足,仰首望向風雪深處那盞在村口搖曳的孤燈,燈火在雪幕中暈開一團暖黃光暈,如一顆不滅的心跳。

  「至於這個人是誰……」吳波唇角浮起一絲洞悉世事的微瀾,「我不僅知道他是誰,更知道他為何要害我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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