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祠影血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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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吳紅燦家院中積雪盡化,唯餘一行小腳印。

  那些腳印趾尖朝前,印痕微陷,邊緣拖曳蜿蜒,如活物匍匐,不疾不徐,直指吳氏祠堂坍塌的斷壁殘垣。

  而嬰兒吳耀興的左手掌心,赫然出現了七顆硃砂痣,排列如北斗,凜然生光,似星圖自天而降,烙於皮肉之上。

  陳永波那個時候恰好也在吳家村,而且他逢人便說,聲色俱厲:

  「吳紅燦之子已被吳七郎亡魂親手點中,此子以血為咒,才換得一線生機!」

  隨即陳永波又把話鋒陡轉,如刀回鞘:

  「可被吳七郎亡魂點中的,何曾是生機?」

  「那是烙在皮肉上的生死狀,是懸於頭頂的催命符。」

  「這個娃兒將來生不如死,他才是吳七郎真正種下的血咒。」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言語交疊,記憶如碎瓷拼合。

  吳紅燦恍惚憶起拙荊蘇娜懷孕前的那段時間,橘貓小咕天天夜裡對著屋頂嘶吼,才在陰差陽錯之下,陳永波不方便去吳紅燦家屋頂放置紙人,紙人叩瓦之聲便在吳紅燦家戛然而止。

  吳波喃喃道,吳耀興出生那夜,嗩吶聲起時,她的表妹張玲,分明看見青羊觀方向有數盞燈籠逆風而行,燈影搖晃,卻無一絲晃動之態,仿佛提燈者並非凡人,而是借風而行的影子……

  只不過大家當時,都被妖言惑眾的陳永波愚弄得人心惶惶,村民們都以為是靈異事件所致,才沒有去仔細推敲這些細節。

  朱鴨見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寒光已斂為銳意,如霜刃歸匣,鋒芒內蘊,卻更懾人心魄。

  謎底剝落殆盡:

  所謂的陳靜被紙人糾纏、紙人叩瓦、七嬰暴斃、亡魂擇嗣、祠堂鬧鬼這些裝神弄鬼的鬧劇,不過就是一場由陳靜執餌、陳永波執幡的雙簧騙局。

  自吳格埋入亂葬崗那日起,二人便以悲慟為幕,以迷信為刃,將全村拖入精心編排的幻境之中。

  陳靜在亂葬崗「偶遇」紙人,眼神驚懼如真,實則袖中藏針,暗挑紙人關節。

  陳永波在村口「偶聞」叩瓦之聲,隨即登壇作法,焚香誦咒,將竹骨糊紙、線牽手動的拙劣把戲,點化為陰祟臨世的鐵證。

  七名男嬰夭折以後,恐懼已成村中鐵幕,無人敢疑,亦無人能疑。

  蘇娜懷上吳耀興前,橘貓小咕意外攪局,令紙人叩擊難以為繼,陳永波索性移師祠堂,吹一夜嗩吶,借風借影借人心,坐實「吳七郎血咒」之說。

  風是陳永波的鼓點,影是陳永波的傀儡,人心,是陳永波最馴服的祭品。

  真兇從來都不是虛無飄渺的鬼影。

  真兇就是陳靜,亦是陳永波。

  一個以母之悲痛為誘餌,一個以道士之名為刀刃。

  一個埋伏於人間塵泥之中,一個高踞於香火高堂之上。

  一個撕開傷口,一個塗抹金粉。

  傷口愈深,金粉愈亮;

  金粉愈亮,傷口愈不可愈。

  朱鴨見忽抬眸,目光如刃,直刺吳波:

  「村長,陳靜與陳永波,相貌可有相似之處?」

  吳波蹙眉細想,額角沁出細汗,緩緩搖頭:

  「陳靜雖說守寡,倒還存著幾分顏色,她眉目疏淡,顴骨略高,唇薄而色淡……」

  「陳永波四十有餘,眉目清朗,年輕時確是俊逸,鼻樑挺直,下頜方正,眼尾微揚,有股子不容置疑的勁兒……」

  「可若論五官,真無一處相像。」

  「不似兄妹,甚至……不像同宗。」

  朱鴨見頷首,指尖在案上「陳」字上輕輕一點,墨跡微洇,如血初滲:

  「姓同而貌殊,反更可疑。」

  「血緣未必寫在臉上,卻一定刻在動機之里。

  「吳格夭折那夜,陳靜為何有這個膽量,獨赴亂葬崗?」

  」陳永波為何要在吳氏祠堂社壇,偏選咸豐年間吳七郎血誓為憑,由此引出了一系列裝神弄鬼的鬧劇?」

  「這些都是陳永波精心安排的詭計啊,他是借吳七郎祠堂血誓的真實傳聞為幌子,來行自己的毒辣之實啊。」


  朱鴨見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決斷,字字如釘入木:

  「陳靜與陳永波之間的關係,暫且擱置。」

  「審訊對質之時,自會水落石出。」

  「當務之急,是要儘快收網。」

  「陳靜近在咫尺,擒之易如反掌。」

  「陳永波卻借道士之名,平時盤踞在青羊道觀。」

  「山門森然,道眾虔誠,觀內香火繚繞如霧,觀外人心難測如淵。」

  「陳永波此人智計縝密,擅察微毫,更精於煽惑人心。」

  「他若聞風先動,借『護觀清譽』之名鼓譟道眾,反誣吳家村構陷清修之人,屆時非但人不得擒,恐將激化村觀世仇,釀成不可收拾之局。」

  朱鴨見指尖停駐,目光如刃划過窗外沉沉暮色。

  「哎,我們這段時間,查案再慎,亦難掩痕跡。」

  「村里十戶人家頻遭問詢,蘆花雞蛋屢被索要——農婦們恐怕早已竊竊私語,傳出了各種風言風語。」

  「吳波村長『守拙居』外多出的陌生腳印,深淺不一,卻分別指向十戶人家的房屋;」

  「稍具警覺者,早已嗅到異樣。」

  「風聲,在這些細節之下,已然緩緩漏出。」

  朱鴨見緩緩起身,玄色常服掠過案角,燭火隨之輕搖。

  「因此時不我待,須快刀斬亂麻。」

  「今夜定下策略,明早必須行動。」

  「網,必須收得乾淨——不留余線,不驚飛鳥;」

  「人,必須控得牢靠——不傷毫髮,不泄一字;」

  「火,絕不能燒到青羊觀的香爐里去——那爐中香灰,既是信仰,也是引信;既是供奉,也是火藥。」

  窗外,風驟起,捲起案頭一頁筆錄,紙角翻飛如蝶。

  朱鴨見伸手按住,目光掃過紙上「陳永波」三字,墨跡未乾,卻似有血絲隱隱浮出紙面。

  他低聲吐出最後一句,如宣判,亦如啟程:

  「真相也許會來得較遲,但是從來不會缺席。」

  吳波村長聽完朱鴨見的分析後,她沉默了片刻之後,眉峰一凜,目光如刀刃似的掃過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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