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貴州,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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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四,周家。

  從除夕到正月初三,街坊鄰居你家去我家,我家去你家的很多。

  到了正月初四,走動的就少了。

  初六,周志剛就要回西南,周秉義要回兵團。

  初七,周蓉要去二道河下鄉。

  一家五口,短短相聚一個月又要分開,忙著手裡的活,心裡有說不出的不舍。

  與光字片大多人家只有一間臥室一鋪炕不同,周家是兩間打了地基的土坯房。

  兩間大屋,周父周母住在裡間,周秉義和周秉昆住在外間,

  周蓉大了後,在廚房北頭給她隔出了一間只能放下一張小床、一個小桌的屋。

  屋子太小緣故,沒法盤炕,冬天很冷。

  大多時間,一上冬周蓉就和爸媽一起住在裡間。

  今天,吃過飯,她就把自己關在小屋裡。說是靈感來了,要安靜寫詩,不想被人打擾。

  她的確在小屋寫東西,不過,不是詩歌,是封信:

  「化成,見信如晤,紙短情長。

  提筆時,北國的雪正簌簌落在窗欞上,像極了我此刻紛亂又沉重的心緒。

  想來要讓你失望了——貴州,我暫時無法啟程。

  我爸我媽為我報了二道河農場的下鄉名額,正月初七,就要前往。

  本想托蔡曉光幫我辦去貴州的手續,時間太緊,只能作罷。

  你知道的,雲貴的山水曾是我心底最柔的夢。

  而那些山水縱是再美,也不過是生命里的點綴,我真正嚮往的,從不是某片風景,而是能與你並肩站在風景里的時光。

  你且等著我,等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定會站在你面前。

  愛你的蓉。

  1969年2月20日」

  寫完這些,周蓉鼻子一酸,眼淚險些流了下來。

  整個春節,沒能去成貴州的遺憾,總像壓著塊石頭,纏在心頭。

  從十四歲那年起,這五年,她心裡最亮的憧憬,就是能和馮化成相守在一起。

  好不容易等來了機會,眼看夢想就要成真,卻被一連串的意外撞得粉碎。

  她恨自己沒用,恨自己沒能兌現承諾,可再多的不甘,也敵不過眼前的現實,不甘只能憋在心裡,無可奈何。

  好在這個春節,全家人都守在一塊兒,格外溫暖。要是沒有這份暖意撐著,她真怕自己撐不住,已經崩潰了。

  後天,父親向南,回西南的建設工地;

  大哥向北,返回北大荒的建設兵團。

  而她,也有件要緊事要做——把那封寫給馮化成的信寄出去。

  寄信的地址不是貴州,是京城。

  按馮化成先前說的,他要在正月十五後才動身去貴州,眼下還在京城。算日子,馮化成能收到這封信。

  周蓉把信口仔細封好,揣進里懷口袋,推開小屋的門走出去。

  裡屋,母親正給父親整理著行李,疊好的衣物被仔細地塞進包袱,連邊角都捋得平平整整;

  外屋,哥哥秉義和弟弟秉昆正忙著收拾桌上的圖書,一本本碼得整整齊齊放在木箱裡。

  秉昆見姐姐進屋,伸手拍了拍箱子,笑著說:「姐,這是哥交給我保管的……」

  周蓉斜睨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點篤定:

  「是書吧。」

  秉昆抓了抓頭髮,露出一臉憨笑:「姐,你咋知道?」

  周蓉伸手拍了拍木箱,如數家珍:

  「這裡面有我的三本呢……《葉爾紹夫兄弟》《安娜•卡列尼娜》,還有一本《唐詩三百首》。」

  秉昆趕緊恭維:

  「都是一個家裡長大的,同一個爸媽生的,咋就你和哥這麼優秀……」

  這些日子,周秉昆總愛說些順耳的話哄她,周蓉聽著也受用。

  短短時日,她對這個以前總有些看不上的弟弟,開始刮目相看了。

  看著秉昆,帶著點安慰的語氣說:「你也不是不優秀,就是……就是不聰明而已。」


  秉昆立刻擺出一副失望的樣子:

  「不聰明,還……而已?」

  周蓉也覺得話說得不妥,臉上露出點歉意:

  「秉昆,對不起,是姐用詞不當。不是不聰明,是……頭腦簡單。」

  「簡單,那不還是不聰明嗎?」秉昆故意板起臉,裝作生氣的樣子。

  周蓉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碎發,輕聲說:「不是簡單,是單純——單純,這麼說行了吧?」

  這麼多年來,周秉昆一直活在哥哥姐姐的光環下,漸漸變得不自信,遇事總愛往後縮。

  此刻看著姐姐認真解釋的樣子,他心裡清楚,這個一向不怎麼在意自己的姐姐,開始把他放在心上了。

  正想著,周秉義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

  「秉昆,你還小嘛,單純可不是缺點。」

  周秉昆輕輕嘆了口氣:

  「反正就是不如你們。」

  想到明天大哥也要走了,周秉昆忽然想起件事,認真囑咐道:

  「大哥,北大荒要到五月份才暖和,你和冬梅姐可得多注意保暖。

  還有啊,井邊結了冰特別滑,你一定得提醒冬梅姐,千萬別不小心滑進井裡。」

  周秉義的女友郝冬梅,是他的同班同學。

  郝冬梅的父親曾是省里的大幹部,後來因為一些問題被革職。

  家裡出了這麼大的變故,周秉義表現出對愛情的忠貞,不僅沒跟她分手,還更恩愛了。

  「上山下鄉」一開始,兩人就一起報了名,成了第一批離開城市的青年。

  可惜的是,郝冬梅因為父親的問題,沒能去成兵團,只能去了農場,好在她去的農場離秉義所在的兵團不算遠,兩人還能時常見面。

  周秉昆記得郝冬梅是因為冬天去井邊舀水,不小心掉進了井裡。

  雖然被及時救了上來,可冰水刺激了生殖系統,從此再也不能生兒育女。

  後來大哥大嫂的感情一直沒變,可沒有孩子的家庭,總是不完整的。

  也因為沒有第三代人做情感紐帶,周家和郝家這兩個地位懸殊的家庭,始終沒找到能說到一塊兒的話題,就跟沒做過親家似的,到最後也沒正式見過面。

  這,成了大哥一輩子的遺憾,也是父母心裡的痛。

  這一世,說什麼也不能讓這樣的悲劇再發生。所以,他特意把這事提出來,讓哥哥一定記著提醒郝冬梅。

  聽了弟弟的話,周秉義認真地點點頭:

  「秉昆,你說的我記住了,一定提醒她。你也老大不小了,開春了找份活乾乾,要是暫時沒合適的,就多看看書,長長見識。」

  「我剛買了幾本書……」

  周秉昆說著,從掛在衣架上的書包里掏出幾本書,遞給周秉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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