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獸跡破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便是吳旭第二次掀瓦時,捧碗紙人赫然居於眾紙人正中央之因。」

  「亦是吳雪亮家查驗時,捧碗紙人突兀移至陣列末尾之故。」

  「非鬼神搬運,非陰差錯置,乃是獸跡所移,因果相銜,毫釐不爽,如天工運籌,分毫不差。」

  「而橘貓小咕與豹貓獨對捧碗紙人趨之若鶩,對其餘紙人視若塵芥,亦由此而生。」

  「唯此一碗,盛著血餌;」

  「唯此一形,布著機關;」

  「其餘紙人皆為障眼浮影,徒具其表,不具其髓。」

  朱鴨見眸光一凜,繼而道破更深一層玄機:

  「村民篤信『紙人作祟』,實為雙刃幻術。」

  「其一,是做局者散播流言,將『豹貓叩瓦』偽飾為『紙人叩瓦』,以形亂神,以假掩真;」

  「其二,更借『叩瓦催子』之說悄然浸染人心。」

  「吳旭夫婦久盼麟兒而不得,聞此『陰助』之兆,心焦轉為虔信,閨房之事頻密專注,氣血調和,心神歸一。凡無器質之疾者,順勢而養,何愁不中?」

  朱鴨見話音未落,滿院寂然。

  恰在此時,朱鴨見掐指一算——吳旭之妻龔氏腹中胎動初顯之日,正是捧碗紙人被推至瓦縫最深處、穩居七紙正中央之時。

  天時、地利、人心、獸性、機巧——五維交匯,環環相扣,渾然如契。

  朱鴨見沉默片刻之後,搖頭嘆息:「幕後之人的算計居然如此至深,這件事的荒誕之表下,竟然隱藏著如此精密的人性與自然共振。」

  為了進一步證實他的推理,朱鴨見當即令吳旭自瓦縫中取出三具紙人:

  持燈籠者、站立者和下跪者,三具紙人共同放置於院心青磚之上。

  朱鴨見取小刀,細細刮下捧碗紙人碗中暗紅「米粒」,碾為細粉,溶於清水,盡數浸透手持燈籠者全身。

  隨即,他令眾人潛伏西廂,屏息斂聲,靜候豹貓的再次出現。

  半刻鐘後。

  第一隻豹貓悄然而至,黑影如墨潑地,繞燈紙疾嗅,尾尖輕叩,三聲清越,分秒不差;

  第二隻豹貓緊隨而至,喉間低嗚,豎耳凝神,亦依律叩探;

  第三隻豹貓躍上牆頭,俯身下瞰,目光如鉤,直鎖燈籠紙人。

  剎那間,三獸齊動!

  站立者、下跪者,如朽木泥偶,被漠然繞行,視若無物。

  唯那持燈紙人,它身上散發出來的鐵鏽腥氣,被豹貓鎖定之後,即成進攻的靶心。

  三隻豹貓喉間的呼嚕聲,如機杼飛轉,它們的雙耳如刃豎立,它們把瞳孔縮成兩線寒芒後,旋即暴起撲擊。

  撕扯、啃噬、吞咽……

  不過須臾之間,持燈紙人的紙骨盡碎,燈影成灰,連一絲殘屑亦未留於塵世。

  三獸飽食之後,縱身躍上屋脊,沒入濃墨般的夜色,杳然無蹤。

  真相,至此澄澈如洗。

  所謂的「紙人叩瓦」,不過是幕後之人深諳豹貓習性,以鱔血為引、硃砂為媒、紙人為殼、瓦縫為局,設下一場精密如鐘錶的生物誘捕;

  那三聲叩響,是野性寫就的生存契約,多則招禍,少則涉險,故戛然而止,從不逾矩。

  村民聞聲驚怖,反令謠言得以越傳越詭,終日人心惶惶。

  村民閉戶塞牖,反令黃裱紙人得以長存於屋脊,紙人叩瓦的陰影久久不去;

  於是,「異響——驚懼——閉戶——陰影」閉環自成,幻象愈烈,真相愈沉。

  朱鴨見立於階前,衣袂微揚,聲如金石墜地:

  「紙人叩瓦,豹貓所為;」

  「鱔魚之血,引路之餌;」

  「七嬰夭折,耀興血咒。」

  「所有斷線,皆出自同一雙手。」

  「只要叩瓦是局,那麼血咒便非詛咒,而是線索。」

  「夭折亦非天譴,而是謀殺。真相,已經不再遙遠。」

  夜色如墨,檐角懸著半鉤殘月,風過竹林,沙沙聲里裹著一絲未散的涼意。

  朱鴨見一襲青灰布衫,袖口微卷,指節分明的手正輕輕按在吳雪亮家西廂房門框上。


  門內,橘貓小咕蜷在牆角陰影里,脊背繃成一道警惕的弧線,尾巴尖兒卻微微顫著。

  小咕不是害怕,是蓄勢待發的慍怒。

  它耳朵向後壓平,金瞳在幽光中灼灼如炭火,一下一下舔舐著前爪,動作極慢、極沉,仿佛在用這無聲的儀式,宣告對整間屋子的主權與疏離。

  吳旭蹲下身,掏出隨身揣著的銅鈴晃了晃,清越一聲響,小咕眼皮都沒抬。

  吳紅燦撕了塊油紙包的蜜棗糕湊近給它,它鼻尖輕皺,倏地偏過頭去,連氣味都懶得分辨。

  金鵝仙剛伸出手去抱它,它後腿一蹬,竟如離弦之箭般倒退三步,後爪在青磚地上刮出兩道細白印痕。

  那不是怯懦的躲閃,是帶著尊嚴的拒絕。

  眾人相視而笑,笑聲里卻浮起一層心照不宣的暖意。

  原來這貓兒,早把自己當成了朱鴨見「破案組合」里不可或缺的一員。

  眾人今夜沒帶它「出征」,它竟真惱了。

  朱鴨見眸光一閃,忽而低笑:「小咕啊小咕,你的記性倒比人還牢。」

  朱鴨見轉身朝吳雪亮頷首,「灶上那半碗鱔魚肉,勞煩取來。」

  鱔魚肉端上來時,油潤泛亮,臘肉絲浮於琥珀色醬汁之上,香氣如絲如縷,在靜夜裡悄然遊走。

  小咕眼珠一轉,卻把頭扭向牆根,鬍鬚微顫,裝作全然未覺。

  朱鴨見不動聲色,指尖勾住碗沿,作勢欲抬走。

  就在瓷碗離地三寸的剎那,一道橘影「嗖」地劈開空氣。

  小咕凌空躍起,前爪精準按住碗沿,喉嚨里滾出一聲短促而威嚴的「咕!」。

  它不是撒嬌,是宣示:此食,吾護之!

  小咕伏下身,小口急嚼,鬍鬚沾著醬汁,腮幫鼓動如春潮漲落。

  待最後一片鱔肉入腹,它才緩緩直起身子,抖了抖耳朵,仰起脖頸,喉間終於漾開一串溫軟綿長的「咕……咕咕……」。

  它的聲音就像古琴撥出的第一個泛音,悠悠蕩蕩,熨帖了滿屋疲憊。

  朱鴨見撫須而笑:

  「各位,天色已晚,諸位且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