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重要的決定
比賽開始，OJ頁面在持續不斷地 F5刷新中突然跳出了題目列表。
彭峰瞥見隔壁肖樂的隊伍正麻利地拆掉試題冊的訂書釘，他立刻有樣學樣，三兩下將試題冊拆成散頁。
郭曉川瞬間明白過來，解釋道：「ACM比賽是三人共用一台電腦，沒法並行讀題，所以通常會發三份紙質題冊。校賽大概為了控制成本，每個隊只發一份。拆開才能讓每個人都分到題目同時看。」
「這道計算題看起來能做！」陳小燕很快指著一道題說，「和 a+b差不多，就是把幾個數按規則算算。」
她立刻坐到電腦前敲代碼，十分鐘後代碼成型，點擊提交卻彈出刺眼的「Wrong Answer」（WA，答案錯誤）。
彭峰的指尖划過屏幕上那行無情的文字：「回答錯誤……會不會是格式錯了？題目說有多組輸入，你看咱們寫的是『輸入一個，算一個，輸出一個』，黑框裡會是這樣。」他打開了 Windows的記事本，把運行的結果粘貼進去：
```
輸入1
輸出1
輸入2
輸出2
……
```
「但是樣例看起來輸入和輸出是分開的」，他在 Windows記事本里繼續敲：
```
輸入1
輸入2
……
輸出1
輸出2
……
```
「是不是得先把答案存起來，最後再一起輸出？」彭峰看向郭曉川。
郭曉川也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皺著眉點頭道：「試試看吧。」
陳小燕立刻修改代碼，開了個數組存計算結果，再次提交卻換來「Runtime Error」（RE，運行時錯誤）的報錯。
「邏輯不複雜啊，怎麼會運行出錯？」她皺著眉反覆拖動滾動條檢查代碼，循環條件改了又改，數組大小調了又調，提交記錄里 WA、RE與「Time Limit Exceeded」（TLE，運行超時）交替出現。
「這樣也過不了嗎？」有力使不出的感覺讓她語帶焦躁。
郭曉川翻到另一道題：「我試試這個斐波那契數列，初中就學過，每個數是前兩個數之和，1、1、2、3、5……」語氣帶著找到熟悉領域的興奮，「題目就多了個對 1000000007取模，用『%』符號就行。」
「這題不是多組測試數據，和我在 POJ做過的幾個題差不多，起碼能排除格式問題。」郭曉川邊說著邊開始敲代碼。幾行循環寫完，樣例測試無誤，提交後卻也彈出「TLE」。
「哦！這個題的 n很大，代碼跑太久超過 1秒時限了！」郭曉川恍然大悟，思考片刻後，「那也有辦法，我高中時候用特徵根方程解過通項公式，直接代公式不用循環，應該能快。」
ACM是「開卷」比賽，允許帶紙質資料，他立刻翻開 C語言課本，手指迅速划過頁面，查找開根號等操作的語法，很快調整好代碼。
「人生第一次比賽中的 AC（Accepted）要來了？」郭曉川點提交時，心跳忍不住加速，可屏幕跳出的還是「Wrong Answer」。
「怎麼用了這麼 NB的公式也會錯？」彭峰急得直抓頭髮。
機房裡鍵盤聲此起彼伏，時不時有人歡呼「過了！」
「他們三個氣球了！」彭峰指著肖樂隊伍的方向。
肖樂察覺郭曉川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陳小燕那邊還在和計算題較勁，調整數組大小後終於擺脫了 RE的報錯，卻又陷入 WA的循環。她盯著代碼逐行檢查，每個步驟的邏輯都沒問題，可提交結果始終是錯誤，煩躁一點點累積，越檢查越覺得無從下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郭曉川陷在斐波那契數列問題，望著草稿紙百思不得其解，眉頭越皺越緊。
