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前往濟安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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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別多位從南安集追出來送別的商販。

  江殊與沈灼便順著寧水河一直往西邊行進,一直走到熙熙攘攘的南安集在二人身後,縮成一個微不可見的黑點。

  沈灼老老實實抱著劍,跟在江殊身後。

  歷經如此多的事情,沈灼已經能懂一些話外之意。

  例如,不離開江殊半步,不必非要去苛求半步,看得見江殊就好,也不是要離著江殊快要看不見的距離,總之跟著就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南安集的柳葉金帳,往纖道外挪步,不阻擋縴夫拉縴的腳步,只是逆流而上終究是費時費力。

  一股秋風一轉風向,將縴夫手中緊繃的縴繩吹得鬆弛,將貨船的風帆吹得鼓脹。

  江殊身上白袍獵獵作響,沈灼身上的衣著倒是貼合,容之有物,不為秋風所動。

  忽然,江殊停下腳步,轉身望向沈灼。

  「沈姑娘可有要去的地方?」

  江殊之所以問沈灼這個問題,是因為他自己不知道接下來去哪。

  一直往西走,是因為往東的東海已經去看過了,南北兩向多是山地。

  最重要的,是為了與千恩萬謝送別的商販告別,只得一路朝西走。

  沈灼認真思考一番,搖了搖頭,懷中寶劍也被連帶搖晃起來。

  想來也是,一生未曾離開過青陽城,被關在慈幼局十年,自是不知該往何處去。

  瀾安郡是南北狹長的地形,沿著東西方向走,過了青陽縣,便是永安縣,再往西走就是濟安縣,也就是蘇樓的創始人,蘇韞棠的老家,瀾安郡的郡治所在。

  兩人商議一番無果,只得繼續西行。

  忽聞身後蹄聲噠噠,車輪滾滾,還未等兩人偏身讓路,就聽得有人喊話。

  「仙人且慢!」

  江殊回身一看,正是昨夜於寧水河畔搭台演戲的丁叛。

  如今他架著一輛騾車,車上滿是戲班的行頭。

  如此一看,丁叛的戲班實屬不小,竟要三輛騾車拉載行頭樂器與演員樂師。

  丁叛駕車停於江殊身旁,下車敬拜。

  「仙人是要往前走?」

  「正是。」

  「巧了,不如坐我這戲班子的騾車,捎帶仙人一路。」

  「多謝。」

  江殊沈灼雖不知往哪裡去,但有車可坐,總歸好於靠一雙腳趕路。

  最重要的,是丁叛所駕騾車上,有一位眉頭緊鎖,約摸七八歲模樣的男孩,周身正漂浮著清靈氣。

  於是,二人也不推辭,登上丁叛所駕的騾車,與一車的戲服兵器擠在一起。

  來到車內,江殊才看到小男孩面露愁容所為何事。

  小男孩正在搖搖晃晃的木板車內,鋪著一張黃符紙,用一根炭筆畫著什麼符文。

  只是畫畫停停,不似明白的樣子。

  江殊還未與小男孩交談一番,好確認一下有何困苦之事,駕車的丁叛先開了口。

  「不知仙人要到何處去?」

  「在下雲遊之人,也無目的地可言,但往西行,隨遇而安。」

  「仙人好生瀟灑啊,昨夜我見了仙人本領,驚嘆不已,連夜就將故事記下,日後定讓戲班子裡的人排一齣戲。」

  一出斗戲,倒也不錯。

  演江殊的白角贏了,觀眾自然歡欣,演李雲的黑角贏了,觀眾應當厭恨。

  就像那出長槍斗夜叉,不知流傳多久的故事,毋論演上多少次,觀眾都記得,白角的長槍將是好人,應該得勝,黑角的夜叉是壞人,應當落敗。

  如此聽來,丁叛是這個戲班的班主,江殊打量一番身後拉著演員的騾車,剛好瞧見了一位正對著唱詞的熟人,那位在昨夜得勝的「長槍將」。

  「可惜昨夜飲了仙人贈酒,也沒能勝一場,不知仙人可否立了賭局?」

  「在下與那歹人立下一個賭局,不幸輸了。」

  丁叛聞言,尷尬一笑,口中念叨了幾句對不住仙人。

  「丁班主寬心,在下輸了賭局,倒也沒損失些什麼。」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丁叛顯然是個閒不住嘴的人,立馬又把話扯了回來。

