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暮色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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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如墨,濃稠而溫厚,自天穹深處緩緩洇開,一寸寸浸染山巒、田埂與屋脊。

  吳家村口那株千年銀杏,虬枝盤曲如龍筋,銀葉盡染餘暉,金紅交疊,仿佛熔鑄千載光陰的青銅巨像,在晚風裡靜默低語。

  不是訴說,而是以年輪為舌,以風聲為韻,將整座村莊的呼吸納入胸膛,青瓦覆頂,黃牆斑駁,屋舍錯落隱於蒼翠山褶深處,如被時光輕輕折入大地衣襟的一枚舊箋。

  炊煙自灶膛升騰,柔若遊絲,卻自有筋骨。

  它纏著新割稻穗垂落的清甜、翻耕泥土沁出的微腥、柴火慢煨出的暖澀,在薄霧中浮沉流轉,織成了一張無形之網,兜住人間最本真的氣息。

  幾盞油燈次第亮起,光暈暈開,如琥珀凝脂,浮在半空,不刺目,不灼人,只溫柔地托住整座村莊的呼吸。

  那是人間未熄的燈,照著祠堂斷碑下蜷縮的舊魂,也映著田埂新泥上尚未乾涸的腳印;

  它照著七個月嬰兒掌心未冷的星火,也照著袍哥漢子奔赴東門時刀鋒所向的寒光。

  朱鴨見跳下車轅,靴底碾過碎石小徑,發出細微而篤定的聲響。

  他深深吸進一口晚風。

  風裡有三重味:

  柴煙微嗆,是煙火人間的粗糲底色;

  新割稻茬清甜,是土地慷慨饋贈的呼吸;

  還有大地沁出的濕潤涼意,裹著鐵鏽的凜冽與菌絲悄然蔓延的幽微腥氣。

  那是山根深處奔涌的血脈,在暮色里悄然吐納。

  他抬眼從吳家村後山望去——吳家祠堂坍圮已久,斷牆如嶙峋脊骨,斜插在夕照里,沉默如碑。

  而就在那豁口中央,一株野薔薇破磚而出,粉白花瓣層層舒展,承著最後一縷金光;

  露珠懸於蕊尖,剔透欲墜,既似未乾的淚,又似初燃的星,在明暗交界處,灼灼不熄。

  生與朽、柔與剛、寂與烈,在此狹小裂隙間達成一種驚心動魄的和解。

  「你說的吳鐵匠家那孩子,去年臘月出生,如今,剛好七個月了。」

  朱鴨見聲音很輕,卻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漾開無聲漣漪。

  漣漪之下,是暗流奔涌的命格、是血契封印的震顫、是北斗七星在襁褓中悄然校準的方位。

  王川雲咧嘴一笑,眉宇間豪氣未斂,又添三分熱忱:「鴨見居士,實不相瞞——吳鐵匠,正是我表弟!周飛堂主這幾天早將鴨見居士之名,刻在我耳根子上了。」

  王川雲頓了頓,目光灼灼如炬,「我年長你七八歲,若不嫌棄,便喚你一聲『鴨見兄弟』!我那侄兒……」

  他喉結微動,目光沉下去,又抬起來,仿佛從深淵打撈起一捧光,「還請兄弟替他看看血咒。這孩子可憐見的,生來便帶煞,卻偏生一副俊郎可愛的眉眼。」

  王川雲扶著銀杏粗糲的樹幹,仰頭望向村中星點燈火,忽而長嘆一聲,聲如松濤過谷,沉鬱而遼遠:「萬里江山萬里營,幾家歡喜幾家愁啊……」

  王川雲話鋒陡然一轉,低沉卻錚然如鐵器相擊,「此番保路運動,若真能掀翻這鐵桶大清,我侄兒掌中七星,可會隨大清龍旗倒卷、鐵鏈崩斷,一併解封?」

  「鴨見兄弟,實言相告——我王川雲,袍哥會出身,更是保路同志軍南路楊旗主麾下,聽令待命。」

  他頓了頓,目光如刃,劈開暮色:「此番送你上青城山,是周飛堂主親授密令:一則我熟路,二則青城山距成都前線不過半日馬程。」

  「待兄弟你事畢,我即刻策馬東去,直赴成都東門——與楊旗主匯合,撞鐘、舉火、破門!」

  朱鴨見聞言,神色未動,只眸底微瀾一閃,如古井投石,漣漪瞬息平復,唯余澄明深邃。

  他早知——王川雲左腕袖下若隱若現的江漢水蛇刺青,是袍哥特有的烙印,鱗甲逆生,喻示逆命而行。

  廣安至青城山途中,王川雲馭鞭如御氣,鞭梢懸停三寸,馬鬃不顫、馬蹄不驚,那是「川西八極鞭」的至境,力道收放之間,已臻化境。

  更不必說,他喚周飛從不稱五洲酒樓「掌柜」,而稱「堂主」。

  堂主這兩個字,早已在朱鴨見心鏡中映出袍哥香堂的燭影與刀光,映出三十六支香、七十二把刀、一百零八道血誓在暗夜中無聲燃燒。

  而今再聞「楊旗主」三字,朱鴨見心頭一熱。


  楊樹林贈與自己的半枚「即義」銅板至今仍在懷中,銅質微涼,邊緣已被體溫磨得溫潤如玉,手摸之處,心裡竟然隱隱作痛。

  這種感覺如故人叩門,一聲一聲,敲在命脈之上。

  朱鴨見對楊賢侄愛屋及烏,情之所至,豈容推諉王川雲?

  朱鴨見唇角微揚,笑意溫潤如月下青瓷,清輝流轉,不爭不搶,卻自有不可撼動之定力:「川雲大哥,破咒之事,我朱鴨見——必傾盡所學,不負所托。」

  王川雲大喜,抱拳躬身,額角幾乎觸到銀杏盤根,姿態謙卑,脊樑卻挺如青松:「大恩不言謝!鴨見兄弟,請上馬!」

  朱鴨見擺手,親自牽過韁繩,步履從容,與王川雲並肩踏入村道。

  兩人身影融進濃濃的暮色,仿佛兩股溪流悄然匯合,朝著同一片深谷奔涌而去。

  金鵝仙掀開車簾欲跟隨步行,卻被師父輕輕按住肩頭。

  那隻手沉穩而溫厚,帶著艾草與陳年墨香的氣息。

  「夜風帶霜,寒氣入髓。」朱鴨見聲音低緩,卻字字清晰,「你且守車,看顧好藥瓮。」

  小姑娘抿唇點頭,指尖悄悄捻緊腰間一枚溫潤玉蟬——玉質半透,內里隱約浮著一道細如遊絲的赤痕,似血,似火,似未啟封的星軌。

  吳家村的夜,此時才真正醒來。

  螢火提著微光燈籠,在豆田埂上浮游,忽明忽滅,如散落人間的星屑,又似天地初開時遺落的碎夢。

  蟋蟀在石縫、瓦檐、曬場邊齊奏夜曲,高亢處似金石裂帛,撕開寂靜的綢緞;低回處若細弦撥霧,餘音裊裊,纏繞著未眠人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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