彭峰抓了一把益達塞到嘴裡大嚼特嚼，把題冊翻得嘩啦響，試圖找到一個自己能夠搞定的題目。
時間在一次次提交、刷新、報錯中悄悄溜走，頁面上顯示 0題的隊伍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寥寥四五個，他們的隊名在其中格外刺眼，三人心裡都沉甸甸的，說不出的憋悶。
突然廣播又傳來聲音：「比賽已進行 4小時，接下來進入最後一小時封榜階段，OJ的 Rank（排名）頁面將不再實時更新。」
這個通知對他們而言已經無關緊要。對郭曉川的隊伍來說，第一次比賽能做出一道題就算勝利。
旁邊肖樂的隊伍也在抓耳撓腮捶胸頓足，沒了剛才的意氣風發，三個人圍著屏幕爭論不休，他們的氣球數量停留在 3個已經很久了。
郭曉川決定先去上個廁所，讓自己亂成漿糊的腦子清醒一下。
過道上，一支隊伍旁邊立著的8個氣球，格外扎眼。
屏幕前的男生正全神貫注地盯著代碼界面，深灰高領毛衣的領口妥帖地立著。他的兩個隊友沒有各自研究題冊，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他在單挑比賽？
郭曉川經過時，他恰好微微抬頭。四目交會的瞬間，空氣仿佛凝滯了半秒，那雙透過鏡片的眼睛裡沒有多餘的情緒，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看身形和臉上的青澀，不像高年級學生，但那專注到旁若無人的樣子，讓 8個氣球的成績顯得十分合理。
郭曉川還沒回過神，對方已重新沉回屏幕的代碼世界。
返回座位，郭曉川又開始思索通項公式是否哪裡錯了，而那個選手的 8個氣球仍在腦海縈繞。
直到彭峰留意到題目描述的數據範圍—— n <= 100000000，「咱們試試輸入個 100000000？」
當輸入100000000之後，得到了一個奇怪的數字，三個人面面相覷，更加困惑，「這是什麼鬼」彭峰撓著頭，「難道編譯器出問題了？要不要問問管理員？」
「編譯器肯定不會錯。」郭曉川搖搖頭，把筆扔在桌上，滿是無奈，「大概是有啥還沒學吧，這題解不出來了。」
陳小燕負責的題成了最後的希望，她把座位讓給郭曉川：「我實在想不出來有啥問題了，要不你試試？」
郭曉川接手鍵盤，按照自己的思路重寫輸入輸出邏輯，屏幕上的光標隨著敲擊跳躍，提交後的狀態依舊在 WA和 RE之間搖擺，像一場看不到盡頭的噩夢。
比賽時間緩緩靠近結束，彭峰焦躁地站起來來回踱步，陳小燕的眼眶悄悄紅了。而郭曉川無暇顧及隊友的狀態，盯著滿是代碼的屏幕，大腦一片空白。
郭曉川最後一次漫無目的的代碼調整尚未提交，頁面已跳轉為結束狀態，機房裡瞬間炸開鍋，歡呼雀躍與懊惱嘆息交織成一片。
廣播裡再次傳來尹南巍的聲音：「比賽已結束，大家現在去民主樓小禮堂參加閉幕式暨頒獎典禮。」
「民主樓還有禮堂？」郭曉川小聲問彭峰。
「都來半年了不知道民主樓小禮堂？跟哥走！」彭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還有點事，先回了。」陳小燕抓起書包快步離開，郭曉川和彭峰也不知說什麼，只能望著她快速消失在離開機房的人群中。
