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仙人撫我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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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實在話,倘若真讓柳豐亭說出他與柳村人的不同,他說不出來。

  都是一雙眼睛,一個鼻子。

  說白了,都是人。

  但真當柳村的男女老少闖進他的柳宅時,他心中有一萬個不情願。

  這時,他只覺得除了都姓柳,他與這些泥腿子沒有一點相同之處。

  無奈,朱紅大門一開,他第一眼見到的是人,第二眼見到的是鐵鍬鐮刀火把。

  還有那讓他恨到咬牙切齒的一人一狐。

  柳村村民來勢洶洶,顯然沒把自己當成客人。

  舉著火把就進了柳宅大堂。

  堂內。

  幾個站著的家奴瘸腿崴腳地收拾著。

  被抬進來扔到地上的家奴一言不發,只瞪大了眼睛尋找救星。

  與之相比,村民便自在多了。

  輩分高,年紀大的長輩先坐下,眉頭緊鎖。

  年富力強的勞力青年圍在一起,敲打著頂梁的朱紅大柱,打量著這間足以稱得上富麗堂皇的大堂。

  村子風調雨順。

  他們平常的日子稱得上一句富足。

  可見到最擅巧取豪奪的柳豐亭日子過得如此滋潤,還是無奈苦笑,笑裡帶刀。

  他們或許是在想著同一件事。

  「你都過得這麼好了,怎麼還要斷俺們的根呢?」

  江殊與玉綏被村民一致推到前面,一人一狐並坐一起,直面柳豐亭。

  眼見堂下已經坐滿了人,地上也躺滿了人,柳豐亭乾笑一聲,揮揮手。

  「想必您就是為神柳驅邪的江仙人吧。」

  「身為柳村之人,在下應當奉上些銀錢,以示在下感激之情。」

  兩個家奴合力抬上來一方木盤,上鋪紅布,整齊擺著二十枚銀錠。

  冒著黑煙燒得正旺的火把搖曳不停,烈烈火光映在雪白的銀錠上。

  照得人頭昏眼花。

  若為的是尋常事宜,不拿錢走人才是腦子有問題。

  可如今是在仙人面前,爭的還是柳村生息存亡的大事。

  火把燒得正旺,柳村村民心中的火氣更旺,看向柳豐亭的眼中都冒著火光。

  「多謝柳老爺抬愛,在下乃是雲遊散修,如此之多的銀錢,實在礙事。」

  「在下替柳村取回金玉真人索要的銀錢即可。」

  說罷,江殊便從木盤中取下兩枚銀錠,交由玉綏。

  又拿起一枚,伸出一指輕輕划過銀錠正中,取走一半。

  玉綏顯然沒見過如此大的銀子,愛不釋手。

  可轉念間想到這是上座之人坑蒙拐騙來的,便又興致缺缺。

  「哈哈,仙人有如此心境,當真是風骨傲然啊!」

  「是在下小人之心了。」

  柳豐亭敬上一揖,悄悄用衣袖揩去額上冷汗。

  「不過還望仙人不要偏信那位金玉真人的話,在下也是才知曉那是位招搖撞騙的無恥之徒,正欲尋他不得!」

  「仙人所取的五十兩銀子,便當是在下給諸位鄉親的補償吧。」

  「還望諸位鄉親念在豐亭主動為神柳勞心捐財的份上,寬恕則個。」

  「畢竟我與城中棲雲宗的諸位高人都有交情,也便想著為柳村做些實事。」

  「萬萬沒想到,竟弄巧成拙,改日我定負荊請罪。」

  江殊笑而不語,坐在一旁的柳成忍耐不住了。

  他將拐棍往堂下一點,正巧落在一位青衣小廝身上。

  「豐亭,那這是怎麼回事!」

  「你家中的奴僕跑到村里打砸,莫非這也有隱情?」

  柳豐亭聞言,語氣立時急促幾分,大有蒙受冤枉的意思。

  「大哥!我自幼與你一同長大,你難道不信我?」

  說罷,柳豐亭來到堂下,捧住柳成猶如枯枝的手掌,便要聲淚俱下。

  在他腳邊,那位忠心耿耿的領頭小廝眼見希望降臨,當即拱著腦袋去蹭柳豐亭的靴子。


