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七星血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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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吳旭家的脊瓦被吳紅燦小心撬起一塊時,朱鴨見屏息——瓦下空腔,竟如微型墓穴,十餘具紙人靜伏其中:

  數十具紙人,或跪或立,惟妙惟俏。

  有的提懸燈籠,燈罩以硃砂符紙糊就而成,似有微光流轉。

  更有一尊雙手捧陶碗者,碗中盛滿紙剪而成的灰白大米,它的右臂微抬,指尖竟然直指窗欞。

  最令人脊背生寒的是——十戶人家,瓦下紙人數量、朝向、符紙墨色深淺,竟分毫不差。

  仿佛背後有一雙無形之手,以同一把尺、同一支筆、同一爐墨,在十處屋檐下,刻下同一道死亡契約。

  朱鴨見犀利的目光掃過眾人,神色逐漸嚴肅起來,他的聲音低沉如鐘鳴:「這不是詛咒……這是儀式。」

  「更令人髮指的是,有人,竟然把新生嬰兒的喜悅,當成了獻祭的祭壇。」

  十戶人家,裂為三重命格——如刀劈青竹,斷口森然,筋脈畢露,各承天命,亦各負因果。

  其一,鐵匠吳紅燦家,是十戶中唯一未遭「紙人叩瓦」之厄者。

  檐角無痕,瓦上無印,連風過院門都繞道而行。

  更奇者,其妻蘇氏臨盆產子,男嬰吳耀興破胎而出,啼聲清越,竟成七名夭折男嬰中獨活之例外。

  這並非是僥倖,亦並非為恩典,而是劫數另起爐灶,以生為刃,剖開更深的宿命。

  吳耀興初睜眼時,左手掌心赫然浮出七顆硃砂痣:

  排列嚴整,分毫不差,恰似北斗七星垂落凡胎;

  猩紅欲滴,灼灼如燃,似七簇未熄的烽火,在稚嫩皮肉之下靜靜燃燒,無聲燎原,暗灼魂魄。

  村人噤聲低語,如枯葉掠過荒冢:「那是吳七郎亡魂親手點的印!」

  可被點中的,豈止是活命?

  那是簽了生死狀——墨是血,紙是皮,契是骨;

  那是領了催命符——不寫年月,只刻時辰,懸於呼吸之間;

  那是接過了百年未冷的刀柄、未熄的火種、未散的怨氣、未結的冤契。

  故謂之——血咒。

  吳耀興因生而幸,卻困於詛咒;

  未歷叩瓦之禍,反陷更深之劫:

  他的命是借來的,債是刻在骨子上的,火是燙在魂里的,連每一次心跳,都在替前塵還息。

  其二,吳旭與吳雪亮兩家,子夜時分,瓦上確曾響起三聲叩瓦。

  窸窣如枯葉刮檐,又似指節叩骨;

  輕而冷,脆而厲,仿佛不是叩擊陶瓦,而是叩擊命門。

  然兩戶所誕之子,皆為女嬰:

  吳霞眉目清亮,眸光似春溪映雲,靜時如潭,動時生光;

  吳麗麗笑靨如春,啼聲清越,指尖溫軟,至今康健無虞,唇邊常含未染塵的奶香。

  仿佛那紙人並非索命而來,而是退避而去。

  專為女兒身讓出一線生門;

  或者,女兒身本就是天地間一道未被詛咒標記的空白,是命簿上唯一未被硃砂圈定的留白。

  其三,餘下七戶:張小七、張小八、錢大志、蘇雲、陳紅波、龔坤、吳思遠。

  他們所誕男嬰,無一倖免。

  出生三日之內,高燒驟起,抽搐如弓,口吐白沫,肌膚漸泛蛛網狀紫痕,細密猙獰,似有無數幽暗絲線自皮下織網成牢。

  未及喚一聲爹娘,便悄然斷了呼吸,小手鬆開,如蝶翼垂落。

  最駭人處,在於臨終啼哭。

  稚弱喉音竟字字清晰,疊疊重重,如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又似七道魂魄共用一副聲帶:

  「吳!七!郎!」

  一字一頓,如釘入耳,如鑿入心,如七道未閉的喉管,在死寂里持續震顫,餘音不散,迴環往復,直至聽者耳鼓滲血、神思潰散。

  朱鴨見聽完,靜立良久。

  檐角銅鈴輕顫,風過無聲。

  他聽不見風聲,只聽見七道嬰啼在耳道深處盤旋迴盪:

  如絲如縷,纏繞鼓膜;

  如鉤如刺,勾扯神識;


  如焚如烙,在顱內燃起一座無聲的煉獄。

  那哭聲早已不是聲音,而是詛咒的具象,是因果的迴響,是尚未落地、卻已扎進現實的第七根釘。

  「暫且按下三問。」

  朱鴨見聲音不高,卻似寒刃出鞘——未見血,先斷風。

  「為何男嬰三日必夭?為何女嬰安然無恙?為何唯吳耀興一人承此血咒?」

  朱鴨見頓住,目光如冷鐵掃過七張慘白如紙的臉。

  那不是恐懼的蒼白,而是魂魄被抽走半寸後的真空之色。

  「這些,是謎底。」

  朱鴨見喉結微動,一字一頓,如鑿青石:

  「而『紙人叩瓦』——才是鎖住所有謎底的銅鑰。」

  「尋不到執鑰之人,再深的因果,也不過是霧中刻字:筆鋒未乾,字跡已散;刻痕未深,霧已吞光。」

  朱鴨見遣散張小七等七人,唯留一道鐵律,字字淬火:「歸家即閉口。」

  「勿對灶神多言,勿向鄰婦低語,連夢話都須咬緊牙關。」

  「真兇耳目,不在別處,就在你們灶膛將熄的餘燼里,在窗紙破洞的微光中,在枕畔鼾息起伏的間隙間……」

  「它聽得到心跳,辨得出喉結滾動的方向。」

  七人俯首如稻,額頭抵地,額角青筋暴起,聲裂帛、氣貫霜:「但憑居士驅策!傾家蕩產,剜心為燭,亦在所不辭!」

  朱鴨見搖頭。

  他袖口拂過案幾,衣料未觸木紋,塵灰不沾分毫:「我不要錢。」

  朱鴨見抬眼,眸底沉靜如古井映月,卻暗涌千鈞之力:「我只希望那七雙未曾合上的眼睛——替那些來不及睜眼看世的孩子,把真相……一寸寸,剜出來。」

  「咔啷——」

  村長吳波手中紫砂壺蓋墜地,碎成三片。

  吳波未低頭拾,只仰頸而立,脊背繃如祠堂正梁,眼眶赤紅似燃著兩簇啞火,字字釘入青磚:「原來不是吳七郎的鬼祟作亂……是有人在披著紙皮裝神弄鬼!」

  「鴨見居士,老娘隨你一塊緝兇!」她掌心拍向八仙桌,震得茶盞跳起半寸,「老娘以吳家村上百條性命起誓——必還此地一片朗月青天!」

  朱鴨見卻抬手止住。

  指尖未觸其身,氣流已凝如壁。

  「吳村長若親赴查訪,非但不能破局,反成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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