小禮堂比普通教室稍寬些，軟包的座位相對三教的翻板木椅要舒服不少。參賽選手已經散了大半，留下的多半對拿獎比較有信心。
郭曉川與彭峰剛坐定，肖樂就坐在了旁邊。「陳小燕呢？」故作漫不經心地問。
「找男朋友去了唄。」彭峰打趣道。
肖樂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低聲罵了句「瞎扯淡」，便扭頭不再說話。
閉幕式先由學長們逐題講解。
「答案代碼好像就是處理一組輸出一組啊？」彭峰指著投影屏幕小聲說。
「不然呢？」肖樂嗤笑一聲，「你們難道要把結果存起來？給一萬組數據不得把內存撐爆咯。OJ的輸入輸出流本來就是相互獨立的。」
「肖神指點的是，受教了。」彭峰笑著應道。
郭曉川更關心斐波那契數列那道題，當看到矩陣乘法分治的題解時，忍不住感嘆：「原來還能這麼做，太巧妙了！」轉頭對彭峰解釋，「不過所謂的『分治』是真沒學過，就算知道用矩陣也寫不出來。」
「啥是矩陣？啥是矩陣乘法？」彭峰一臉懵逼。
「線性代數裡的，我們可能下個學期會學吧。」郭曉川回答。
「我就說光靠數學沒用吧。」肖樂插嘴道，帶著幾分輕蔑，「ACM不是數學競賽，你那點知識根本不夠看。」
頒獎開始了，郭曉川和彭峰本也沒什麼期待，0題顯然沒獎。「走不？」彭峰問，已經半站起身。
「再等等，聽完吧。」郭曉川望著台上，不知在期待什麼。
「行，一會兒結束了一起整兩瓶。」彭峰又坐了下來。
肖樂領了二等獎下台，經過他們時拋來一個輕蔑的眼神，徑直離開了小禮堂。
一等獎不乏同年級的同學，當冠軍上台，正是那支 8個氣球的隊伍。
彭峰突然說：「這個蘇明我認識！咱們同級的，之前我想做個給學校周邊小店打分的網站，到處找會寫代碼的，在學校機房見過他，寫代碼快的離譜，但是完全不刁我。」
「咱們大一真的上了個寂寞，差距夠大的。」郭曉川輕聲感慨，沒在意彭峰後面說的話。
閉幕式最後由徐教練講話，他介紹了省賽和亞洲區域賽，宣布今年將會組織暑期集訓來選拔校隊，歡迎成績優異的選手報名。
散場，郭曉川追上了徐教練：「教練，我叫郭曉川。」自我介紹完，說話便緊張了起來，「校賽沒有做出題，但我很想參加這個比賽，我不會算法，但打字賊快，能報名暑假集訓嗎？」
「算法很重要，怎麼能不會呢？」徐教練和藹地笑了笑，「QQ群里發了集訓報名表，你先填了交上來看看。」
「謝謝教練！」郭曉川心中升起一絲希望。
彭峰從後面拍了下他的肩膀：「去『地下餐廳』搓一頓？」
「走！」
地下餐廳藏在麓山南路上，半地下的門面得下十幾級台階才能到，招牌被油煙燻得發暗，卻是雲麓學生的秘密基地——價格實在味道地道，每到飯點准得排隊。
兩人剛坐下，彭峰就揚手喊：「老闆，老樣子加四瓶啤酒！」動作熟得像自家廚房。
「今兒我請。」彭峰起開啤酒蓋，泡沫滋地冒出來，「長見識了，這比賽居然這麼難。」
郭曉川夾了口上菜前的小菜碟：「就當感受氛圍了，本來也沒正經準備。」
「我剛問了，校隊大概選二十個人，你還打算試試不？」彭峰問。
「我再想想吧……」
辣椒炒肉混著啤酒下肚，腦袋開始發飄。周圍的嘈雜聲仿佛隔了一層紗，變得模糊而遙遠。
「老闆，再來兩瓶！」彭峰把空瓶推到桌角。
「你覺得這比賽怎麼樣？」郭曉川問。
「沒感覺，反正怎麼做都錯。」彭峰灌了口酒，「不過確實公平，比去年那勞什子演講比賽靠譜多了。」
「沒有評委，只有冰冷的評測機，甚至比數學競賽還客觀。」郭曉川回道。
「哎對，你數學這麼叼，奧數應該可以保個清北的吧，怎麼來雲麓大學了？」彭峰突然問道。