  柳豐亭覺察腳邊動靜,側目一看,抬起一腳便將這小廝踢得昏死過去。

  「都是這畜生!」

  「他覺得事辦砸了,在鄉親面前丟了面子,便偷了我府上至寶,夥同這些不知羞恥,目無尊卑之人,下山尋釁報復!」

  「幸好!有諸位鄉親還有江仙人在場,才未釀成大禍!」

  柳成乾脆閉上渾濁的雙眼,不去看在他跟前裝模作樣的陌生舊相識。

  江殊聞言,接過話頭。

  「既然柳老爺這麼說了,想來其中定是有誤會。」

  他從袖中取出一物,伸到柳豐亭面前。

  掌中乃是黃銅碎塊,還有一團黏軟的漆黑死物。

  「在下一時情急,毀壞柳老爺府上至寶,還望海涵。」

  柳豐亭眼中閃過一絲凶戾,旋即笑著將這些殘骸收下。

  「未傷到鄉親便好,在下還要多謝仙人出手。」

  江殊見那團邪異死物被柳豐亭收入囊中,展顏一笑。

  「柳老爺,怎麼分不清迫害神柳的邪物和府上的至寶呢?」

  柳豐亭面色一僵,當即扯開袖子,展開手掌,細細端詳。

  白費工夫!

  因為他知道,邪物至寶就是一回事!

  柳豐亭氣急敗壞,將手中污穢殘骸扔個乾淨。

  「你誆老子!」

  柳豐亭從親爹那裡學來的就兩樣本事,裝模作樣,耍橫撒潑。

  對付這些大字不識一個,好話說不出一句的泥腿子最管用!

  既然裝模作樣沒用,柳豐亭面色一變。

  他與柳村徹底撕破臉皮,大搖大擺坐回主位。

  「說吧,你們到底要怎樣?」

  「要錢?要地?」

  「說出來,老子才好賞給你們這些泥腿子幾根骨頭!」

  柳成聽聞這等大逆不道的話,只痛心疾首地唉聲嘆氣。

  「豐亭,你到底是怎麼了!」

  「你年少頑劣,村人都忍讓著你,怎麼到了五十多歲的年紀,竟要對村子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啊!」

  柳豐亭聽這話沒多大反應。

  江殊心下倒是頗為吃驚。

  五十歲,他看向村民中差不多年紀的族老。

  皆是頭髮花白,皮若枯樹,身形佝僂。

  怎麼到輪到柳豐亭,還是一頭黑髮,英姿挺拔?

  如此一看,倒與柳繼像是同輩之人。

  不過,這般世界,有些怪異之事,才是正常,權且記在心下。

  「莫說些有的沒的,我與城中棲雲上宗交情深厚。」

  「更是被他們奉為『高柳居士』,你們能拿我怎樣?」

  「敢動老子一下,明日柳村要沒多少人,我都不敢想。」

  又是棲雲宗。

  他瞥見玉綏的雙手一緊,將身上白裙攥在手中,顯然是動怒了。

  柳豐亭又是騙銀子,又是棲雲宗的人。

  想來在玉綏眼中,應是世上最為可惡之人了。

  他伸手示意玉綏稍安勿躁。

  這番姿態落在柳豐亭眼中,倒成了畏縮。

  「你們這幫泥腿子還與我來攀親?」

  「自打一百年前,我太爺被仙人摸了腦殼,老子就跟你們不一樣了!」

  「既然你們撕破臉皮,老子也不藏著掖著。」

  「你們的地,要麼賣給我,要麼我請來棲雲宗的仙人,把地都搶過來。」

  村民聽聞這話,莫不震怒。

  「柳豐亭!就算你要搶俺們的地,你也不能對神柳下手啊!」

  「那仙人留下的地,沒了神柳,成了荒地你要了有啥用?」

  柳豐亭大笑道。

  「誰稀罕你們這些泥腿子的地!」

  「聽你們這麼說,你們倒是也知道點什麼了,老子不妨說得透徹些。」


  「老子又沒兒孫,要那麼多爛地作甚!」

  「老子要的就是地下的靈力!」

  「將你們柳村地下的靈力吸走,老子便去逍遙快活去了。」

  「至於你們,哈哈哈哈……」

  柳豐亭破罐子破摔般,見仙人妖精並無動靜後,便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他打定這幫人不敢動他。

  誰讓柳村地下的靈力讓棲雲宗的仙人瞧上了呢?