  「仙人如此瀟灑,可是背靠宗門,我可是聽聞不少修行宗門的神鬼故事。」

  「在下只是一介散修,無依無靠。」

  聽了這話,丁叛放緩手中韁繩,回身與江殊說道。

  「那仙人可有道盟的玉符?」

  玉符是道盟為記錄在冊的修行者發放的類似於官方證明的東西。

  有了玉符,在各地行走,多有方便,更能省下一份度牒的麻煩。

  「在下並無玉符,青陽縣附近也沒有盟宗,實在無力求取。」

  「仙人,又巧了。」

  「我這戲班子出門轉一圈,正好要回濟安縣去,濟安縣裡有座榮山,山中有個宗門,名叫榮安宗,乃是正兒八經的盟宗,仙人若是同我這戲班子一道去濟安縣,剛好能得個玉符,以後遊方多有方便之處。」

  江殊對榮安宗並不熟悉,對玉符倒是很有興趣。

  按理說,榮安宗會在濟安城中設立一個行事處,江殊只要去將自己的信息入冊,便能得到一枚玉符,這也算是一個道盟的官方證明了。

  江殊想想自己,又看看沈灼,最終決定,由沈灼去領個玉符。

  「如此甚好,仰仗丁班主了。」

  「嗨,也算是我給仙人賠不是了,只是我這班子還要到永安縣的何老爺家演一出賀壽戲,還請仙人多多包涵。」

  ……

  江殊與丁叛商議好行程,再看向車內小男孩時,一向鎖著眉頭的男孩猛然站起,歡笑道。

  「爹!我畫完了!」

  「小豆子,說了多少遍,叫師父,你是我在路上撿來的!」

  「那師父,我畫完了!」

  小豆子聽話改口,畫好的黃紙符咒被他拿在手中,秋風一吹,窸窣作響。

  「畫完了就再畫一張,行頭下還有黃紙。」

  小豆子聞言,滿是歡欣的臉又沮喪下來,蹲坐回木板車內,把畫好的黃紙符咒撇到一邊,從鼓鼓囊囊的行頭包裹下摸出一張黃紙,還帶出來一本書頁泛黃散碎的畫本。

  正陷入靜止狀態的沈灼看到畫本上擺弄姿勢的小人兒,頓時來了興趣,將畫本拾起,放置於並起的雙膝上,如視珍寶般,小心翼翼翻閱。

  江殊見怪不怪,如今他有了些關於小男孩身上清靈氣的苗頭。

  他拾起那張筆跡幼稚歪曲的符咒,撫平展閱。

  黃紙上的符文是用炭筆畫上去的,黃紙也是尋常黃紙,如此一來,整個作品只算是練習之作,算不上正經的符咒。

  「小豆子畫的可是凝冰符?」

  小豆子將一張新的黃紙鋪好,正欲動筆,聽到江殊發問,也停下動作,懵懂地點點頭。

  江殊見狀,輕笑起身,背靠著暄軟的行囊,與小豆子對坐。

  「你看,所謂凝冰咒,其實便是聚靈以凝冰,所以呢,底文應是一個聚靈咒。」

  「可如此一來,聚而不生,又是不對,所以當把底文聚靈咒的心文換化一番。」

  「心文,即符文之心也,畫上冰文,便是凝冰符,畫上火紋,便是離火符。」

  「具體原理,與手訣中的初訣,主訣相似。」

  江殊說罷,接過炭筆,將心文一改,祭出一分靈力,黃紙符下便結出一層薄冰。

  丁叛聽得出奇,回身正巧看到江殊的現場教學,大為讚嘆。

  「仙人真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啊!」

  「劣徒愚痴,讓仙人見笑了。」

  江殊原以為將畫符之術教給小豆子,小豆子身上的清靈氣自會消散。