郭曉川一直不願提及的舊事，在上了大學才開始接觸的酒精刺激下，情緒成倍地被放大，「你人生有過遺憾嗎？」
「有啊，我給你講過，高中喜歡的女生出車禍沒了。」
「我小學第一次參加省里兵器部數學競賽，拿了全省第一，甩第二名12分。」郭曉川自顧自地說著，「從那時候起，我真覺得自己是天才。」
「牛逼！走一個！」彭峰舉起酒杯，也有些微醺。
「但一直也沒有走競賽道路，主要是我們那市最強的初中它不搞競賽。」郭曉川繼續說著，打開了話匣子，「但數學老師給我報了名，隨便考了個全市第五，好像也不賴。」
「你是這個！」彭峰比了個大拇指。
「正常考上市一中，號稱全國百強中學，照樣沒有競賽傳統。」郭曉川的舌頭有點打卷，語速變慢，「高三國慶節後吧，學校突然組織了個校內數學競賽，要選拔幾個人年底去省里參加數學聯賽。」
「一直以來，哪怕全年級數學只有一個150分，那也一定是我！」郭曉川自顧自喝了口酒，情緒有些激動，「校內選拔我竟然考砸了！」
「然後呢？」彭峰坐直了，頭微微前傾。
「我就找我們數學老師，一定給我報名去聯賽。我！數學王子，數學競賽怎麼可能考不過別人！」郭曉川拍了拍胸口，眼睛有些微紅。
「然後我找各科老師溝通，放棄了高三複習課，把所有時間砸在聯賽上。這學校不是從來不搞競賽嗎，我就給你拿獎保送個清北看看！」
「然後你就贏了！」彭峰眼睛發亮。
「你這不扯淡麼，贏了還會坐這跟你喝酒。」郭曉川傻笑著，眼角發紅，「純純的不知天高地厚，半吊子水平去硬剛人家系統訓練好多年的。」
省三等獎的證書還靜靜地躺在宿舍衣櫃裡，那是郭曉川永遠的痛與遺憾。省城比賽前夜酒店隔壁的呼嚕聲，不斷自我懷疑的思緒中通宵未眠，考場中大腦一片空白，失敗得輕而易舉。
「然後死的很慘唄。」郭曉川與彭峰碰杯，一飲而盡。
「你說我現在，是不是和高中校賽之後很像？」郭曉川問，眼神迷茫，「卷績點，做項目，能做的事太多了。打比賽？我都不知道能不能進校隊。就算進了校隊，咱們學校有 ACM傳統嗎？又能不能拿獎？」
「老闆，再來兩瓶。」彭峰迴頭喊，聲音比剛才高了些。
回宿舍路上，晚風一吹，郭曉川腳步發晃，還在念叨：「像不像？你說到底像不像？」
「咱學校連正經 ACM體系都沒有，像，太像了。」彭峰聲音裡帶著酒氣的真誠，手臂搭在郭曉川肩上。
路過三教坡下的奶茶店，郭曉川腳下一頓，「我請客！喝杯奶茶清醒清醒。」隨即徑直走入。
熟悉的座位還在，只是燈光顯得格外亮，牆上貼紙更加繚亂。
「你覺得我要不要搞下去。」郭曉川問，聲音含糊，眼神迷離卻格外認真。
「我不知道，要我說走一步看一步唄。暑期集訓你報我就報。」彭峰迴道，打了個酒嗝。
郭曉川突然瞥見座位旁多了一張淡藍色貼紙，「人生是可以定義的嗎？」字跡靈動，帶著點書法功底的飄逸。這句話像一道閃電，擊中了他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
「媽的我就不信了，0級帳號重新練，再來一次！」郭曉川帶著對過往的怒氣。
「搞它丫的！」彭峰也跟著激動起來。
「搞！」
「搞！」
郭曉川衝到奶茶店門口，對著夜空扯著嗓子喊：「搞它丫的！所有失去的，我要重新拿回來！」
彭峰瞥見隔壁肖樂的隊伍正麻利地拆掉試題冊的訂書釘，他立刻有樣學樣，三兩下將試題冊拆成散頁。
郭曉川瞬間明白過來，解釋道：「ACM比賽是三人共用一台電腦，沒法並行讀題，所以通常會發三份紙質題冊。校賽大概為了控制成本，每個隊只發一份。拆開才能讓每個人都分到題目同時看。」
