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文脈定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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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少年強,則村強;村強,則國脈有根。」

  「我已托人去成都尋訪良師——寧起信先生,前清秀才,飽讀詩書,更通世情。」

  「待學堂落成,寧起信先生便執鞭登台。」

  「他教吾村子弟《千字文》和《論語》,也教他們寫『民主』和『科學』四字,更教他們算帳時用阿拉伯數字,畫圖時知經緯方位……」

  朱鴨見聞言,眸光一振,頷首如松柏承露。

  朱鴨見接過金鵝仙遞來的羅盤,黃銅盤面映著天光,三針穩穩咬住子午。

  朱鴨見步履沉穩,直上丫巴山斷崖。

  山風獵獵,吹動他灰袍下擺,如墨鶴展翼。

  金鵝仙緊隨其側,素手遙指:

  「師父請看——左龍右虎環抱如臂,中峰昂首似筆,而前方山勢陡轉,兩嶺斜收如滿弓之弦。」

  「弦心一點,平闊如硯、澄澈如鏡,正應『弓弦納氣,硯池藏文』之局。」

  「此地築學,非但聚天地清剛之氣,更引山川文脈入室。」

  「十年之內,必有俊彥破土而出,或執卷問天,或提筆安邦,或懸壺濟世——皆因斯地,氣正、勢穩、脈活、眼明!」

  朱鴨見凝神良久,忽而展顏,笑意如雲開見月。

  朱鴨見將羅盤交還金鵝仙,牽起吳耀興的小手,令其立於斷崖前沿,隨即扭頭低語,聲如清泉漱石,字字鑿入山岩:

  「吳波村長,諸位相親父老,你們看,那弓弦繃緊之處,並非死力,而是蓄勢待發之機。」

  「學堂便如那弦上之箭,不射向山林,而射向未來。」

  「它不爭一時之利,而養百代之氣。」

  「弓勢主『動』,硯池主『靜』,動靜相生,方為大成。」

  「此處背倚祖山如父脊,前朝案山如母懷,左右砂手如兄姊護持,恰似一家圍坐燈下課子。」

  「故此地不單宜學,更宜養德、養心、養浩然之氣。」

  「再者,晨光初照,金芒自東嶺躍入硯池,如硃砂點睛。」

  「夕照西沉,紫氣自西峰漫過檐角,似翰墨染毫。」

  「在這種風水環境之下,日日沐文光,夜夜納紫氣,何愁不出棟樑?」

  言罷,朱鴨見的指尖輕點羅盤天池,水銀微漾,針尖嗡然一顫,穩穩停駐於「巽」位——風之所始,教化所生。

  吳波與村民屏息而立,有人豁然拍膝,有人撫額長嘆,有人喃喃重複「弓弦納氣,硯池藏文」,眼中似有星火次第點亮。

  一位白髮老篾匠忽然哽咽。

  「原來咱村的學堂,不是蓋在土上,而是蓋在村裡的命脈上啊……」

  眾人聞之,無不動容,齊聲讚嘆:

  「吳家村感謝鴨見居士和金姑娘!鴨見居士慧眼如炬!金姑娘靈心通玄!」

  朱鴨見朗笑一聲,拔開酒葫蘆塞子,琥珀色酒液傾入喉間,醇香漫溢,眉宇舒展,竟有幾分少年人般的得意風流。

  就在此刻。

  金鵝仙的耳畔,忽有一縷稚音悄然浮起,聲音清泠如初春冰裂。

  「朱師父?」

  「朱師父是誰呀?」

  「這位姐姐……怎麼長得這麼像我呢?」

  「難道……她就是我長大以後的模樣?」

  「還有那個叫吳耀興的小男孩……他是誰呢?」

  女孩子話音未落,金鵝仙的前方半空之處,驟然浮現出了一面巨鏡。

  無框、無托、無依,懸於湛藍穹頂,通體漆黑如凝固的墨淵,深不見底,寒意刺骨。

  鏡中霧靄翻湧,幽暗如冥河之底,唯有一張九歲少女的臉龐緩緩浮現。

  眉目清秀,眼神懵懂,髮辮垂肩,衣襟上還沾著廣安城楊家村,平坡里的泥點——此女孩正是幼年時的金鵝仙。

  剎那間,金鵝仙的記憶轟然回溯。

  金鵝仙九歲那年,黃鼠狼群在平坡里拜月作祟,白衣無常驚鴻一現之後,她頓時被嚇得昏迷過去。

  隨即魂游幽冥,金鵝仙在孽鏡台前,第一次窺見自己十八歲的模樣——立於斷崖,執羅盤,伴師父,牽幼弟……


  「孽鏡!」

  金鵝仙心頭劇震,冷汗涔涔。

  鏡中少女,也就是九歲時候的自己,還欲開口說話。

  金鵝仙連忙厲聲喝止,聲如裂帛,字字如釘:

  「孽鏡只照亡魂,不映生靈。」

  「你既然見到未來之我,足證陽壽未盡、魂契未銷。」

  「此行為乃是逆天窺命,觸犯九幽禁律!」

  「你趕快速閉雙目,莫再凝視。」

  「否則神散如沙,魄裂如瓷,輕則痴怔失語,重則魂飛魄散,永墮虛妄。」

  金鵝仙話音未絕,只聽「咔嚓」一聲。

  鏡面驟然迸裂!

  蛛網血紋蜿蜒爬升,寸寸綻開金痕,如熔金灼燒。

  鏡中少女的身形開始劇烈晃動,青布衣角簌簌化為流螢,烏髮寸寸褪作灰白,飄散如燼。

  最後一瞬間,鏡中少女的唇瓣微啟,似欲呼喊,卻只餘一道悽厲陰風,裹挾著百年寒霜與千年迷惘,直貫金鵝仙的天靈蓋而來。

  「啊!」

  金鵝仙眼前一黑,如墜萬丈寒淵,便失去了任何意識。

  金鵝仙再睜眼時,已是暮色四合。

  窗欞透進暖黃燈光,灶房方向飄來臘肉與紅豆熬煮的醇厚香氣,咸鮮中裹著微甜,是金鵝仙在吳紅燦家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金鵝仙躺在潔淨的床榻上,被褥柔軟,枕畔還壓著一方繡著雁銜蘆葦的藍布帕子。

  她的床邊圍滿了人。

  朱鴨見端坐如鐘,指尖搭在她腕上,沉靜探脈;

  吳波村長攥著粗布圍裙一角,眼圈微紅;

  吳紅燦蹲在床沿,默默遞來一碗溫水;

  蘇娜抱著吳耀興站在門邊,孩子小手還沾著灶灰,正努力踮腳往裡張望;

  吳旭、吳雪亮立於稍遠處,神情焦灼;

  而吳耀興一見到金鵝仙睜眼,小臉瞬間綻開,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已咧到耳根。

  「姐姐醒了!姐姐醒了。」

  吳耀興扭身就要掙脫母親蘇娜的懷抱,「我要去盛湯,姐姐最愛喝的紅豆湯。」

  蘇娜含笑抱著吳耀興快步離去,灶房裡隨即響起了陶碗輕碰的叮噹聲。

  金鵝仙望著這一張張熟悉而溫熱的臉,喉頭一哽,淚水無聲滑落,滾燙地滲進鬢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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