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謊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今天晚上有一段時間,他的身體不屬於自己,迪恩成了不情願的看客,被迫旁觀了一件親身參與的恐怖事件。他負責淋血,精靈專心念咒,兩人各司其職,井井有條。當精靈念起他根本聽不懂,仔細聽還會難受的語言時(迪恩猜是咒語),他本能地想堵住耳朵,等抬起手才意識到已經重新奪回了身體。

  我該阻止精靈嗎?再被控制怎麼辦?等思想鬥爭結束,精靈的咒語早念完了,發話要他「站開點」。機會轉瞬即逝,他只得招辦。

  倒在地上的血燒了起來,迪恩既沒看見趙雯點火,也不認為豬血能產生類似於燈油的效果。但血就是在燒,趙雯的念念有詞煽起了一個熊熊燃燒的火圈,讓迪恩對何為女巫有了更深的認識。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鑽進了鼻腔,像是上百隻死老鼠爛在了這裡。所幸臭味並沒持續很久,因為血燒得太快了,才一桶而已。

  火焰熄滅,風吹煙散。

  這就完啦?迪恩把話憋在了肚子裡。

  傭兵不說話,精靈也不動,兩人都在看井口,保持了高度一致。

  趙雯比他看得專注,盯著那口井目不轉睛。迪恩高度緊張,冷汗不停地從頭頂往外冒,整個臉和脖子都汗津津的,他的視線在水井與趙雯之間轉來轉去。迪恩意識到趙雯是背對著自己,沒有任何防備。

  要是一劍下去,算不算將功補過?召喚惡魔的是她,該遭天譴的是她,我憑什麼?

  不知不覺間劍已經出鞘了一小半,迪恩盯緊了趙雯的小脖子。

  就在此時井下起了動靜,「滴答,滴滴答答」,以及「嘭!嘭!嘭!」,動靜還不小呢!一小撮月光羞羞答答撒在了井邊,好叫迪恩看個清楚,是什么正從裡面往外伸展。

  那是人的一隻手,胳膊細瘦,五指修長,是屬於貴族大小姐的纖纖玉手。蒼白的手扒住井邊,然後又冒出了濕淋淋的另一隻,由此便解釋了之前聽到的滴水聲。這雙手雖然細嫩,力量卻大得出奇,沒怎麼費勁就把手的主人從井裡給拉了上來。

  迪恩沒看錯,爬出井的確實是個女人。濕漉漉的頭髮披散在雙肩,身上穿的白袍也濕透了,水珠噼里啪啦往腳下滴,不一會兒便匯集成了一汪小水潭。

  在念出咒語之前,精靈交代他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別靠近以水井為中心的縛魔陣。其實就算精靈不說,迪恩也絕不會蠢到去救助一位深夜爬出井的女人。

  溺水鬼的傳說沒人聽過嗎?反正迪恩耳熟能詳。

  最初的見面就在雙方都保持沉默的狀態下展開了,傭兵眼裡的「女人」不關心濕衣服和頭髮,對不遠處的陌生男女也沒太大興趣。她表現地急於離開,拔腿就走,可不管往哪個方向都只能走出幾步遠,仿佛被一圈透明的牆壁所阻擋。

  意識到走不出去後,「女人」終於抬起了臉,把精靈和傭兵從頭看到腳,認真程度超過了製衣裁縫。期間水珠仍在順著「女人」的頭髮往下滴,有些划過眉毛流進眼裡。可「女人」管都不管,不僅不伸手擦,連眼睛也不眨。

  這幅模樣讓迪恩想起了死掉的魚,沒錯,就是那種眼睛。正常人哪有這麼多的眼白,都快把眼珠擠得看不見了。

  不知為什麼,死魚眼放過精靈盯上了他,嘴巴一張竟然叫出迪恩的名字。

  「迪恩,是你嗎?」不僅說,還朝他伸手。

  這聲音迪恩再熟悉不過了,屬於酒館女招待瑞秋。

  「別理它。」精靈再次提醒。

  你以為我是傻子?明明不是瑞秋卻用她的聲音說話,不是活見鬼是什麼?!迪恩咬緊牙關,打定主意半個字都不說。

  跟惡魔交流會被吸走靈魂,拖進地獄永世不得翻身。老家牧師的教誨言猶在耳,傭兵只恨自己參加的周日禮拜不夠多,所以大地之母罰他陪著尖耳朵跟惡魔勾搭。

  「為什麼不理我?是怕迪恩知道你把我殺了嗎?」可它偏偏就能語出驚人,由不得迪恩不信。

  傭兵稍稍轉過了小半張臉,對聽到的消息感到極度困惑。

  「別看她迪恩,看我,看著我啊!」它又在說了,「你不知道吧,在他們拔完我的指甲後,把昏迷不醒的我丟進了河裡。我死了,迪恩。我在河上漂啊漂啊,魚兒咬我,烏鴉啄我,我已經不是我了。」

  一席話如泣如訴地說完,竟然還掉起了眼淚,迪恩搞不清那到底算不算淚水。

  惡魔滿嘴謊言,惡魔從來不說實話……迪恩心裡明白,這些故事他打小就聽過,可是……萬一呢?


  「這,這是真的嗎?」迪恩終於還是開口了,他只覺得天旋地轉,在此之前他都不知道瑞秋在心中這麼有分量。

  「別相信惡魔說的話。」趙雯回答是回答了,卻不看他,缺乏眼神交流讓她顯得比惡魔更像是在說謊。

  「看我,迪恩,求求你看我好嗎?」惡魔用瑞秋的聲音訴說、祈求與哭泣。

  迪恩把臉轉了過去,這回他看見了瑞秋,不再是那個比月光都蒼白的陌生女人。瑞秋還穿著那晚分別時的粗布裙,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就是這身衣服也被打濕了。

  「迪恩……」瑞秋張開了嘴,從裡面掉出一條魚,一條浸滿了鮮血的魚。當著迪恩的面,女招待趴在地上吐了起來,吐出了更多的魚和血。等到嘔吐好不容易緩解了,瑞秋重新抬頭想看迪恩。但失去了眼睛,又拿什麼看呢?

  女招待的肩膀上一左一右站了兩隻烏鴉,分別叼著瑞秋的左眼和右眼。

  「天吶!饒了我吧!」迪恩喊叫著拔出了劍,可是不知道要去砍誰。

  「迪恩,我冷,我好冷啊,抱抱我好嗎?你還從沒抱過我呢。」

  烏鴉不見了,魚和血也不見了,只剩下了瑞秋。俏皮的鼻子,滿臉的雀斑,玲瓏有致的身段,女招待依然是迪恩記憶里的模樣。

  「快來嘛,好不好?」女招待笑吟吟地對迪恩伸出了雙臂。

  身體先於大腦回應了瑞秋的呼喚,如果不是背後有人拉著的話,迪恩已經跑進去了。

  「你傻了嗎?你個白痴!睜大眼睛好好看看,那是什麼!」趙雯死死抱住傭兵的腰,冷漠鎮定的語調不翼而飛,她是在扯著嗓子大叫。

  哪裡還有瑞秋,井邊上站著的是一隻怪物,在那張比馬臉還長的臉上,長著四雙眼睛和四張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