「這道計算題看起來能做！」陳小燕很快指著一道題說，「和 a+b差不多，就是把幾個數按規則算算。」
她立刻坐到電腦前敲代碼，十分鐘後代碼成型，點擊提交卻彈出刺眼的「Wrong Answer」（WA，答案錯誤）。
彭峰的指尖划過屏幕上那行無情的文字：「回答錯誤……會不會是格式錯了？題目說有多組輸入，你看咱們寫的是『輸入一個，算一個，輸出一個』，黑框裡會是這樣。」他打開了 Windows的記事本，把運行的結果粘貼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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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樣例看起來輸入和輸出是分開的」，他在 Windows記事本里繼續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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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得先把答案存起來，最後再一起輸出？」彭峰看向郭曉川。
郭曉川也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皺著眉點頭道：「試試看吧。」
陳小燕立刻修改代碼，開了個數組存計算結果，再次提交卻換來「Runtime Error」（RE，運行時錯誤）的報錯。
「邏輯不複雜啊，怎麼會運行出錯？」她皺著眉反覆拖動滾動條檢查代碼，循環條件改了又改，數組大小調了又調，提交記錄里 WA、RE與「Time Limit Exceeded」（TLE，運行超時）交替出現。
「這樣也過不了嗎？」有力使不出的感覺讓她語帶焦躁。
郭曉川翻到另一道題：「我試試這個斐波那契數列，初中就學過，每個數是前兩個數之和，1、1、2、3、5……」語氣帶著找到熟悉領域的興奮，「題目就多了個對 1000000007取模，用『%』符號就行。」
「這題不是多組測試數據，和我在 POJ做過的幾個題差不多，起碼能排除格式問題。」郭曉川邊說著邊開始敲代碼。幾行循環寫完，樣例測試無誤，提交後卻也彈出「TLE」。
「哦！這個題的 n很大，代碼跑太久超過 1秒時限了！」郭曉川恍然大悟，思考片刻後，「那也有辦法，我高中時候用特徵根方程解過通項公式，直接代公式不用循環，應該能快。」
ACM是「開卷」比賽，允許帶紙質資料，他立刻翻開 C語言課本，手指迅速划過頁面，查找開根號等操作的語法，很快調整好代碼。
「人生第一次比賽中的 AC（Accepted）要來了？」郭曉川點提交時，心跳忍不住加速，可屏幕跳出的還是「Wrong Answer」。
「怎麼用了這麼 NB的公式也會錯？」彭峰急得直抓頭髮。
機房裡鍵盤聲此起彼伏，時不時有人歡呼「過了！」
「他們三個氣球了！」彭峰指著肖樂隊伍的方向。
