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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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爾以新任伯爵兼領主的身份接見了他們,這倒沒問題。比起當個通緝犯,座上賓無疑更好,雖然迪恩搞不懂卡爾如何從那天晚上的災難中倖存。傭兵是沒想通怎麼莉莉·柯林斯會和卡爾一起出來迎接客人,兩人僅隔了個手巴掌的距離,站位的緊密似乎暗示了彼此的關係。

  我究竟離開了多久?傭兵的不真實感愈發的重了。

  卡爾說了番客套話,感謝了朋友們的努力,在最後像是不經意的提了句:「你們去哪兒了?」

  迪恩回答不了,地獄屬於罪大惡極之人,極度的不光彩。趙雯也沒法接腔,頂著個女巫的蔑稱再說些有的沒的,豈不是坐實了施行巫術的指控。

  伯爵大人面帶微笑的等答案,即使對面一時回答不上來也不催促。尷尬的氣氛讓莉莉起了好奇心,眼睛在迪恩身上掃來掃去,看的他就要扛不住從實招來。

  總得有個人說話吧?傭兵提前為自己的軟弱找好了藉口。

  「我們?我們下地獄了。」鄧肯·火爐以出人意料的坦誠打斷了本該不約而同的沉默。

  男人瞪眼,女人捂胸口,周圍的人表情不用說,只會更誇張。被指控跟巫術有染的對象從沒落得過好下場,那當眾承認才從地獄裡爬出來……

  這個白痴!迪恩屏住了呼吸,就等伯爵指著自己大喊一聲:「拿下!」

  沒有守衛衝過來,也沒人被逮捕。伯爵用一陣大笑表達了對鄧肯說辭的看法,笑完後他邀請幾位務必參加他和未婚妻莉莉將於下個月月底舉行的婚禮。聽到卡爾的話,莉莉不好意思的低下頭,臉都紅了。趙雯忙不迭的送上祝福,迪恩戴娜迅速跟進,用連串毫無營養的話把鄧肯的嘴巴徹底堵住,一段很可能導致被拖上火刑架的經歷就這麼混過去了。

  「是我不該說嗎?」走出會客廳的鄧肯還在為剛才被搶過話頭生氣。

  「比起那個,」他抬手指著城堡的天花板,「你們就不好奇這怎麼恢復的?殭屍,巫師,全沒了。說不清的不是我們,而是我們的好伯爵卡爾。」

  鄧肯·火爐下了結論,也很有見地,但迪恩認為火爐大師忽略了問題的關鍵——那就是莉莉·柯林斯急速攀升的社會地位。

  卡爾家是北萊茵首屈一指的大貴族,尋常小貴族根本看不上眼,婚配對象只怕要對標國王的女兒。柯林斯?迪恩不記得聽說過哪位國王是這個姓氏。

  他能想到鄧肯也能想到,可能是矮人比自己更關心波恩這座城市吧?迪恩如此認為。

  兩位矮人在伯爵小城堡的大門外面說了再見,荒廢的鐵匠鋪需要鄧肯收拾,溫暖的家等著戴娜回去。各自都有事做,哪像迪恩跟趙雯兩個外地人無牽無掛的。

  四人約好了下個月再見,鄧肯離開前都在抱怨伯爵的邀請會害得他破財。

  是啊,參加婚禮不能空手而來,我拿什麼給?迪恩以窮人的固有思維把口袋裡的金幣排除在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該送什麼,最後乾脆安慰自己,伯爵會在乎一個傭兵嗎?沒準他都記不住你。

  以認清自身社會地方的方式,迪恩釋然了,決定一毛不拔。

  接下來呢?難道在城裡呆一個月?陪著異種族大美人固然有趣,但也要看以什麼身份。伯爵大人不在乎他,精靈小姐又在乎了?

  第一晚來波恩,趙雯睡的是床,迪恩睡的是馬圈。除了出手闊綽,趙雯絕對算不上模範僱主。不僅不算,還害得他幾乎丟了小命。自從遇到趙雯,迪恩的經歷足以令吟遊詩人妒忌到發瘋。

  然而故事裡的人,往往都死了。何況他的故事都沒辦法跟人說,惡魔,地獄,天吶,急著上火刑架也請不要插隊。

  迪恩還記得趙雯僱傭自己是為了什麼事,然而如今的柯林斯小姐即將一步登天成為伯爵夫人,誰還敢惹?迪恩不清楚趙雯,反正他絕對不敢。

  問題在於該怎麼做,迪恩說了不算,精靈才是拍板的。趙雯會做什麼?一意孤行和北萊茵的大貴族對著幹?那迪恩寧肯把錢全退了都不趟這灘渾水。

  可是有些話說得簡單,真要退錢迪恩也不願意。跟她商量商量,退一半?

