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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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時辰後...

  唐寧從半截焦黑槐樹樁下的洞口鑽出,尖銳的砂石烙著掌心。

  鐵鷹從地道探出半個腦袋,沾滿泥灰的臉朝北邊努了努嘴,聲音嘶啞的說道:「此處已是豐饒城外十里,再往前二十里可至柳林驛。」

  「這附近十里地,早已被仙宮的老爺們劃為禁地,你好自為之。」

  話音剛落,人已縮回地道,腐朽木板重新封死洞口,只剩幾縷塵土簌簌落下。

  「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我既不知你姓甚名誰,也不知你幹了什麼事情。」地道中,遠遠的傳來鐵鷹那沉悶的聲音。

  亂石灘空曠,風卷著沙粒抽在臉上。

  唐寧壓了壓斗笠,貼地疾行。

  遠處官道上塵土飛揚,隱約可見仙宮旗幟的流光。

  他折向東北,專撿野地溝壑走。

  唐寧拐進一處枯死的柳樹林,在一株半朽的空心老樹洞裡摸出個灰布包袱。

  兩套粗麻短褐,幾張壓得硬實的雜麵餅,一囊清水。

  另有一隻拇指長的烏木哨,刻著簡陋的飛鳥紋,萬通鏢局的暗記。

  唐寧微微一笑,那兩套粗麻短褐瞬間被收入山河圖中,而他手上,卻多了一件嶄新的靛藍勁裝,那勁裝的前襟有一道銀亮的小劍徽。

  其他仙宮弟子的裝束他一件沒留,反而是留了飛雲堡的銀劍衛士衣物。

  究其原因,便是飛雲堡的弟子,修的仙法少,全靠那些機甲傀儡之術,只要不是作戰的時候,跟普通人無異。

  快速換上這身乾淨的衣服,嚼著干硬的餅,就著涼水吞咽。

  喉嚨被粗糲的餅渣颳得發疼。

  少時,地平線上騰起一片灰黃煙塵。

  煙塵中閃爍著些許微光,於黑夜中尤為顯眼。

  人聲馬嘶順著風傳來。

  「見過師兄,師兄這是....」

  那隊人馬來得極快,不多時便已至唐寧跟前。

  為首的女子身著橘黃色的長裙,腰間掛有一小小的玉色香囊,唐寧抬頭望去,卻是一面古樸長劍的旗幟。

  「原來是天劍門的師妹。」

  唐寧裝模作樣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勁裝。

  「我奉命在此處巡查可疑人物,師妹這是....」

  那女子果然沒有起疑,最少....

  現在沒有起疑心。

  「原來如此,可是苦了師兄,不過千仞谷的動靜越來越大,所有五階以下的仙宮弟子都應該趕往集合點,師兄可是沒有收到消息。」

  那女子微微一笑,「我是天劍門的趙婉,既是同路,師兄不如與我一同前往。」

  「有勞師妹。」

  唐寧輕輕縱身一躍,便已落入那隊伍之中。

  「師兄好身手。」趙婉捂著嘴吃吃的笑了起來。

  官道已被人流馬隊塞滿。

  飛雲堡弟子銀亮的護臂在落日下反光,排成隊列向前挺進,精鋼鑄造的巨猿機傀每一步踏下都震得土石微跳。

  萬佛寺僧人赭紅袈裟刺眼,抬著蒙黃綢的佛龕,低沉佛號匯成一股嗡嗡的潮音。

  自然仙宮隊伍最安靜,淺綠服飾的年輕弟子們被裹在中央,臉上壓著趕路的疲憊。

  其他仙宮弟子涇渭分明,各自聚在一起朝千仞谷前行。

  最外圍的地方,則是大量被無數鐵鏈鎖著的麻木人群,所有被鎖著的人皆是雙眼麻木,手腳如機構般向前行,如同傀儡。

  蹄聲嘚嘚,幾騎從隊首飛馳而來。

  當先一騎銀鞍白馬,馬背上的青年錦衣華服,面容俊朗,正是林少堡主林皓。

  目光掠過螻蟻般的隊伍,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這次準備了一萬血祭材料,千仞谷的入口應該可以開放多一息時間!」

  「少堡主所言極是,上次準備不足,以至於秘境之地開放不足一息時間,大部分弟子根本來不及進入。」

  他身邊一個精悍頭目揚聲回應,臉上儘是恭維之色。

  唐寧垂著頭,指尖划過腰間斬仙刃粗糙的皮鞘,感受到一股微弱的貪婪震顫正從刀身傳來。


  身邊便是大量飛雲堡的弟子,此處因為召令的原因,弟子儘是從豐饒城周邊調集過來,所以很多弟子之間根本就極為生疏。

  這也讓唐寧提供了潛伏的機會,那些弟子見唐寧面冷話少,也就懶得與他招呼。

  夜宿荒原。

  篝火只在仙宮駐守的核心營地亮起。

  外門弟子自覺遠離核心區,各自蜷縮在冰冷堅硬的地面,借著微弱的天光啃食乾糧。

  寒風吹過亂石縫,嗚咽如同鬼哭。

  遠處傳來幾聲悽厲狼嚎,又被風吹散。

  唐寧裹緊單薄的勁裝,靠在一塊風化的巨石陰影里。

  他掰開硬餅,小口吞咽,耳朵捕捉著風中斷續的人聲。

  「聽說了麼……千仞谷……邪性得很,飛進去探路的機構鳶鳥沒一個能出來的……」靠得近的一伙人里傳出低語,聲音乾澀。

  「怕什麼,聽說這次每一個仙宮領隊均準備了萬人血祭,屆時千仞谷的門戶定能打開十息以上,足夠我們這些弟子全部進去了!」另一個聲音反駁,帶著壓不住的亢奮,「據說這次的秘境,只允許五境以下的弟子進入,我們這些四境的定然能分潤到足夠多的好處....」