肖樂察覺郭曉川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陳小燕那邊還在和計算題較勁，調整數組大小後終於擺脫了 RE的報錯，卻又陷入 WA的循環。她盯著代碼逐行檢查，每個步驟的邏輯都沒問題，可提交結果始終是錯誤，煩躁一點點累積，越檢查越覺得無從下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郭曉川陷在斐波那契數列問題，望著草稿紙百思不得其解，眉頭越皺越緊。
彭峰抓了一把益達塞到嘴裡大嚼特嚼，把題冊翻得嘩啦響，試圖找到一個自己能夠搞定的題目。
時間在一次次提交、刷新、報錯中悄悄溜走，頁面上顯示 0題的隊伍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寥寥四五個，他們的隊名在其中格外刺眼，三人心裡都沉甸甸的，說不出的憋悶。
突然廣播又傳來聲音：「比賽已進行 4小時，接下來進入最後一小時封榜階段，OJ的 Rank（排名）頁面將不再實時更新。」
這個通知對他們而言已經無關緊要。對郭曉川的隊伍來說，第一次比賽能做出一道題就算勝利。
旁邊肖樂的隊伍也在抓耳撓腮捶胸頓足，沒了剛才的意氣風發，三個人圍著屏幕爭論不休，他們的氣球數量停留在 3個已經很久了。
郭曉川決定先去上個廁所，讓自己亂成漿糊的腦子清醒一下。
過道上，一支隊伍旁邊立著的8個氣球，格外扎眼。
屏幕前的男生正全神貫注地盯著代碼界面，深灰高領毛衣的領口妥帖地立著。他的兩個隊友沒有各自研究題冊，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他在單挑比賽？
郭曉川經過時，他恰好微微抬頭。四目交會的瞬間，空氣仿佛凝滯了半秒，那雙透過鏡片的眼睛裡沒有多餘的情緒，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看身形和臉上的青澀，不像高年級學生，但那專注到旁若無人的樣子，讓 8個氣球的成績顯得十分合理。
郭曉川還沒回過神，對方已重新沉回屏幕的代碼世界。
返回座位，郭曉川又開始思索通項公式是否哪裡錯了，而那個選手的 8個氣球仍在腦海縈繞。
直到彭峰留意到題目描述的數據範圍—— n <= 100000000，「咱們試試輸入個 100000000？」
當輸入100000000之後，得到了一個奇怪的數字，三個人面面相覷，更加困惑，「這是什麼鬼」彭峰撓著頭，「難道編譯器出問題了？要不要問問管理員？」
「編譯器肯定不會錯。」郭曉川搖搖頭，把筆扔在桌上，滿是無奈，「大概是有啥還沒學吧，這題解不出來了。」
陳小燕負責的題成了最後的希望，她把座位讓給郭曉川：「我實在想不出來有啥問題了，要不你試試？」
郭曉川接手鍵盤，按照自己的思路重寫輸入輸出邏輯，屏幕上的光標隨著敲擊跳躍，提交後的狀態依舊在 WA和 RE之間搖擺，像一場看不到盡頭的噩夢。
比賽時間緩緩靠近結束，彭峰焦躁地站起來來回踱步，陳小燕的眼眶悄悄紅了。而郭曉川無暇顧及隊友的狀態，盯著滿是代碼的屏幕，大腦一片空白。
郭曉川最後一次漫無目的的代碼調整尚未提交，頁面已跳轉為結束狀態，機房裡瞬間炸開鍋，歡呼雀躍與懊惱嘆息交織成一片。
廣播裡再次傳來尹南巍的聲音：「比賽已結束，大家現在去民主樓小禮堂參加閉幕式暨頒獎典禮。」
「民主樓還有禮堂？」郭曉川小聲問彭峰。
「都來半年了不知道民主樓小禮堂？跟哥走！」彭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還有點事，先回了。」陳小燕抓起書包快步離開，郭曉川和彭峰也不知說什麼，只能望著她快速消失在離開機房的人群中。