  傭兵為自己的小算盤想破了頭,想的不知道怎麼辦了就去看趙雯,打算玩一玩察言觀色的老把戲,卻發現精靈在對著城牆發呆。

  可能是發呆吧,迪恩也不確定,那個大兜帽扣下來就看不清眼睛,趙雯也許在思考對策也說不定。

  大貴族和女巫孰輕孰重,這還用想?但直接當個背棄僱主的小人又太難看了點,跟趙雯一起的時間沒多久,勝在豐富多彩,又是惡魔又是劫獄最後還下了地獄。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僱傭關係了,是男人早就親如兄弟,換成一男一女……


  無論如何,至少讓迪恩覺得必須想個充分的藉口,把自己先從女巫跟大貴族可能爆發的衝突里摘出來,還不能像個逃跑的膽小鬼。

  「小姐?」

  張開嘴靈感便跟著來了,他忽然知道了該怎麼說,好叫僱主根本無法拒絕。

  「嗯?」一雙褐色的大眼睛轉向了他,迪恩在裡面看到了波動和掛在嘴角的笑意。

  可能是太陽光跟兜帽製造出的陰影吧?傭兵自我提醒別搞不清界限在哪兒。他是吃這碗飯的職業人士,懂得壓制住某些不切實際的妄想,女客人漂不漂亮,與你何干?認清你的位置!

  「我想請問你還需要我的服務嗎?」精靈的面部表情限制了他,導致他把話說的相對委婉,當斷不斷。「我是說這幾天。」

  「你有別的事?伍德先生?」兜帽下的笑容沒了,隨著精靈調整姿勢,他也就只看得見個下巴。

  「畢竟已經過去三個月了,我……」他想起自己為此掐過精靈的小脖子,還是跳過人名比較好,「想回家看看。」

  「那好吧,再會了,迪恩。」

  趙雯點了下頭,他趕緊回之以眼睛直衝地面的深度鞠躬。迪恩重新抬起頭,精靈已經走了,披著黑斗篷的身影被來往的人群所吞沒,一點可供追憶的片段都沒留下。

  人家什麼時候在乎過你?這不是連挽留都沒有。

  迪恩全靠抓著兜里的五個金幣才抵住了如潮水般襲來的失落感,這可是整整五個金馬克,你三年,不,四年都掙不到的錢!

  想通了的傭兵選擇了跟僱主相反的方向出城,他要買匹馬好趕回鎮上,去見見朝思暮想的瑞秋。既然趙雯不提,也就解除了迪恩的義務,還了他自由。

  他推掉了年輕漂亮的異種族僱主,在秋收與旅客返鄉的季節以高價收了匹老馬,把一星期旅程壓縮到了四天,死趕活趕,結果什麼都沒趕上。強森夫婦的遺體不可能躺在那兒等他三個月,這無所謂,去教堂後的墓地總能找到這對老熟人。

  他沒想到的是瑞秋也不等自己,據說是跟路過的男人走了。

  「走了?」傭兵難以置信,瑞秋不像他從外地流落來,女招待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不幸父母雙亡才去酒館幹了女招待,和強森夫婦還有點親戚關係。

  「不然你想怎麼樣?要我養著你的小公主嗎?」買下強森酒館的新老闆是個瘦小的男人,體型不及強森一半,卻有著幾倍於後者的好鬥。

  話不投機,傭兵不說了,低頭喝完杯中剩下的酒。他瞄了眼替代瑞秋的女孩,有著和老闆相似的瘦小,年齡最多不超過十五歲,木酒杯都比女孩的手大。

  「嘿!眼睛放尊重點,那是我女兒!」

  瘦老闆打斷了他的窺探,搞得迪恩非常尷尬,店裡有別的顧客在,這些人都認識他。

  做生意的老闆非要這麼好鬥嗎?不過倒也解釋了瑞秋留不下來的原因,鄉下酒館沒太多客人,養不起兩個女招待。

  傭兵放下枚銅幣當酒錢,走出了酒館。裡面的陳設都沒變過,廚房布簾上的油漬也保持了原狀。然而其實一切都變了,不是嗎?迪恩對著藏進山裡的夕陽發愣。虧得自己家都不回就直接來這兒,卻沒見到想見的人。

  唉……

  「迪恩·伍德?」他聞聲轉身,花了點時間想起這位是誰。

  是鎮上的警衛艾德慕,兩人曾經做過同事,直到新鎮長大幅削減守衛數量,迪恩不得不另謀出路為止。

  老同僚告訴了他一個耳熟能詳的故事,包括了折磨與之後發生在河邊的謀殺。艾德慕數次提到了「披黑斗篷不露臉的女人」,想必就是趙雯了。只不過在艾德慕的版本里,墜河的瑞秋被大家所救,連夜跟路過的外鄉人跑了。

  迪恩謝過了艾德慕,用發軟的腿走回家。他在這裡已經沒有人了,一個都沒了。第二天,拔了兩束野花擺到強森夫婦合葬的墓碑上,迪恩離開了收留他整整六年的鎮子。

  傭兵拍了下老馬的屁股,和不算故鄉的故鄉告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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