  可如今一看清靈氣猶在,小豆子心中困苦,應在他處,想得還是簡單了。

  江殊將炭筆,連同真正的凝冰符交還小豆子,又坐回原處,與丁叛交談。

  「丁班主為何要小豆子練習畫符之術呢?」

  遇上一位能給小豆子指點迷津的高人,丁叛正滿懷欣喜,聽聞江殊發問,神色黯淡下來。

  「若是小豆子學不成個技藝,怕是以後也要像我一樣,四下奔波著給人唱戲。」


  原來,小豆子是丁叛七年前在路邊撿到的棄嬰,那時他還是風頭無兩的風流劍,與一位富家小姐欣賞風花雪月時,為表現一下博愛之心,便將小豆子撿回戲班子,一帶就是七年。

  小豆子五歲時,測得身懷靈種,待到七歲點化啟蒙後,就可成為修行者。

  如此,正值屢戰屢敗的丁叛,便決定不能埋沒了小豆子。

  「仙人有所不知,我其實也有靈種,只是啟蒙後的資質平平,只能學些假把式,演演戲,逗逗樂,別無用處。」

  「到了年邁,別無他長,只能給自家班子裡的台柱子踮腳。」

  「我不想小豆子如我一般。」

  「早些練習畫符,哪怕啟蒙後資質平平,也能憑藉術法,進入一些宗門,當個外門弟子也好。」

  丁叛話語輕鬆,江殊細細聽來,再看小豆子,卻把頭低了又低,黃紙上只有胡亂塗畫的筆跡。

  合著不是學習上遇到了問題,是教育上出現了問題。

  這點苗頭,江殊還是能看得出來的。

  江殊復問道。

  「丁班主為何定要讓小豆子學畫符之術呢?要進入宗門,道法千萬,何必拘泥於畫符?」

  丁叛還沒說話,小豆子倒是搶先答話。

  「我想練劍!」

  丁叛聞言一笑,也不覺得小豆子插嘴很沒禮貌。

  「你哪是想練劍啊,你就是看我耍劍演戲的假把式好看,就跟那小人書里畫的似的,難不成你以後也想把攢了半輩子的錢,去換一把劍?」

  「師父不是劍修,師父只是個演斗戲的。」

  「師父告訴你,劍修就是這樣的,兜里沒錢,臉上漂亮,劍也漂亮。」

  「比不上符修,要求不高,還能溫飽,勝在穩定。」

  小豆子把嘴一撅,瞧見聚精會神看著小人書的沈灼,瞧見她抱在懷裡那把劍,還有沈灼清艷卓絕的容顏,似是也相信了師父的話。

  小豆子自己把問題說了出來,江殊也就不再困惑,既然是想練劍,那就簡單了。

  江殊身邊剛好有一位精通正明劍法,擁有絕世天賦的劍修。

  丁叛說的話很是直接,但也實有道理。

  總不能憑著一腔熱血修出一個絕世劍仙。

  在江殊的印象中,以劍飛升的仙人,沒有熱血,只有天賦,有一種機制和數值雙全的美。

  但總歸能讓小豆子試一試,至於這個艱巨的任務,就交給沈灼了。

  畢竟江殊實在是不懂劍法。

  「若是懷著成為劍修的念頭,去修習畫符之術,想來小豆子也不會專心致志。」

  「就讓在下的弟子,傳授一招半式如何?」

  江殊用手肘頂了頂兩耳不聞身外事的沈灼。

  沈灼剛好翻到最後一頁,兩手持著小人書,對著小豆子問道。

  「還有嗎?」

  丁叛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那就麻煩仙人了。」

  江殊湊到沈灼耳邊,將教小豆子練劍的事情告知於她,沈灼聽罷鄭重點頭。