小禮堂比普通教室稍寬些，軟包的座位相對三教的翻板木椅要舒服不少。參賽選手已經散了大半，留下的多半對拿獎比較有信心。
郭曉川與彭峰剛坐定，肖樂就坐在了旁邊。「陳小燕呢？」故作漫不經心地問。
「找男朋友去了唄。」彭峰打趣道。
肖樂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低聲罵了句「瞎扯淡」，便扭頭不再說話。
閉幕式先由學長們逐題講解。
「答案代碼好像就是處理一組輸出一組啊？」彭峰指著投影屏幕小聲說。
「不然呢？」肖樂嗤笑一聲，「你們難道要把結果存起來？給一萬組數據不得把內存撐爆咯。OJ的輸入輸出流本來就是相互獨立的。」
「肖神指點的是，受教了。」彭峰笑著應道。
郭曉川更關心斐波那契數列那道題，當看到矩陣乘法分治的題解時，忍不住感嘆：「原來還能這麼做，太巧妙了！」轉頭對彭峰解釋，「不過所謂的『分治』是真沒學過，就算知道用矩陣也寫不出來。」
「啥是矩陣？啥是矩陣乘法？」彭峰一臉懵逼。
「線性代數裡的，我們可能下個學期會學吧。」郭曉川回答。
「我就說光靠數學沒用吧。」肖樂插嘴道，帶著幾分輕蔑，「ACM不是數學競賽，你那點知識根本不夠看。」
頒獎開始了，郭曉川和彭峰本也沒什麼期待，0題顯然沒獎。「走不？」彭峰問，已經半站起身。
「再等等，聽完吧。」郭曉川望著台上，不知在期待什麼。
「行，一會兒結束了一起整兩瓶。」彭峰又坐了下來。
肖樂領了二等獎下台，經過他們時拋來一個輕蔑的眼神，徑直離開了小禮堂。
一等獎不乏同年級的同學，當冠軍上台，正是那支 8個氣球的隊伍。
彭峰突然說：「這個蘇明我認識！咱們同級的，之前我想做個給學校周邊小店打分的網站，到處找會寫代碼的，在學校機房見過他，寫代碼快的離譜，但是完全不刁我。」
「咱們大一真的上了個寂寞，差距夠大的。」郭曉川輕聲感慨，沒在意彭峰後面說的話。
閉幕式最後由徐教練講話，他介紹了省賽和亞洲區域賽，宣布今年將會組織暑期集訓來選拔校隊，歡迎成績優異的選手報名。
散場，郭曉川追上了徐教練：「教練，我叫郭曉川。」自我介紹完，說話便緊張了起來，「校賽沒有做出題，但我很想參加這個比賽，我不會算法，但打字賊快，能報名暑假集訓嗎？」
「算法很重要，怎麼能不會呢？」徐教練和藹地笑了笑，「QQ群里發了集訓報名表，你先填了交上來看看。」
「謝謝教練！」郭曉川心中升起一絲希望。
彭峰從後面拍了下他的肩膀：「去『地下餐廳』搓一頓？」
「走！」
地下餐廳藏在麓山南路上，半地下的門面得下十幾級台階才能到，招牌被油煙燻得發暗，卻是雲麓學生的秘密基地——價格實在味道地道，每到飯點准得排隊。
兩人剛坐下，彭峰就揚手喊：「老闆，老樣子加四瓶啤酒！」動作熟得像自家廚房。
「今兒我請。」彭峰起開啤酒蓋，泡沫滋地冒出來，「長見識了，這比賽居然這麼難。」
郭曉川夾了口上菜前的小菜碟：「就當感受氛圍了，本來也沒正經準備。」
「我剛問了，校隊大概選二十個人，你還打算試試不？」彭峰問。
「我再想想吧……」
辣椒炒肉混著啤酒下肚，腦袋開始發飄。周圍的嘈雜聲仿佛隔了一層紗，變得模糊而遙遠。
「老闆，再來兩瓶！」彭峰把空瓶推到桌角。
「你覺得這比賽怎麼樣？」郭曉川問。
「沒感覺，反正怎麼做都錯。」彭峰灌了口酒，「不過確實公平，比去年那勞什子演講比賽靠譜多了。」