  黑暗中響起幾聲附和,又被壓抑的咳嗽打斷。

  不遠處傳來幾聲短促的慘叫,隨即是怒罵與重物砸地的悶響。

  幾道黑影被幾個飛雲堡弟子拖死狗般拽起。一個弟子踏著其中一人的手碾了幾下:「偷跑?找死!」隨即是骨頭碎裂聲與壓抑不住的痛嚎。

  人群騷動了一瞬,又死寂下去,所有影子埋得更深。

  唐寧閉上眼。

  識海深處,那幅山河圖錄在沉沉浮浮。

  灰濛天穹邊緣,比以往透亮了一絲,死寂大地上的砂礫也染上極淡的一點溫度。

  吞噬的力量在筋骨血肉中奔流,像滾水衝擊著塞得過滿的皮囊,隨時要破開。

  八九玄功的流轉帶來陣陣撕裂般的脹痛與隨之而來的微弱強韌感。

  黎明灰暗時分,隊伍被粗暴的呵斥與鞭笞聲喚醒。

  「快點,快點準備,別到時進不了秘境被執法堂懲戒!」

  天邊第一道晨光出現之時,整個天地似乎瞬間變得不同!

  唐寧睜開雙眼,眼前景象驟然改換。

  綿延丘陵到了盡頭,大地在前方撕裂開一道巨大創口。

  漆黑如墨的霧瘴在峽谷邊緣翻騰滾動,猶如活物,無聲吞噬著所有光線。

  風貼著地面吹過,捲來一股混雜著硫磺與金屬鏽蝕的濁氣。

  兩側崖壁怪石嶙峋,如同無數巨大骸骨裸露朝天。

  整個峽谷只有一片死寂,連風聲都在黑霧前消弭。

  「列——陣!」飛雲堡執法堂堂主林震一聲厲吼。

  靛藍色隊伍最前排的弟子動作整齊劃一。

  數十具五米左右高的「開山卒」機傀被重重頓在焦黑的地面上,精鋼支架扎入黑土,隨即發出沉悶嗡鳴。

  前方三排機傀的胸口護甲轟然打開,露出內部嗡嗡旋轉的六棱晶盤。

  刺耳的齒輪摩擦聲中,一道熾白光柱猛地射出,狠狠斬向前方翻滾的黑霧屏障!

  嗤啦。

  如同滾燙烙鐵刺入冷水,濃鬱黑霧被硬生生切開一道丈余寬的缺口,邊緣的黑氣劇烈翻湧退避,死死頂住白光的侵蝕。

  一股乾燥的熱風夾雜著焦糊氣息瞬間噴涌而出,捲起地面塵土,吹得前排弟子衣袂狂舞。

  「血祭!」

  林震大喝一聲,那一群被鐵鏈鎖著的凡人瞬間被十幾個巨大的傀儡吸上半空,隨即暴開大團血霧,那些凡人的血肉筋骨轉眼間便化作道道精純的能量湧入那黑霧之中。

  黑霧與血霧交纏在一起,將那道缺口穩定下來。

  「走!」林震大手一揮。

  飛雲堡精銳小隊毫不猶豫,在數名氣息強橫的五境修士壓陣下,迅速沖入通道。

  靛藍色洪流隨之涌動。

  機傀核心處鑲嵌的靈石光芒急速暗淡。

  「起!」萬佛寺陣營中響起沉喝。


  幾個身形雄壯的武僧合力抬起一座蒙著金綢,兩人高的蓮座佛龕。

  佛龕被鄭重安放在黑霧邊緣。

  一名披著金色袈裟的枯瘦老僧上前一步,雙手合十,口誦經文。

  古拙洪沉的鐘聲自佛龕中隱隱震盪。

  金輝泛起陣陣漣漪掃過一大片被捉來的凡人。

  那些被金光籠罩的凡人,轉眼間已化作塵地落在地上。

  那金光似被加強,瞬間便將那黑霧撐開一個巨大的缺口。

  被飛雲堡機傀切割的通道在佛光撫過處微微凝實,邊緣蒸騰的黑氣竟染上點點不易察覺的金星,像是被暫時安撫。

  圓晦微不可查地掃了自然仙宮方向一眼,嘴角紋路加深一分,眼神略帶輕視。

  自然仙宮這邊,數名弟子已圍繞李貞站定。

  李貞立於隊伍前方,玄袍翻飛,她並不急於踏入通道,只伸出右手。

  攤開的掌心中,一粒碧翠如玉的種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抽芽。

  幾乎在同一剎那,地面上數道藤蔓瘋狂竄出,瞬間生長、纏繞,在焦黑的土地上交織拱起,短短几個呼吸間竟在通道左側構築成一道蜿蜒堅固的藤橋!

  藤蔓綠意盎然,與黑霧死寂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其他幾個仙宮默契地分成幾路,各自占據一方,迅速沒入通道。

  被鐵鏈鎖住的凡人,如同被驅趕的羊群,擁擠著,推搡著,爆發出一片混亂的哭喊聲。

  「速度跟上。」

  一隻冰冷沉重的手掌猛地按在唐寧肩胛上向前狠狠一推!

  混亂的力量如潮水裹挾著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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