  作為拜師禮,小豆子很是高興地從一個行囊里抽出一本新的小人書,煞有其事地交給沈灼,像是交給她一本了不得的武功秘籍。

  「拜師禮成!」

  沈灼很是在意這個大弟子,從行頭裡取來一柄假劍交給小豆子,教他先擺架勢。

  正明劍法是歷代劍仙都會修習的一門劍法,架勢倒不難學,最為重要的是心法。

  岳恆修習百年,能在靈力貧瘠之地,苦修出一招半式,也能擔起一句天資卓越。

  至於沈灼,單單靠架勢就能使出正明劍法的兩分真意,天資已然不能用卓越來形容,實乃聞所未聞,若真要沈灼在靈力充沛的地方修行,怕是能直接越過凡修、靈人兩大境界,進而躋身於天人之列。

  放在五千年前,更是能憑藉正明劍法中的法門,叩開天門,成就一代劍仙。

  岳恆囿困於天賦,沈灼拘泥於靈力,小豆子受困於身體不協調。

  沈灼認真起來的樣子,與平日淡泊疏離之貌大相逕庭。


  她兩手環於胸前,一隻玉手輕抬下巴,一手持著寶劍輕輕搖晃,壓迫感十足。

  丁叛放緩騾車的行進速度,平板車內頗為穩當,小豆子拿著假劍的手臂卻如何都伸不直。

  沈灼不氣不惱,只靜靜看著,看得小豆子心裡發毛,漲紅的臉上也開始流汗。

  只是任由沈灼一板一眼的調教指正,小豆子都瞪大了眼,卯足十二分的力氣去練習,臉上也不再是無精打采,相反,一絲難以遏制的笑意在小豆子圓潤的臉上浮現。

  與小豆子初學者的笨拙相比,沈灼言傳身教的儀態便很是養眼,就連演了十多年斗戲,號稱風流劍的丁叛看了,也只能自嘆弗如。

  一招一式間,小豆子周身懸浮的清靈氣也消散不見,化作江殊體內一絲靈力。

  陪著棲雲宗演完一齣好戲,江殊體內靈力只有一絲,如今再添一絲,也算是靈力充足了。

  小豆子的架勢惹得跟在車後的演員樂師陣陣發笑,待他們覺察到小豆子也不是三分鐘熱度,動作架勢也開始有所精進時,也打心底為小豆子叫好。

  一隊戲班子,就這樣從上午,一直歡聲笑語到正午時分。

  抬頭看看太陽,約摸到飯點,江殊想起臨行前,蘇雨逢呼喊的話。

  他翻看身後背的包袱,又在其中翻出一個浸著油漬,方約半尺的小巧點心盒。

  一股香甜之味撲鼻而來,饒是秋風吹過,也經久不散。

  江殊心中差不多猜到盒中裝的是何物。

  打開一瞧,擺著九個明澄澄的月餅,在月餅上,還疊著一張書信。

  「仙人放心,字是用墨魚汁寫的,我呢,根據仙人提供的食譜,簡簡單單嘗試了一下,發現還是包一些果仁乾果最為妥當,為了月餅之名源遠流長,也為了仙人英名,我就將月餅做成了現在的樣子,還請江仙人與沈姑娘品嘗,遇到別人也可分享,只要你們能吃到就好。」

  香味飄到丁叛鼻子裡,丁叛轉身問道。

  「此味好生香甜,不知是何食物?」

  「此物名為月餅,是蘇樓新品,丁班主明年八月月圓再來,便可吃到了。」

  「今日就先嘗嘗鮮吧。」

  說罷,江殊取出一枚,交由丁叛,再取出兩枚交由沈灼和小豆子。

  自己拿出一枚,輕咬一口,酥脆香甜,就是有點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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