「沒有評委，只有冰冷的評測機，甚至比數學競賽還客觀。」郭曉川回道。
「哎對，你數學這麼叼，奧數應該可以保個清北的吧，怎麼來雲麓大學了？」彭峰突然問道。
郭曉川一直不願提及的舊事，在上了大學才開始接觸的酒精刺激下，情緒成倍地被放大，「你人生有過遺憾嗎？」
「有啊，我給你講過，高中喜歡的女生出車禍沒了。」
「我小學第一次參加省里兵器部數學競賽，拿了全省第一，甩第二名12分。」郭曉川自顧自地說著，「從那時候起，我真覺得自己是天才。」
「牛逼！走一個！」彭峰舉起酒杯，也有些微醺。
「但一直也沒有走競賽道路，主要是我們那市最強的初中它不搞競賽。」郭曉川繼續說著，打開了話匣子，「但數學老師給我報了名，隨便考了個全市第五，好像也不賴。」
「你是這個！」彭峰比了個大拇指。
「正常考上市一中，號稱全國百強中學，照樣沒有競賽傳統。」郭曉川的舌頭有點打卷，語速變慢，「高三國慶節後吧，學校突然組織了個校內數學競賽，要選拔幾個人年底去省里參加數學聯賽。」
「一直以來，哪怕全年級數學只有一個150分，那也一定是我！」郭曉川自顧自喝了口酒，情緒有些激動，「校內選拔我竟然考砸了！」
「然後呢？」彭峰坐直了，頭微微前傾。
「我就找我們數學老師，一定給我報名去聯賽。我！數學王子，數學競賽怎麼可能考不過別人！」郭曉川拍了拍胸口，眼睛有些微紅。
「然後我找各科老師溝通，放棄了高三複習課，把所有時間砸在聯賽上。這學校不是從來不搞競賽嗎，我就給你拿獎保送個清北看看！」
「然後你就贏了！」彭峰眼睛發亮。
「你這不扯淡麼，贏了還會坐這跟你喝酒。」郭曉川傻笑著，眼角發紅，「純純的不知天高地厚，半吊子水平去硬剛人家系統訓練好多年的。」
省三等獎的證書還靜靜地躺在宿舍衣櫃裡，那是郭曉川永遠的痛與遺憾。省城比賽前夜酒店隔壁的呼嚕聲，不斷自我懷疑的思緒中通宵未眠，考場中大腦一片空白，失敗得輕而易舉。
「然後死的很慘唄。」郭曉川與彭峰碰杯，一飲而盡。
「你說我現在，是不是和高中校賽之後很像？」郭曉川問，眼神迷茫，「卷績點，做項目，能做的事太多了。打比賽？我都不知道能不能進校隊。就算進了校隊，咱們學校有 ACM傳統嗎？又能不能拿獎？」
「老闆，再來兩瓶。」彭峰迴頭喊，聲音比剛才高了些。
回宿舍路上，晚風一吹，郭曉川腳步發晃，還在念叨：「像不像？你說到底像不像？」
「咱學校連正經 ACM體系都沒有，像，太像了。」彭峰聲音裡帶著酒氣的真誠，手臂搭在郭曉川肩上。
路過三教坡下的奶茶店，郭曉川腳下一頓，「我請客！喝杯奶茶清醒清醒。」隨即徑直走入。
熟悉的座位還在，只是燈光顯得格外亮，牆上貼紙更加繚亂。
「你覺得我要不要搞下去。」郭曉川問，聲音含糊，眼神迷離卻格外認真。
「我不知道，要我說走一步看一步唄。暑期集訓你報我就報。」彭峰迴道，打了個酒嗝。
郭曉川突然瞥見座位旁多了一張淡藍色貼紙，「人生是可以定義的嗎？」字跡靈動，帶著點書法功底的飄逸。這句話像一道閃電，擊中了他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
「媽的我就不信了，0級帳號重新練，再來一次！」郭曉川帶著對過往的怒氣。
「搞它丫的！」彭峰也跟著激動起來。
「搞！」
「搞！」
郭曉川衝到奶茶店門口，對著夜空扯著嗓子喊：「搞它丫的！所有失去的，我要重新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