  柳豐亭要是出了一點意外,棲雲宗更是有一萬個法子讓柳村飽受折磨。

  這一點,柳村村民已經在那位奔逃的金玉真人身上見識過。

  可若是不做些什麼,柳村以後也定無寧日。

  堂下村民陷入兩難境地,嘴上只是痛罵,手上卻不敢有動作。

  柳豐亭倒是自在,仿佛回到年輕時在村中當潑皮的日子,怡然自得。

  「仙人可是摸了我太爺的腦袋!」

  「老子該吃的苦,打一百年前就一點也不剩了!」

  村民兩相為難的窘態落在柳豐亭眼中,無疑是助長他的囂張氣焰。

  江殊聽罷來龍去脈,鬆開一直壓制著玉綏的手。

  「原來柳老爺是得仙人相助。」

  「失敬失敬。」

  「不知柳老爺如此跋扈,所仰仗的仙人是何等大能?」

  「與在下相比,又是如何?」

  說罷,江殊便身處一掌,其上金光迸發,蓋住堂內烈烈火光,照得夜間大堂亮如白晝。

  歷經此番,江殊已經知曉。

  這等偏遠之地的高人仙人,都不過是學得一技半法的修行者。

  較之凡人不過強上幾分,便可凌駕凡俗頭上作威作福。

  江殊起身移步柳豐亭面前。

  「你要做什麼!你要是動我,一整個柳村都得陪我上路!」

  「你敢!」

  江殊只是輕笑一聲。

  「柳老爺多慮了,在下豈能做出此等兇惡行徑。」

  「我見柳老爺如此惦念祖上被仙人撫頂,便讓閣下親自體驗一番。」

  他手中金光並沒有熄滅,反而隨著他的一字一句光芒大盛。

  柳豐亭一改無賴模樣,掙扎著就要起身逃離,卻發覺渾身動彈不得。

  他目眥欲裂,死死瞪著朝他頭顱而來的金光。

  「你要幹什麼!這是什麼東西!」

  待到金光淹沒柳豐亭的頭顱時,一聲極為慘烈的非人嘶喊響徹大堂。

  「啊……」

  在場之人聞聲無不汗毛倒豎。

  柳成聽得如此駭人的嚎叫,搖搖晃晃就要起身。

  他想讓仙人避開,免得日後遭受報復。

  他活了一輩子,剩一把老骨頭,再受點苦也沒什麼。

  只是萬萬不能叫仙人因柳村之事,惹上麻煩。

  待他挪出幾步,卻見金光消散。

  仙人手掌只是輕撫在柳豐亭的頭頂,並無預想中的血腥慘狀。

  柳豐亭的眼睛都要跳出來,嘴巴張得老大,都能塞得下一個拳頭。

  他僵在仙人掌下,半晌才意識到自己沒有死,艱難地轉動脖頸。

  身體並無異樣之處,精神依舊如初。

  正是如此,柳豐亭才心懷不安。

  如此大的聲勢,怎會一點傷痛都沒有留下?

  「你……你幹了什麼?」

  柳豐亭的聲音像是秋風一般蒼涼。

  江殊笑而不語,只朝著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村民一揮手,轉身便要離開。

  村民摸不清也猜不透,只得跟著仙人步伐,朝柳宅大門走去。

  「你!」

  「仙人!仙人你到底對我幹了什麼?」

  柳豐亭見眼前眾人要離他而去,當即撲騰著身子就要阻攔,卻被柳繼柳展父子二人用棒子插著腋下,卸倒在地。

  柳繼很是嫌棄地扔掉手中棒子,呸了一口。

  「你就等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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